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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正文完結 娘子背著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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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正文完結 娘子背著我,在……

紅雨帶著東西入京時, 已是初夏,許菱玉沒私下見她,而是讓長纓將她帶到內書房。

內書房設在離寢殿不算遠的地方, 院裏還有幾間廂房。許菱玉月份漸大,腹部已明顯隆起, 比往日容易累, 最靠近書房的那間,便供她小憩之用。

崔沅茞也有一間,但她幾乎沒用過, 從不在太子府留宿,忙到再晚也執意回去。

若晚了,許菱玉便派人送她回去,崔沅茞第一次指名讓高澍送時,許菱玉微微驚詫。

崔沅茞幫她許多, 頭一遭主動開口向她要人,她自然允了。

如今紅雨來, 倒不愁沒地方住,也不必隱藏身份,比從前方便許多。

許菱玉穿著寬松些的夏衣,一出現,便感受到紅雨的矚目。

“聽說七個月了?閣主似乎豐腴了些,氣色越發好了,看來在京城過得還不錯。”紅雨笑著放下佩劍,口無遮攔, “原先我還想著,若閣主懷上孩兒,殿下待你不好, 我便帶你和孩子遠走高飛,看來是沒機會了。”

許菱玉早習慣了她的性子,只覺啼笑皆非。

崔沅茞則聽得眼皮直跳。

閣主?遠走高飛?她們是不是太把她當自己人了?

崔沅茞放下湖筆,小心問:“需要我退下嗎?”

“不用,你也坐著聽聽。”許菱玉對紅葉閣有些新的想法,往後少不了要聽聽崔沅茞的建議,便沒支開她。

且紅葉閣行事光明磊落,也沒什麽不敢讓人聽到的。

紅雨望一眼崔沅茞,她不耐煩應付這些大家閨秀,便沒刻意寒暄,將裝卷宗的箱籠放好後,便拿出兩封信遞給許菱玉:“芹姨和金鈿給你的。”

許菱玉將信封拆開,兩張信箋一道擺在案上,她左看看右看看,不知先看哪個才好。

不多時,她面上露出喜色。

“金鈿有身孕了。”許菱玉笑著擡眸望望紅雨。

信中說,才一個多月,正是要小心的時候,所以金鈿致歉說不便來京城,但已從長纓口中得知她的消息,也看過她的信,得知她平安,便放心了。

芹姨呢,也說不過來,說是要照顧好金鈿,好不容易把她拉扯大,如今要照顧小孫兒,沒空管她了,要她照顧好自己。

許菱玉看完信中內容,眼圈微微濕潤。

即便芹姨和金鈿語氣輕松,可她看得出,她們根本不打算來京城。

相處多年,她怎會不了解她們的性子?不是不擔心她,只是她們覺得來了京城幫不到她什麽,反而會給她添麻煩。

往後的事且不說,眼前確實不好讓金鈿走遠路。

許菱玉當即執筆寫回信,她已同阿娘商量過,清江縣的鋪子和田莊,便都送給芹姨和金鈿。

將信封好之後,許菱玉又想到檀州和幽州的鋪子。

金鈿一個人自然顧不過來,許菱玉想想,沖紅雨吩咐:“你從閣中挑兩位有生意頭腦,做事誠實勤快的,往後檀州、幽州那兩處產業,我便交給紅葉閣的姐妹,所有進項也歸紅葉閣。”

崔沅茞專心做著手頭的事,可即便她不刻意聽,許菱玉她們不避嫌的聲音也會鉆進她耳朵裏。

紅葉閣?阿玉是紅葉閣主?聽起來,還打算把自己從前的產業無償送給紅葉閣?

關於紅葉閣的傳聞,崔沅茞也聽過一些,只知是一群隱匿民間各處的江湖人士,閣中皆是女子,專門救濟、扶助可憐女子。

遠的不說,就寧王在雲霧山做的那些惡,崔沅茞特意打聽過。乃是紅葉婆婆率眾,救那些被擄掠的女子出山,將她們好生送到縣衙告官,請官府替那些可憐女子做主。

紅葉婆婆尚在人世,怎麽阿玉成了閣主?

崔沅茞擡眸望一眼她們,眼中有疑惑,更多的是欽佩和艷羨。

她也一直希望自己能有用處,不是用在取悅男人,而是能做些對朝廷、百姓有益的事,方不負平生所學。

可她不是男兒身,不能入朝為官,也不會武藝,手無縛雞之力。

在遇到許菱玉之前,崔沅茞眼前一直彌漫著重重迷霧,她看不清前路。

可如今,她淑麗的眼睛煥發出從未有過的光彩,迷霧盡散。

許菱玉沒留意她,而是期待地望著紅雨,等她回應。

“人我倒是能找到。”紅雨依然覺得白拿許菱玉的東西不好,推辭道,“要不還是閣主自己留著吧,你如今雖貴為太子妃,總不好一應都朝太子伸手,這兩年,你已照顧紅葉閣太多太多了。”

許菱玉搖搖頭,淺笑:“口口聲聲喚我閣主,這時候倒來與我見外了?三年前,婆婆辭世時,我要把閣主令交給你,怎不見你接過去?”

“放心,我自有打算,手頭太多事,檀州、幽州離得遠,我顧不上,既說了給你,你便好生找人接著。”許菱玉身上也多了些從前沒有的氣勢,語氣堅決,但不會讓人不舒服。

紅雨無法,只得應下,恭敬抱拳:“我代紅葉閣的姐妹們,向閣主道謝。”

一旁的崔沅茞,聽得手指一顫,紙上多了一團墨跡。

紅葉婆婆當真在三年前便去世了?當初幽王府追殺紅葉婆婆,鬧得沸沸揚揚,有的說她死了,紅葉閣卻不曾承認。

崔沅茞私心裏是希望婆婆還活著,聽說她率人出現在雲霧山時,崔沅茞還悄悄歡喜。

沒想到,她三年前真的死在幽王府的人手裏。

崔沅茞眼眶微濕,替天行道的人竟落到這般下場。

忽而,她想到一個險些被她忽略的關鍵處,雲霧山一案出現的紅葉婆婆又是誰?

思量半晌,崔沅茞猛然擡眸望向許菱玉。

是阿玉?一定是!

阿玉看起來嬌嬌柔柔,也不會武藝,哪裏來的膽識假扮紅葉婆婆,還扮了三年?!

太子殿下知道嗎?

想想寧王擄掠民女案,與殿下清剿奇嶴園的時間,崔沅茞恍然大悟,殿下應當是知道的。

他知道阿玉不是尋常女子,所以愛重有加,破例為阿玉設了這處內書房,她這位行走內書房的女官,雖尚無品級,卻拿著四品少詹事的俸祿。

許菱玉瞥一眼崔沅茞,見她神色如常,並未被她們的話嚇著,便繼續與紅雨敘話。

“特意叫你來京城,也不只是為這兩樁事,還有一樁更要緊的,我想當面問問你。”許菱玉盯著紅雨,神色鄭重了些,“是關於婆婆的。”

紅雨猜不到她想問什麽,面露疑惑:“閣主請說。”

“你知道婆婆創立紅葉閣之前的事嗎?我記得你說過,婆婆姓展,紅葉應當不是她本名,她本名可是喚作展嵐煙?”許菱玉嗓音壓得低,語氣甚為恭敬。

不管婆婆是不是子嵐太保,都是她敬重的長輩。

“閣主怎會知道?”紅雨訝然,想想許菱玉如今的身份,又覺可以理解,她細細解釋,“這些事,閣中大抵只有我一人知曉,閣主問我算是問對人了。其實也不是婆婆特意告訴我的,只是有一年我與婆婆辦了樁大案,婆婆心情好,多喝了幾杯,無意中提起往事,說我們辦的案子對她而言,算不上什麽,早年她曾與辰雲太保奇襲,救下過一座城的百姓。”

“我只知婆婆是太祖皇帝手下,十二太保中唯一的女子,至於她為何沒當成女將軍,為何沒再與辰雲太保他們來往,我便不清楚了。”紅雨眼神透出些遺憾。

紅葉婆婆是她最想成為的人,她很慶幸少年時偷跑下山,遇到婆婆,追隨婆婆,做了許多她想做的快意恩仇的事。

可惜,婆婆不愛提起往事,她對婆婆早年的英勇幾乎一無所知。

紅雨不知,許菱玉想起皇帝說的話,倒是能拼湊出大半。

子嵐太保沒做女將軍,只因一個情字,她換上紅裝,做了太祖枕邊人。

太祖戎馬半生,建不世之功,可他後宮佳麗眾多,也是人盡皆知,許菱玉大抵能猜到,婆婆當年為何很快便離開後宮,隱姓埋名。

她創立紅葉閣,扶助世間可憐女子,也是在救昔日為情所誤的自己。

化名展紅葉,她親手斬斷對太祖的情,不可謂不果決。

許菱玉默默想著,對紅葉婆婆又多一分敬仰。

驀地,她想到第一次見紅葉婆婆時,婆婆看她的眼神。

許菱玉擡手摸摸自己臉頰,望著紅雨道:“紅雨,我終於明白,為何婆婆會草率地把紅葉令交給我了。”

經她提醒,紅雨登時一激靈。

崔沅茞也是。

兩人齊齊出聲:“辰雲太保!”

四月二十七日深夜,廢太子顧清晏咳血不止,薨於東宮。

五月初,於忠帶領高澍、沈康悄然離京,兵分兩路襲向翼州。

原本,顧清嘉想親自前往,生擒翼王,剿滅其勢力。

可許菱玉肚子一日日大起來,獨自走路他都不放心,約莫還有兩個月便要臨盆,他更放心不下。

雖一切都已部署好,但在事成之前,沒人敢保證萬無一失。

顧清嘉怕他若親征,萬一七月初不能及時趕回來陪著她,會抱憾終身。

是以,他命於忠做主將,沈康做副將,代他清剿翼王勢力。

於忠曾為寧王心腹,對翼王、檀王、順王、魯王等,都很了解,知己知彼,能減少傷亡,以最短的時間破敵。

昔日,於忠因被寧王救過命,便對寧王忠心不二。

如今寧王幽禁西苑,沈康擔心他會悄悄與翼王聯手,反咬顧清嘉一口,以圖救出寧王。

顧清嘉只淡淡道:“他這第二條命,是孤讓人從閻王手裏拉回來的,他性情忠直,應當不會。”

話雖如此,他仍是單獨交給沈康另一道旨意:“若事情有變,你再打開來看,若一切如常,便燒了它。”

高澍是沈康培養出來的,卻被安排在於忠手底下,高澍大大咧咧,說是他特意向殿下求的恩旨,想跟在於將軍身邊多學學。

實則,只有他自己知道,顧清嘉曾對他下過密旨,要他盯著於忠,一旦於忠有異動,就地斬殺,改以沈康為首。

他嘴甜會說話,看起來便是個缺心眼的傻大個,於忠倒沒多想,因他是許菱玉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便真的將他帶在身邊,傾囊相授。

顧清嘉每日會抽出半個時辰,陪著許菱玉在園中走走,只因李太醫叮囑過,她胎相穩固,適當多走動,生產時能少吃些苦頭。

東宮已收拾妥當,他們隨時可以搬去,可許菱玉身子重,顧清嘉便不著急,想等她出了月子再打算。

許菱玉怕摔跤,走得很慢。

她瞥一眼顧清嘉走動時,衣擺側微微露出的,被細綾褲包裹著的長腿,嫣然含笑:“陪我走得這樣慢,會不會很辛苦?我其實可以自己走動的,也可以讓崔姐姐陪我。”

顧清嘉知道,她是心疼他,可他心裏還是忍不住泛酸。

“崔女官日日在內書房和你作伴,我只這半個時辰陪你走走,你倒不情不願。”顧清嘉薄唇輕抿睨視她,“阿玉,你是不是嫌棄我?”

“你怎連崔姐姐的醋都吃?!”許菱玉訝然失笑。

顧清嘉攬住她細肩,力道略收緊,壓低聲音道:“還不是你陪在我身邊的時間太少,阿玉,這兩日,我甚至在想,是不是不該給你設這內書房?”

“別!”許菱玉被他驚著,真怕他一個不高興,把內書房撤了,她正和崔沅茞整理紅葉閣從前的卷宗呢!

許菱玉輕輕摟住他窄腰,臉頰貼在他襟前,姿態親昵,聲線輕柔似水:“往後我多陪陪你就是了。”

她柔聲給這大老虎順毛,絲毫沒留意,顧清嘉唇角無聲揚起,英雋的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笑意。

顧清嘉親一下她眉心,扶住她手臂,繼續慢慢走著,想到翼州的戰事,便順勢與她閑聊幾句。

許菱玉默默聽著,有些地方聽不太懂,又不好意思問顧清嘉這個對兵法融會貫通的“老將”,怕被他笑話,便悄悄記下,想著回頭問崔沅茞。

哪知,崔沅茞也不懂這些。

“啊?那我還是要回去問顧清嘉?”許菱玉秀眉輕顰。

若讓顧清嘉發現她什麽都不懂,還為此苦惱,往後都不與她說這些了怎麽辦?

他擅長的事,她也沒想學得多精,只是希望能聽得懂。

崔沅茞已習慣她對太子直呼其名,至於她的退縮,崔沅茞也猜到幾分。

“我倒是想到一人,阿玉若想了解兵法,看懂輿圖,可以問她。”崔沅茞含笑提議。

“你是說?”許菱玉望著她,隱隱猜到她舉薦的是誰。

“宜安公主魏秋雁。”崔沅茞說出的名字,正好與許菱玉腦中浮現出的文弱身影對上。

內書房便新添了一人。

起初魏秋雁還有些不安,來了幾日,發現許菱玉果真只問些兵法上的問題,心裏便踏實下來,甚至帶來幾本兵書和輿圖,送給許菱玉。

她帶來的兵書淺顯易懂,是兒時父親找來給她和哥哥啟蒙用的。

輿圖也是父親當年親手繪制,畫得簡單,能看出大晉疆域山川分布。

“魏姐姐,謝謝你!”許菱玉歡喜道謝,眼神誠摯。

魏秋雁比崔沅茞還大一歲,父母疼愛她,留到二八年華才開始為她尋摸親事,可親事尚未說定,父親和哥哥便戰死北疆,她堅持為父守孝三年,耽擱至今。

在內書房行走幾日,魏秋雁已了解許菱玉的性子,想了幾日,她才終於忍不住開口解釋:“阿玉,當初有人說我被皇後娘娘看中,欲擇定為二皇子妃,那傳言並非我傳揚出去的,我當時也很惶恐。”

許菱玉正翻看著她帶來的兵書,隨意擺擺手道:“好,我知道了。”

說完,便心無旁騖地看書去。

魏秋雁望著她潛心學習的姿態,一臉愕然。

崔沅茞見狀,低低失笑,走到魏秋雁身側,湊至她耳邊輕聲道:“阿玉就是這樣,她表現得不在意,便是真的不在意,你也不必再擔心了。”

聞言,魏秋雁與她相視一笑,倏而釋然。

朝堂上,對於太子暗中發兵清剿翼王之事,頗有微詞。

甚至有性情耿直的禦史直言不諱,指責顧清嘉冷血無情,容不下兄長、叔伯。

顧清嘉坐在龍椅側,唇角微微牽動,笑意涼薄,慢條斯理道:“孤容不下兄長?何大人是不是忘了,當初皇兄被廢,父皇是如何昭告天下的?你若一心忠於皇兄,而非大晉江山社稷、天下黎民,孤不介意送你下去陪伴皇兄。”

何禦史面色一白,當即跪地:“微臣失言,求太子恕罪。”

顧清嘉沒理他,而是冷眼掃過殿內林立的朝臣:“當初父皇昭告天下,皇兄為一己私欲謊稱藥材失竊,眾位愛卿中可有人想過,皇兄的私欲是什麽?”

眾朝臣皆是一怔,紛紛側目,竊竊議論。

上首,顧清嘉語氣一沈,威勢赫赫:“檀王搜刮民脂民膏、賣官鬻爵,寧王擄掠民女、私築行宮,翼王結黨營私、養兵十萬,太祖命他們安邦定國,守衛一方,他們卻成了國之蠹蟲!撤藩非孤一人之念,亦是皇兄最大的遺恨,他未能完成的事,孤必義無反顧全他遺願!”

“還有想勸孤收兵,反對撤藩者,都站出來。”顧清嘉眼神冷肅。

朝堂一片寂靜,仿佛頃刻間被冰凍。

“既然沒有,往後便請諸位愛卿恪盡職守,好好為江山安定出謀劃策。”顧清嘉狀似不經意敲打道,“若有膽敢效仿翼王、檀王、寧王者,罪加一等!”

方才他細數六大王爺罪名,原是為了告誡。

他話音沈沈擲地,有人面色煞白,有人身形微晃,也有人沈寂許久的眼中生出新的希冀。

一個月後,於忠大捷,生擒翼王,連其同黨檀王、順王、幽王、魯王等人,一並捉拿。

於忠沒反,顧清嘉眸光微動,特意早些回府,想多陪陪許菱玉。

今日許菱玉有些犯懶,沒去內書房,把事情交待給崔沅茞,便在寢殿歇著,手裏捧著魏秋雁送的兵書和輿圖。

顧清嘉聽說她在殿中,本以為她在歇息,怕吵醒她,特意輕手輕腳進來。

哪知,繞過屏風,卻見許菱玉倚靠床頭軟枕,捧著一卷書在看。

“我的太子妃終日勤勉,恨不得比我還忙,怎的今日知道躲懶,看起話本子來了?”顧清嘉淺笑著朝她走近。

聽到熟悉的聲音,許菱玉頭也未擡,下意識把兵書一合,往身後藏。

“殿下今日回來得這般早?”許菱玉訕笑。

若讓顧清嘉瞧見她看這樣粗淺的兵書,不知會如何笑話她。

就像太傅回家,看到自家夫人抱著一本三字經看得認真。

越是這般想,許菱玉越覺臉頰發熱。

顧清嘉凝著她,會錯了意,以為她是看了什麽讓人臉紅心跳的東西。

“初成親時,還特意拿給我看,要我念給你聽,如今該做的都做了,怎的臉皮反變薄了?”顧清嘉傾身,環住她腰肢,大掌探至她脊背後,語氣低低蠱惑人,“讓我瞧瞧,娘子背著我,在偷看什麽好東西?”

聽他提起從前,許菱玉臉更紅了。

是羞的,也是惱的。

“我才沒看那些!”許菱玉急急否認。

顧清嘉已碰到書冊,許菱玉索性松手,眼一閉,認命道:“你看吧。”

這倒是讓顧清嘉更好奇。

他拿到手上一看,登時失笑。

聽到他的笑聲,許菱玉又羞又窘,含嗔帶怒瞪他:“不許笑話我!”

“就是不懂,我才想偷偷學嘛。”許菱玉低低嘀咕,“誰讓你回來這般早來著。”

她靈動的情態,實在叫人愛憐。

顧清嘉放下兵書,攬住她,揉揉她墨發,溫聲哄:“沒有笑話你。特意找宜安要的?阿玉若想了解這些,怎不來問你的夫君,反倒舍近求遠?”

“你會拿著三字經去請教太傅嗎?”許菱玉擡眸,氣呼呼反問。

顧清嘉立時明白了,笑應:“小時候可能會。”

“你!”許菱玉氣結,伸手環住他脖頸,張口狠狠咬住他薄唇。

七月初,產嬤已搬進太子府大半個月,孟茴不放心,也搬回府中小住。

這一日,孟茴收到於忠的信,說是半個月內會班師回朝,孟茴看看寫信的日子,算算也就在這幾日能到。

收好信,便到正院找許菱玉,讓阿玉也跟著高興。

許菱玉知道,顧清嘉終於做到了想做的事,登時喜不自禁。

說笑間,許菱玉肚子忽而開始縮痛,腰也泛酸,她緊緊握住孟茴的手:“阿娘,我可能要生了。”

李太醫在,還有兩位經驗豐富的產嬤,許菱玉身子也一向好,胎相穩固,她以為一切都準備好,便不會慌,不必怕。

實則,真的到了這一日,她怕極了,也痛極了。

比想象中痛太多太多。

不到半個時辰,顧清嘉便風一般邁進大門。

他到的時候,許菱玉已痛得頭發都汗濕了些,委屈地朝他伸手:“顧清嘉,我好怕。”

顧清嘉擡手替她拭汗,指骨挨到她肌膚時,許菱玉一激靈,顧清嘉才發現他自己也緊張得手腳發涼。

但他面上不顯,勉力擠出笑意,以他能做到的最溫柔的語氣輕哄:“阿玉不怕,有我在。”

待許菱玉痛意緩解了些,他大掌又移至她隆起的肚皮:“乖乖的,不許折騰你阿娘,否則爹爹再多為你請兩位夫子。”

許菱玉哭笑不得,痛意似乎減輕了些。

過幾息,重新痛起來,她才發覺,痛意減輕跟顧清嘉的胡言亂語根本沒關系,再痛起來一樣要命。

天色暗下來,她痛得受不住了,產嬤將顧清嘉往外趕,他不放心,不肯出去。

即便什麽也做不了,他也想親眼看著阿玉,看著她好好的。

許菱玉不想被他看到,產嬤說了,胎位正,孩兒也不算大,不會有危險,阿娘也悄悄同她說過,大抵會發生些什麽。

許菱玉知道會很狼狽,會不漂亮,她不想讓顧清嘉看到她那副模樣。

在她眼中,顧清嘉總是豐神俊朗,讓人傾慕,她希望,在顧清嘉眼中,她也一直是美好模樣。

“顧清嘉,你出去。”許菱玉忍痛趕他。

“阿玉。”顧清嘉定定望著她,眼中滿是心疼憐惜。

“出去。”許菱玉別開臉,攥著他送她的那塊玉鎖片,語氣堅決。

她看起來那樣痛苦,顧清嘉舍不得忤逆她,讓她耗費更多心神。

出來後,隔著房門,顧清嘉清晰聽到她的痛呼,聽到她低低啜泣,他心如刀絞,一遍遍告訴自己,往後再不會讓她承受這樣的痛楚。

很痛,可聽到孩兒洪亮的哭聲時,許菱玉又覺值得。

產嬤將孩子抱到她身畔,滿臉堆笑向她賀喜:“恭喜太子妃,小皇孫聲音洪亮,蹬起來可有勁兒了!”

兩個月前,顧清嘉扶著她散步時,兩人便時常商量孩兒的名字。

先起了乳名,顧清嘉霸道,說是不管是男娃還是女娃,都喚作“蓮生”。

蓮生,許菱玉所生,自出生起,便得記著她生養之恩。

蓮生,許菱玉望著身邊繡百子圖繈褓中的小人,虛弱地問:“你怎麽長這樣?”

紅紅的,皺巴巴的,只會張著嘴哭,生得不像她,也不像顧清嘉。

產嬤楞住,隨即寬慰:“小娃娃都這樣,等長開就好看了。”

孩子似乎聽到許菱玉的聲音,止了哭,睜開眼睛望向她,也不知能不能看清她,認出她。

但許菱玉看到他攥著小拳頭的樣子,忽而覺得也沒那麽醜了。

許菱玉隔著門扇應了顧清嘉幾句,仍不叫他進來,而是讓產嬤把孩子抱出去給他。

能揮動重達七八十斤長刀的顧清嘉,抱著不到六斤的兒子,雙手發顫,生怕抱重了。

他手足無措,須臾,便生了一腦門汗。

孟茴看不下去,把孩子接過來,交給早已候著的乳娘,顧清嘉這才松了口氣。

許菱玉擦洗幹凈,收拾妥當,才肯見顧清嘉。

她肚子已癟下去,除了身段比從前豐潤些,幾乎看不出剛經歷過什麽。

顧清嘉小心翼翼將她擁入懷中,細細親吻她發絲:“阿玉,謝謝你。往後我們有蓮生就好,再也不要了。”

感受到他的心疼,許菱玉身上不適不知不覺減輕。

但她忘不了那痛,打定主意,往後再不在這事兒上逞強了。

於忠率兵回京,向顧清嘉覆命。

此戰大捷,又趕上小皇孫降生,太子大悅,重賞諸將,還格外開恩,將幾位王爺關押西苑,秋後論罪。

“他們也是沾了蓮生的光,否則我絕不容情讓他們多活數月。”顧清嘉聽到偏殿叮叮咚咚的撥浪鼓聲,低聲說給許菱玉聽。

許菱玉溫聲勸:“你也改改脾氣,依律論處便是,否則朝臣百姓又要誤會你冷血無情,嗜殺成性,你明明不是那樣的。”

她在內書房,曾聽魏秋雁說過,當年顧清嘉坑殺北夷兩萬俘虜,並非因為殺紅了眼,生性暴戾。而是北夷人太過殘忍,打敗魏家父子後,竟剝下他二人的皮做成戰旗,拿他二人頭骨盛酒慶功。

魏秋雁提起時,哭得泣不成聲,許菱玉當時也恨得攥緊拳心,恨不得也能上馬殺幾個北夷兵。

顧清嘉奪回城池,帶回魏將軍父子屍骨時,心中又有多恨?

偏偏為了魏將軍的英名,顧清嘉當年讓麾下所有將士發下毒誓,絕不將魏將軍死狀說出去,否則萬箭穿心而死。

所以,這幾年,大家只聽說他的惡名,卻不知他事出有因。

“沒關系,旁人如何看我,我不在乎。”顧清嘉長指梳入她青絲,眼神專註凝著她,“只要我的阿玉不怕我,不誤解我,便足矣。”

許菱玉無奈搖頭,笑著依入他懷中:“我記得幽王深居簡出,並未與翼王勾結吧?你此番把他也抓回京城,會不會師出無名?”

“算是吧。”顧清嘉眉心微動,摩挲著她滑潤的下頜,輕輕捏起,擡起她小臉,與他對視,“我抓他,是為了你。”

“為我?”許菱玉疑惑又驚訝。

下一瞬,她想到幽王府與紅葉閣的夙怨,眼睛一亮,急急問:“跟紅葉閣有關是不是?”

“親一下,我便帶你去見幽王。”顧清嘉指腹點點自己唇瓣。

許菱玉著急弄清楚,也不忸怩,當即立起腰肢印上一吻,為他唇瓣添了些許艷色,催促道:“快說!”

“真無情。”顧清嘉俯低身形,狠狠廝磨一番,方才抿抿泛著亮澤的唇,滿足笑道,“去年中元節後,我收到暗哨密信,說是幽王曾在中元之夜,私下燒紙錢,祭奠其生母身邊的大宮女。”

幽王生母,便是因前幽王寵妾滅妻而枉死的那位幽王妃。

“我想,你應當會有話想問幽王。”顧清嘉俊眉微挑,氣定神閑。

許菱玉當然想問!

她想到曾讓周娘子去查的那塊巴掌大的碎錦緞,周娘子告訴過她,那料子只有前幽王妃身邊的宮婢穿過。

許菱玉心念飛轉,神情變幻。

終於,她沒說出心中猜測,而是定定望著顧清嘉:“清嘉,你帶我去見幽王,現在就去!”

遇到在意的人和事,她性子總這樣急。

顧清嘉無奈道:“他人就在西苑,你隨時能見,不如等過些時日,出了月子,身子養好了再見?”

許菱玉搖搖頭,若不問清楚,她寢食難安。

兩人對峙半晌,誰也不想妥協。

終於,顧清嘉輕嘆一聲,退一步:“我讓長纓把他押來。”

近來夜裏微微有些秋意,白日裏還熱得很,顧清嘉怕她出去走動,沒照顧好,落下病根。

如今的幽王比顧清嘉大幾歲,被帶到太子府,似乎很驚訝。

“本王並未勾結翼王,即便你想撤藩,也不必給我安上這樣的罪名。”幽王望著顧清嘉,憤然道。

“孤知道,今日將你帶來,並非為了讓你認下勾結翼王的罪名。”顧清嘉側身,露出身後穿著披風,頭戴兜帽的許菱玉,“太子妃有話問你,你最好據實相告,免得去玄冥司吃皮肉之苦。”

太子妃?幽王還是第一次見,容貌倒是姣好,可他並未在外拈花惹草,應當沒有得罪過這位。

幽王正疑惑著,便被許菱玉一句話問得定在當場。

“你們幽王府,究竟是誰下令追殺紅葉婆婆?”許菱玉語氣沈下來,“是你,還是你如今的母妃?!”

幽王臉色瞬時蒼白,下意識回應:“是母妃,她,她想為父王報仇。”

說這話時,他戰戰兢兢,腦子轉得飛快,太子妃不過是個小小縣丞之女,怎會莫名其妙來管紅葉閣的事?敬仰紅葉婆婆,想為其打抱不平?

許菱玉才不管他在想什麽,斬釘截鐵道:“你撒謊!”

她忽然明白,為何顧清嘉有時會用些暴戾狠辣的手段。

“我不想問他了,讓上官霈進來吧。”許菱玉側眸望著顧清嘉。

“好。”顧清嘉攬住她,側身便要往外走。

幽王被困在精鋼囚籠中,聽到上官霈的名字,登時心口一震,霍然站起來,緊握住堅不可摧的鋼柱:“等等!”

許菱玉頓住腳步,回眸望他:“願意說了?”

“你與紅葉婆婆有什麽關系,為何執意要管一個死人的事?”幽王不甘心地問。

許菱玉淺淺彎唇:“需要有什麽關系嗎?婆婆一生光明磊落,扶危濟困,替天行道,卻被你們幽王府害死。冤有頭債有主,我想找出那個人,有何不可?”

“你不必心存僥幸,指望我會放棄。”許菱玉纖指探入袖口,摸出一塊令牌,亮在幽王眼簾。

“紅葉令?!”幽王睜大眼睛,面上血色盡褪,跌坐在地。

這一日,許菱玉終於查明。

當初幽王吩咐那位大宮女,由她出面,委托紅葉婆婆殺死他父王,為他生母報仇。

可前幽王死後,如今的幽王上位,暗中吩咐人追殺紅葉婆婆,那位大宮女知道後,怒斥他忘恩負義,幽王卻說他是在報殺父之仇。

大宮女阻止不了這瘋子,又愧對紅葉婆婆,便穿著那件破損的錦緞衣裳,自我了斷。

“你想怎樣懲罰幽王?”顧清嘉緊緊抱住許菱玉,給她溫暖和支撐。

許菱玉知道,若把紅葉婆婆的死因公之於眾,恐怕還會又朝臣替幽王求情,覺得他報父仇是天經地義,情有可原。

可許菱玉想讓幽王償命,且殺死前幽王的罪魁禍首,不是這個做兒子的嗎?

“勾結翼王謀反,應是死罪吧?”許菱玉輕道,“這是他應得的。”

許菱玉將此事告訴紅雨,再度交出紅葉令,讓她將婆婆的真正死因轉告紅葉閣眾姐妹,若她們認她做閣主,她便真正擔起責任,若她們不認,便另請高明。

出月子這一日,紅雨帶著紅葉令回京,親手交還給許菱玉:“阿玉,眾姐妹感念你的恩情,皆認你是當之無愧的閣主。”

秋後,寧王、翼王、順王、幽王、檀王、魯王先後被按律處斬,風雲變色。

皇帝確實依言未插手此事,但眼睜睜看著手足相繼離開,備受打擊,大病一場後,讓位給太子顧清嘉,他攜皇後避居行宮,從此不問政事。

顧清嘉有心動世家門閥,可那非一朝一夕之事,且朝堂上他們門生故舊眾多,若手段太過強硬,恐會生亂。

他聽進了許菱玉的勸誡,殺伐果斷的作風稍稍改了些。

早朝時,議事時,不經意敲打,卻未動真格。

朝堂風氣倒是清正了幾分,少有人再敢結黨營私。

第二年春日,顧清嘉加開恩科,大晉凡讀書識字者,不論良賤尊卑,皆可參考,若有任何人膽敢徇私舞弊,一經舉報,殺無赦。

殿試時,顧清嘉見到一位意料之外的人,他唇角微微牽動,倒沒公報私仇。

金殿傳臚,狀元郎林堅名震天下,探花郎楊柯清俊不凡,皆出寒門,天下舉子無不歡欣鼓舞。

封後大典,顧清嘉辦得格外隆重,鳳冠上鑲嵌的寶石、東珠,足有一百二十顆,陽光照射下,璀璨奪目。

夜裏,許菱玉捧著鳳冠細看,只覺巧奪天工,華美無雙,讓人移不開眼。

顧清嘉身著寢衣,回到內殿,見她翻來覆去看,不由笑道:“這般喜歡?不枉我耗費大半年做它了。”

嗯?顧清嘉做的?他過了大半年才辦封後大典,不是因為忙,而是在等做好這頂鳳冠?!

“你,親手做的?”許菱玉一臉狐疑,不敢相信。

“怎麽?不信?”顧清嘉坐到她身側,取來鳳冠,重新戴在她頭頂,眼神璀亮似星,“你以為當初那枚玉璧,是誰修補好的?”

許菱玉美目圓睜,訝然又驚喜,望著他的眼神裏是不加掩飾的崇慕:“是你?!”

“顧清嘉,世間怎有你這樣無所不能的好郎君?”許菱玉情不自禁環住他。

她頭略後仰,鳳冠墜落在大紅鴛被上。

誰也無暇去管,顧清嘉傾身將她困在一片喜色中,凝著她皙白如雪的玉顏,低問:“我這麽好,皇後可有恩賞?”

鳳燭疊雙影,鴛被翻紅浪,歡愉與共,恩澤同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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