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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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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同眠

說實在的,這其實是一種很新奇的體驗。

二人站在將醒未醒的虛無之中遙遙相望,過於相像的面容乍一看跟照鏡子似的,就連打量對方時瞇眼的弧度都精準得如出一轍。讓人看著就不由得……

心生不爽。

於是在最開始的那一段時間,場面一片寂靜。他們暗暗地較著勁,仿佛只要誰先開口,便是誰先落了下乘。

有點幼稚,但反正蕭策就是這麽覺著的。甚至他一邊瞅著對方,一邊還不忘在心中將自己同人比較。

論樣貌,他們二人生得如出一轍看似沒什麽可比性,可自己更加年輕,當算小勝一籌。

論地位,蕭季淵身為帝王萬人之上,但影帝又怎麽不算帝王呢?此項,勉強勢均力敵。

而論感情……

現在陪在樂宴平身邊的是他蕭策,過去時終究只是過去時。

總結:自己完勝!

但完勝歸完勝,醋不醋的,那就是另一碼事了。再怎麽樣,只要一想到樂宴平曾經同蕭季淵朝夕相處,蕭策便無法控制住自己心底不泛酸。

或許蕭季淵也和他一樣吧。蕭策想。盡管這位帝王面上看起來是那樣的雲淡風輕。

兩相僵持許久,最後還是蕭策忍不住率先開了口。

因為他能感覺到,面前的人已然命不久矣。有些事蕭季淵可以不說,但蕭策卻不能不問。

“這是怎麽回事?”

聞言,蕭季淵有些詫異地挑了挑眉,“朕以為,你會先問昭昭和朕的關系。”

樂昭和你的關系?呵。

蕭策冷嗤一聲,只望著他,並不搭話。

蕭季淵倒也不惱,只是慢條斯理地撫了撫自個兒的衣衫上並不存在的褶皺,道:“具體如何,朕並不清楚,不過朕覺著,你我二人的這般長相,其實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不是麽?”

作為唯一一個同時見過蕭策和蕭季淵的人,樂宴平從頭至尾都沒有和二人提過一句他們之間的相像。

直到此番意料之外的相見,蕭季淵才忽然意識到,自己方才那番為了調節氣氛而道出的言論,竟然在陰差陽錯中,說對了事實。

【世事流轉,因緣和合,死生相續,六道不息。陛下,癡念不可有天道不可違,唯有早悟因果方能超脫苦海,自在往生。】

在蕭季淵敲開相國寺大門的那個雨夜,住持同他如是說。

而那時蕭季淵看著他,笑容慘淡:【自在?我早就沒有自在了。】

都說人生有八苦,蕭季淵從不畏懼生老病死,然而剩下的那四苦,卻生生叫他肝腸寸斷。

可即便如此,他卻依舊不願離開。

【我從未想過脫離,如若只有身處苦海才能與他重逢,那我寧願生生世世浮沈六道。】

【這一世不行,就下一世?世事流轉循環往覆,終有一日,我能再次等到重逢的開始。】

【我會一直等下去。】

幸好,他終於還是等到了。在千年後的未來,在將逝時的前夕。

“從目前來看大概就是這樣,不過我猜,你並不接受這個解釋,對麽?”

蕭策沒說話。

其實稱不上接受不接受,只是方才,他忽然又一次想起了曾經那些已經被他遺忘的夢境。

在夢中,他就是蕭季淵。而夢醒時分的空茫哀慟深入骨髓,讓他幾乎分不清究竟何為夢境,何為現實。

那時候的蕭策不明白,但現在他明白了。

他所分不清的並不是夢境與現實,他分不清的是自己和蕭季淵。

可他不是蕭季淵。

所謂前世今生無非只是一種說辭,可那些零碎的記憶拼不出蕭季淵的人生,對於蕭策而言,唯有現在才是真實。

他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說了。

而蕭季淵聽了,只是無可無不可地聳了聳肩。

“那是你的事。”他道,“要怎麽想也是你的自由。說實在的,我並不關心你的想法。”

帝王的驕傲是刻在骨子裏的。

連蕭策都覺得不樂意的事,那蕭季淵要是能樂意才真是有鬼了。

“但是蕭策,不管你怎麽想,有一件事你最好給我記住了。”

“護好昭昭。你應該已經感受過了吧,身體不收控制的感覺。如果你敢對不起他,如果你敢讓他難過……”

那他就算是死了,化成十惡不赦的厲鬼,也會從幽冥中爬出來奪了蕭策的身體,為樂宴平討回公道。

“你不會有這個機會的。”蕭策面無表情地望著他,“不過說到對不起……”

“蕭季淵,我很好奇你到底是做了什麽對不起他的事呢?”

甚至,會讓他覺得樂宴平恨他。

“如果我沒猜錯,昭昭之所以會來到這個世界,其實和你有關吧?這麽說來,我是不是還應該謝謝你呢?蕭季淵。”

帝王臉上的鎮定終於出現了一瞬龜裂,但很快,蕭季淵便收斂好了全部的情緒。

“蕭策,我給你個忠告吧。永遠不要太自信,否則終有一日你會後悔。”

“至於我和他之間發生了什麽……呵。”

收斂了大半輩子的帝王像是忽然找回了他尚是太子時的肆意妄為,看著蕭策,勾起了個略帶著惡劣的笑。

“這麽想知道,那你自己去問他啊。你猜,樂昭願不願意告訴你呢?”

樂宴平願不願意告訴他?

自醒來的那一刻,蕭策就很想問。但很遺憾,他其實並沒有同蕭季淵對峙時,表現出來的那般自信。

當那些莫名其妙的信任,莫名其妙的依賴……當所有那些曾經他想不明白的事,忽然有了合理的解釋之後,蕭策便對真相產生了惶恐。

於是他最後什麽都沒有問,甚至選擇了欲蓋彌彰的逃避。

真是讓人看不下去。蕭策想。

他在心裏暗罵了自己一聲,小心地替樂宴平撚了撚被角,便坐在桌邊打開了飯盒。

這盒子的保溫效果比蕭策想象中的好上不少,折騰來折騰去,他竟然在這個點還吃上了一頓尚暖的夜宵。

囫圇將飯掃了個幹凈,蕭策收拾完畢後,便直接和衣在自己的床鋪上躺下。

只是這一次,他沒有再背對著樂宴平。

望著對床縮在被褥裏的那個毛茸茸的腦袋許久,蕭策才終於睡了過去。

他沒有再夢見蕭季淵,或許以後也都不會再夢見了。然而那些個記憶卻始終盤旋在他的夢中,叫他無論如何都睡不安穩。

但幸好,蕭策已經完成了他的工作。他將有一整天的時間,足夠他慢慢休息,慢慢思考。

“蕭策。”

不知睡了多久,身上忽然傳來了兩下戳弄。

很輕,小心翼翼地。軟軟的語調不像是在喚他起床,倒像是一只小崽子在哼哼唧唧地讓人給他騰個位置。

蕭策一晚上沒怎麽睡好本就困得不行,於是下意識地往裏讓了點伸手一撈,便又睡了過去,意識迷茫間,竟是連眼睛都沒睜開半點。

耳畔倒是隱隱聽見了誰人的一聲驚呼。

而懷裏的小崽子得了位置還不安分,一邊喚著他的名字一邊還在不停地蛄蛹,叫蕭策忍不住皺了眉。

“別鬧了,聽話。”蕭策閉眼低喃著,擡手輕拍了崽子一記。

也不知拍到了哪兒,反正只覺得軟綿綿的手感很好,而一直蛄蛹的崽子也跟被按下了開關似的,直接窩他懷裏不動了。

於是蕭策滿意地將人又往懷裏帶了點,“乖,再讓我睡會兒,嗯?”

或許因為沒睡醒的緣故,低啞的聲音還帶著些許鼻音,配著上揚的語調,入耳簡直好聽得不行。

樂宴平楞楞地聽著,終是乖乖地將微紅的臉埋進蕭策的懷裏。

蕭策昨天忙到了很晚,自己都等睡著了都沒見他回來。所以稍微賴一會兒床什麽的,應該也是可以的吧。

說起來,睡意真的是個可以傳染的東西。就像早朝的時候只要有一位大人偷偷摸摸打哈欠,後面就會跟上一群。

已經上朝上到習慣性早起的小樂大人窩了一會兒後,竟也生出了些許困意。

他小小地打了個哈欠,手指攥住蕭策的一小片衣角,閉上眼同人一道再次睡了過去。

難得的一場回籠覺,樂宴平睡得很好。而蕭策也終於沒有再做夢。

若不是列車即將到站,急得黎承楓在外頭猛拍廂門,他們或許還能這樣繼續睡很久。

蕭策比樂宴平醒得要早一些,睜開眼望見懷裏抱著的小孩的時候,他還怔了一會兒。

擡頭看看對面的床鋪,又低頭看看樂宴平,許久才想起來是他自己將叫早的小孩拉上來,一起睡回籠覺的。

這可真是……

拉得妙啊!!!

佳人在懷,外頭火急火燎的黎承楓的重要性頓時極速下降。

蕭策摸過床頭的手機瞧了眼時間,癱在枕頭上享受了好一會兒,才輕柔地拍了拍樂宴平:

“昭昭醒醒。”

樂宴平嗚了一聲,本就攥著蕭策衣服的手情不自禁地又收緊了些。蛄蛹兩下將腦袋埋進被子裏後,便又不動彈了——

全然一副要將自己直接憋死的模樣。

蕭策好笑地將人挖了出來,讓他靠著枕頭半夢半醒地坐在床上。自己則隔著房門給黎承楓回了句,便迅速收拾起東西來。

完事後,他在睡眼朦朧的樂宴平身前半蹲下,輕聲哄道:“昭昭,我們到了,該下車了。”

聞聲,小孩腦袋上翹起的呆毛輕微地顫了顫。樂宴平努力地眨了眨眼,伸手拉住了蕭策,軟乎乎地道了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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