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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叛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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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叛逆

對於自小生在南方的孩子來說,雪大概能算是一種奢望。但對於樂宴平……

他曾經在雪落的時候經歷過許多的第一次,或好的或壞的。

後來,這些第一次在他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就悄然決定了他的人生。

而如今也是第一次,他跟著蕭策在日暮之時溜出了位於半山腰的酒店。

那是在名為規矩的層層束縛下,樂宴平從未做過的事。

只因著一時興起,就去趕一場不知道能不能趕上的日落,看一片不曉得會不會被層雲遮擋的日出。

但是這樣的感覺很好,好到樂宴平覺得自己的心跳,都不由得快幾分。

“今晚有可能會落下一場小雪。”臨行前,工作人員對他們說,“如果真是這樣,那明天的日出應該會很美。”

“先生們,祝你們好運。”

於是,為著那一分的好運氣,他們帶著行囊一路向上。最後終於趕在餘燼消散之前,攀到了山頂。

不算很高,但如果是為了日出日落,那這個高度已然足夠。

腳下觀景平臺飽經歲月的地板奏響著微弱的低吟。

樂宴平同蕭策走得累了,便直接在原地盤腿坐下,安靜地凝望著天際落日的霞光吻上遠山之間似紗的霧霭。

氤氳繾綣,緋紅的薄雲宛若將謝的繁花,在落幕的燦爛中扯過了夜色闌珊,與星光一片。

直到微弱的天光再不可見,蕭策才重新站起身,從包裏翻出個手電筒塞進了樂宴平的懷裏。

“幫我打個光。”

說罷,他便一個人麻溜地支起了帳篷。熟練的動作流暢得宛如行雲流水,完全不給人一點插手幫忙的機會。

於是,剛從地上撐起半個身子的小樂大人只好又重新坐了回去,盡職盡責地舉著手電給蕭策照明。

前後不過數分鐘,他的陣地便轉移到了帳篷的天幕下,抱著膝蓋看著蕭策用木棍戳著剛剛升起的火堆,並往裏頭扔了兩個紅薯。

“怎麽會有紅薯的?”鼻尖仿佛已經嗅到了那股子甜絲絲的味道,樂宴平問著,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

“酒店後廚。出來前正好想到了就順便問了一聲,沒想到還真有。”蕭策道著,擡頭望了眼夜色,便見方才還能窺見稍許的繁星,已然被聚攏的雲層遮蔽了光亮。

這天確實是個下雪天。

漸起的寒風裹挾著涼意,凍得枝頭的枯葉一陣沙沙地響。於是蕭策收回了視線,默不作聲地往樂宴平的方向靠近了些:“冷麽?”

樂宴平搖搖頭。

冷是不可能冷的,畢竟他現在身上裹著的,還是蕭策今兒親自挑的玉白大衣。

毛絨絨的領口遮住了樂宴平的大半張臉,唯有一雙漂亮的桃花眼還露在外頭,被搖曳的火光襯得越發勾人。

這般看過去,倒不像只貓兒了,反而像是只毛絨絨的小狐貍。

然後,“小狐貍”輕輕地眨了眨眼睛:“蕭策,你怎麽會做這些的?”

就像樂宴平曾經沒想到蕭策竟然會做飯,現在的他依舊沒想到,蕭策竟然還會搭帳篷順便生火烤紅薯。

這個人,好像什麽都會。

“哦,這個啊……”大抵是因為想到了過去,蕭策語氣中不由帶上了一絲懷念,“高考結束那年的暑假,瞞著家裏和幾個同學一起去了海邊露營。在那個時候學會的。”

樂宴平怔了怔:“瞞?”

蕭策嗯了一聲,“叛逆期。”

“我那時,跟家裏的關系不太好。”

雖然嚴格來說,現在其實也沒好到哪裏去。

蕭策自嘲地笑了笑,眼底劃過了一瞬厭倦,並不顯眼,但是一直註視著他的樂宴平卻看得分明。

他極少會露出這樣的表情,以至於樂宴平看著,腦海中忽然就想起了黎承楓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如果可以的話,我其實還挺想讓你見見以前的蕭策的。】

樂宴平其實也挺想的,但他從沒提過。因為他知道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提起自己的過去。

就像曾經的他……

在之前很長一段時間裏,樂宴平都更寧願將過去深埋心底。

更何況從黎承楓的只言片語中,樂宴平已經能夠猜到那並不是什麽愉快的回憶。

蕭策會願意同他說麽?

樂宴平無法確定。但在短暫的猶豫後,他終是有些惴惴不安地輕聲開了口:“蕭策,你可以和我說說麽?你以前的事麽。”

他以前的事……

蕭策怔了怔。

意料之外的問題換來了意料之內的不自然,而樂宴平並不想叫他為難。

於是他迅速補救道:“我……就是隨便一問,蕭策,你不要放心上,不想說也沒……”

“沒有不想說。”蕭策打斷了他,“我就是……有點驚訝。”

這好像還是樂宴平第一次主動問起和他有關的事,而且實話實說,感覺不賴。

至於為什麽會不自然……

蕭策喟嘆般地笑了聲:“說起來,我好像還從來沒有和人說過這些事。”

因為這不是什麽有意思的故事。

甚至,還帶著些老套,以及讓人啼笑皆非的幼稚,

【驚!蕭氏集團繼承人一意孤行進入演藝圈!】

蕭策至今還記得他離開蕭家的事情被爆出來時,網頁熱搜上的這個營銷號標題。

不得不說,“一意孤行”這四個字真的用得極為巧妙。

因為在那個時候,幾乎所有人都不明白他到底為什麽要放著好好的蕭氏繼承人不當,轉頭跑出去當一個戲子。

【是不是有些太任性了?】

【叛逆落跑大少爺麽?】

【感覺有點身在福中不知福誒】

【確實,那可是蕭氏啊!我要是有這出生,那絕對是家裏說啥我做啥。】

【是啊,真是羨慕死我了】

羨慕……

從小到大,似乎有無數人同他說過類似的話。

蕭策其實知道他們羨慕的是什麽,在很小的時候,他也確實以此為榮。

是以,為了不愧於蕭家大少爺這個身份,無論什麽事情蕭策都努力做到最好。十五歲以前,他是大人們口中提及最多的,最優秀的那個別人家的孩子。

但後來,這一切卻成了枷鎖。

意識到這一點的那天,是學校的頒獎儀式。

具體是什麽獎項,蕭策已經不記得了。但上臺接受讚譽這種事,對於他來說已是十分稀松平常。他就和曾經無數次一樣,得體地上了臺,從校長手中接過了自己的獎狀。

臺下響起了淅淅瀝瀝的掌聲,而一片嘈雜之中,蕭策聽見有誰說了一句:

【真不愧是蕭家大少爺啊!】

是他經常聽到的話,好像沒有什麽值得奇怪的。

於是蕭策目光放空了一瞬,便忽略了心上那點莫名的不適,拿著獎狀安靜地回到了自己班級的隊列。

方一站定,身後一位男生便笑嘻嘻地勾肩搭背了上來。

【厲害啊,蕭大少爺。誒,你拿得這些獎項應該夠你保送了吧?】

蕭策笑著嗯了一聲。

【是嘛,那真是太好了。】

蕭策聽見他說著,聲音裏盡是羨艷。

然後,羨艷就在暗地裏悄無聲息地變成了嫉妒。

【切,他厲害個頭。不就是仗著自己是蕭家大少爺麽,我要是生在蕭家那我也行。】

【可不是麽。但沒辦法啊,誰讓你沒人家會投胎呢~】

同樣的人,同樣的聲音,截然不同的話語。

蕭策頓住了即將拐進教室的腳步。

握著文件的手指骨節用力到泛白,他站在門外安安靜靜地聽完了全部,直到嬉戲聲停止上課鈴響,才沈默地進了門。

沒有人知道他在門外,所以所有的一切都和原來一樣,而十五歲的蕭策也終於發現了一個讓他禁不住手腳冰涼的事實。

【喲回來啦,蕭大少爺。】

【這題怎麽做啊,教教我唄,蕭大少爺。】

【謝謝哈,真不愧是蕭大少爺。】

【蕭大少爺……】

所有人都在叫他蕭大少爺,卻沒有一個人叫他蕭策。

“我忽然就意識到,原來過去的十五年來我並不是作為蕭策,而是作為蕭大少爺在活。”

原來在別人眼裏,他不是因為努力而優秀。

原來他優秀,只是因為他是蕭家的少爺。

所以他本就應該如此。

“這個身份抹殺了我的一切努力,這讓我感到窒息,而更窒息的是,我發現我的母親原來也是這樣想的。”

蕭策的父親忙於公司事務,終年在世界各地奔走,有時候一年他們也不一定能見上一面。因此一直以來,偌大的別墅裏,便只有蕭策和他的母親。

在而照顧蕭策這件事上,她從來都是親力親為。

“她是個好母親,我從來不否認這點。但或許正是因為這樣,我才更加無法接受。”

那天,十五歲的蕭策問了她一個問題:

【媽媽,如果我不是蕭家的少爺……】

然而問題還沒問完,他便迎來了母親的怒火。

【蕭策,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麽東西?!記住,你是蕭家的少爺,是蕭家唯一的繼承人。】

【你不應該把時間浪費在這種毫無意義的問題上。有這功夫你應該去多看些書,讓自己成為一個足夠優秀的繼承人。】

蕭策平靜地重覆著他母親的話,末了,他無奈地攤了攤手。

“從那天起我便知道,她也希望我作為蕭大少爺活著。只是她的要求還要更高一些,她需要我成為一個完美的蕭大少爺。”

“可是,憑什麽呢?”蕭策道。

“我明明先是蕭策,然後,才是蕭大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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