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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無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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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無憾

如果苦難已經註定……

池餘雪剛進來的時候,這些人明明是那樣畏懼著死亡,希冀著能夠出現一線生機,讓他們能夠活下去。然而當機會真的來臨的時候,卻沒有一個人選擇離開。

他們其實還是怕的,因為在長明燈火映照下,池餘雪能清晰地看見他們顫抖的右手。有些抖得厲害的,甚至都險些寫不出一個成形的字。

可是,他們就是沒有走。

所以池餘雪也沒有走。

將史官們的意願告知了張齊勝後,她留了下來,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們在撕下的衣角上,用沾著血的指尖,塗塗寫寫著蕭季淵的一生。

這真是一種很新奇的體驗。

池餘雪看著看著,忽然就覺得蕭季淵的四十六年,好像比她想象的還要短一些。

【我以為會寫很久。】

看到馮思源停筆的時候,她輕聲說。

或許是因為心事將了,馮思源聞聲笑了一下,懷念似的道:【我剛入翰林院的時候,上一任的太史令裴大人曾經讓我們每日都要記錄自己當天的言行。記了好長一段時間後,有一天,他忽然讓我們根據這些記錄,寫一篇類似自傳的東西。那天晚上,我回去後翻著那些記錄的文書,提筆想了很久。】

【我記了兩大本。】馮思源用手指在空中給池餘雪比劃了個大致的大小,【然後我就發現,我那裏頭記得全是廢話,就沒什麽有用的。】

於是,他最後只總結出了一句——“五更而作,酉時而歸,日覆一日。”

【真的很簡單對吧,但很多時候,人的一生也就是這樣了。而這便是裴大人想要讓我們明白的事。】

馮思源至今還清晰地記起第二日當他們把自傳上交後,裴大人對他們說的話。

【他說,你們別看人們每日忙忙碌碌的,但這天下的大部分人,甚至連在史書上留下一個名字的資格都沒有。平民百姓是如此,官僚士宦是如此,乃至於帝王將相也是如此。這其實很正常,因為很多人都只是普通人。這世上本來就不是誰都能建功立業,誰都能名留青史的。】

【但人生這條路,卻是每個人都結結實實地走了一遭。那麽當生命化成一張薄薄的紙頁的時候,你們又能在這張紙上留下幾行字呢?】

馮思源說著,彎腰將地上的布料小心翼翼地撿了起來。

【衛小將軍,您讀過史書麽,你知道其實最長的一篇人物傳是誰的?有多少個字麽?】

池餘雪搖搖頭,【請賜教。】

【是始皇帝的,共計一萬三千多個字,而最短的一篇,只有七百個字。】

【是不是很難相信?人這一生明明要說那麽多的話,做那麽多的事,可是到頭來依舊只需要廖廖數筆,就可以寫盡一個人的人生。】

【但無論如何,那都是人生,雖然短暫,卻仍然漫長。】

【重要的從來不是留下了多少,而是留下了什麽。】

蕭季淵的一生理應被世人知曉,所以無論是功績也好,荒唐也罷,他們都要保住那些他留下的東西。

只是……

馮思源看著手上的布料,他們該怎麽做呢?

且不提布料很難長久保存,就算能,一旦太皇太後派人查探,只怕會立刻毀於一旦。

【刻在墻上怎麽樣?】有人提議到,【將內容刻在墻上,就能保留很久很久了。】

【沒用啊,滿墻的字密密麻麻不要太顯眼,一樣也是會被發現的。】

反駁的聲音落下後,室內又是一陣沈默。

手足無措的感覺又回來了,而與之一起湧上心頭,還有迫在眉睫的心焦。

因為,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正常人不吃不喝能活多久呢?七天,或許會更快。

而等到太皇太後覺著差不多的時候,她一定會派親信前來親自確認。

可如今因著衛安將軍和張齊勝的暗中相助,他們有了水和食物,若是到時候被發現他們還好端端的活著……

馮思源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正垂眸認真思考的衛安。

無論如何,絕對不能拖累兩位救命恩人。

他正這般想著,卻聽見一直皺著眉的衛安忽然開了口:【如果正常的文字不行的話,那換一種怎麽樣?】

他伸出手輕觸著墻壁上的壁畫,用指尖順著壁畫的線條緩緩移動了一會兒,【有一種密文瞧著很似圖案花紋,倒是很適合隱藏在這副壁畫裏。】

【可是如果用密文的話,萬一世人真的以為這是花紋或者無法理解……】

【那也總比什麽都留不下來好。】馮思源當即拍板,【就這樣做吧,衛安將軍,拜托你了。】

池餘雪應了好。

所有的密文只要明白其中的規律,那便再不是什麽秘密。

沒有花多長時間,池餘雪便將整份文書換成了密文。而真正麻煩的,便是要如何才能將那一個個字符刻印進墓室的壁畫之中。

要清晰,又要不顯眼。若是專業的工匠或許很容易就能做到,但這裏沒有。

這裏只有史官。

於是生平第一次,他們手中所握的不再是毛筆,而是刻刀——

那還是張齊勝想盡辦法送進來的,而他最近真的是急得焦頭爛額。

他並沒有因為史官們的決定而放棄,依然在用盡全力地,想要在一切變得無可挽回之前保下史官們的性命。

【池將軍,這兩天我會想辦法安排死囚進入皇陵將幾位大人換出來,一旦大人們的事情做完,請一定要讓他們配合著盡快離開。】

池餘雪同樣不想他們就這樣死去。而在費勁口舌之後,她終於說動了眾人在事情完畢後一起離開。

說實話,這事真的很難辦,但幸好,他們不算孤立無援。

有衛將軍的舊部,再加上蕭季淵特意留下的一小部分暗衛,在池餘雪和張齊勝有條不紊的安排下,哪怕太皇太後嚴防死守,他們也依舊成功地撕開了一條口子。

一切進行得都很順利,而在被關進墓室的第五日,史官們終於按時完成了鐫刻。

【諸位,如今事情既然已經完畢,今夜我們就準備離開……】

說了一半的話語驟然頓住,一直忙著和張齊勝準備偷梁換柱的池餘雪這才忽然發現,這份被藏在壁畫中的文書裏,多了一些她之前沒有看到的東西。

她在裏面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衛安,而是池餘雪——那個已經快要被所有人都遺忘的名字。

【你為什麽……】她的聲音忽然哽咽了,【馮大人,你怎麽會知道?】

馮思源沒有回答,他只是笑著看著她,感嘆似地道了一句:【很高興能再次見到您,您真的變了很多。請將軍原諒我的自作主張吧,但我覺得,世人理應知道您所付出的一切。還有……】

【多謝將軍,多謝張公公,多謝你們讓我們能夠得償所願。】

同初見時一樣,只是這一次所有人都跟著馮思源一起,沖著池餘雪深深地行了一禮。

【……你們這些史官怎麽都這樣。】

所以說啊,有時候史官真的是很麻煩。池餘雪閉上眼,掩下了眼眶中的濕潤。

但或許就是因為這樣,蕭季淵才會那麽喜歡樂宴平。

她想,她才是那個應該要說一句謝謝的人。

無論是為了蕭季淵,為了樂宴平,還是為了她自己。

可惜,她沒來得及。

冒死替他們打掩護的衛家舊部忽然慌張地沖了進來,【衛小將軍,太皇太後來了,您且快點離開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聞言,池餘雪頓時心下一驚。

不對,賢淳怎麽會現在來!他們準備的死囚屍體要等到今夜才會送進來,這下該……

接二連三的,身後忽然響起一聲又一聲熟悉的悶響。

很輕,很細微,然而在這些年裏,池餘雪幾乎天天都能聽見——有時是敵人的,有時是將士們的,也有時,是她自己的。

那種……刀刃劃過皮肉的聲音。

在侍衛驟然放大的瞳孔中,她僵硬地轉過了身,入眼便是一片刺目。粘稠的紅色淌滿了整面墻壁,從此不會再有人註意到壁畫中隱藏的秘密了。

而在那一地的屍體手中,都緊握著一把刻刀——池餘雪用過的,很鋒利。

不能拖累你們啊。所以,這樣就好。

畢竟我們本來就是應死之人,得償所願,雖死猶無憾。

……

【這是怎麽回事?】

【稟太皇太後,方才屬下進入查看,發現賊人們以血肉續命,尚未死絕。而後幾人意圖魚死網破,將死之人為圖一線生機不擇手段,屬下不得已才將其悉數處決。】

【查過了麽?有沒有什麽不應該出現的東西?】

【已仔細查看過一遍,並未發現。】

【是麽?】

太皇太後並沒有看跪在地上的侍衛。她只是望了眼那一室的鮮紅,給身邊的親信遞了個眼神後,轉過身慢慢地離開了。

身後傳來聲聲慘叫,而她始終沒有回頭。

她早就回不了頭了。

青山埋忠骨,筆墨記長生。

皇權一笑荒墳冢,萬般皆苦,亦不負舊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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