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第十七章 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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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約定。

雪依然在下,不見停歇。

祝英寧趴在窗邊,伸手去接翩翩而至的雪花,閑適道:“你說,這樣的大雪天,夫子會往哪裏去?”

不過正是他這一出門,祝英寧倒能偷來浮生半日閑。

沒聽到回答,祝英寧轉頭,盯著馬文才手裏不住移動的毛筆,問道:“你在寫什麽?”

馬文才並不瞞他,回道:“詠雪。”

“撒鹽空中差可擬那種麽?”

“那是謝道韞的名句,我還沒有她那樣的本事。”

祝英寧合窗,走到他身旁坐下,給自己倒了杯熱茶,又給馬文才那杯續上,回道:“那可說不準。”

馬文才唇角勾起細微弧度,“你就這樣信賴我?”

“對。”

他搓搓手,找來字帖和筆,蘸著馬文才硯臺裏的墨開始寫字,“夫子說我的字進步很大。”

“的確如此。”

祝英寧嘿嘿笑,“有志者事竟成。”

“你方才可是問了夫子去向?”

“對,你沒聽到麽?”

馬文才歉然一笑,“先前在斟酌詞句,一時沒留意。昨日無意聽他提過一句,說是有人發現了一本棋譜,似乎還是孤本,他便去瞧瞧。”

“原來如此。那你怎麽不去?我記得你也喜歡下棋。”

馬文才回答:“被騙過。”

祝英寧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算是罷。”

祝英寧嘆氣,“我能理解你這種心情。”

他以前就信過一個學長,從他那裏買覆習材料,結果花了好幾百,買回來一堆錯誤率極高的文件。等去找人理論,發現早就被他拉黑,關鍵是,對方年年騙人,年年都能逍遙法外。

學校和輔導員從大一入學開始就耳提面命,還在顯眼地方拉橫幅提醒,結果照樣有倒黴蛋出現。

祝英寧又問道:“你花了多少錢?”

“五十兩。”

“多,多少?”祝英寧有點眼暈,“五十兩銀子?”

“嗯。”

祝英寧開啟他勉強還能拿出手的心算,照這個朝代的物價,換算到現世,差不多就是白白送出去大幾萬塊。

有錢果然是能為所欲為。

“你也被騙過嗎?”

馬文才的問話叫停祝英寧內心的狼嚎猿嘯。

祝英寧的腦子飛快運轉,換算出大概金額,“一百文吧好像,有點記不清了。”

“買的什麽?”

“小人書。”他隨口一說。

想起這事,祝英寧就想罵人。

那個覆習資料翻到後面居然還摻雜小黃文,還是那種帶亂碼的。

一開始他還以為是電腦中了病毒,火急火燎地找懂行的室友幫忙,因此被對方嘲笑了好幾天。

馬文才道:“好看麽?”

祝英寧:“……”

“你感興趣?”

“只是好奇。”

祝英寧道:“有的地方缺字錯字,像猜字謎,有的就是鬼畫符,根本看不懂寫了什麽。傻子才買這個,哦,對不起,我以前真就是個傻子。”

“不必這樣妄自菲薄。”

“這是事實。”

“那又如何?”

祝英寧自知說不過他,棄械投降,又重新老實練字,偶爾瞄一眼馬文才在寫的文章。結果人停筆後,大大方方地推過來,說第一個請他品讀。

祝英寧有些受寵若驚,逐字逐句地品味,臨了,說道:“難怪天天考第一,就這水平,不考第一才是稀奇。”

“你覺得好?”

“何止是好,是超級好,特別特別好。我給你說,這要是拿出去,肯定能幹掉一大批所謂的高考滿分作文。不對,何止高考作文,直接能拿去當高考文言文閱讀了。”

馬文才似懂非懂地看著他,“你說的高考,是考學的意思麽?”

“啊?對對對,就是這個。”

祝英寧無意識曲起腳趾,偷偷刨了刨他的襪子。

“多謝你的讚賞,我很高興。”

馬文才唇上笑意更甚,學起自己先前看到的梁山伯對待祝英臺那般,伸手摸了摸祝英寧的頭。

莫名感覺自己像條小狗的祝英寧:“???”

他想到什麽,問道:“我忽然想到個事,再過一個半月,好像就要過年了罷?”

聽到這話,馬文才眼神倏然暗下來,但他還是應了一聲。祝英寧發覺他情緒變化,問道:“我是不是又說錯話了?”

“不,與你無關。”馬文才安慰似的拍拍他腦袋。

祝英寧道:“你不想回馬家?”

“嗯。”

“那或許可以去你外祖家。噢,感覺有點怪怪的,畢竟你爹還活著。”

馬文才收回手,舉杯喝茶。

祝英寧道:“那以前你都是怎麽做的?”

“隨遇而安。”

“要不,”祝英寧思索著,“你拜完該拜的年之後就到我家來玩吧?”

等等,祝英臺!

“啊,恐怕不大方便。”祝英寧苦惱道,“我們每年新年都來好多親戚,吵死了。要是他們知道你的身份,天,簡直不敢想。”

馬文才道:“你有這份心足矣。若實在待不住,我便去外祖家,不是什麽大問題。”

“抱歉。”祝英寧垂頭喪氣,過去一會兒說道,“要是我們回書院時,你還沒出門,我們可以一道上路。不管你當時是在馬家還是蕭家。”

“好。”

祝英寧臉上有了點笑模樣,伸出右手小指頭,“拉勾。”

“何意?”

“就是定下約定。”

馬文才在祝英寧指示下也伸出小指,兩只手指如雙蛇般纏繞。

“稍等,我想想該怎麽說。”

祝英寧沈頓稍許,一字一句道:“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後面……算了,想不起來,就這樣。”

最後還蓋了個章。

馬文才對著自己的大拇指出神,不解道:“要是沒見著面,犯不著去上吊罷?”

祝英寧覺得他有的時候真的很可愛,笑道:“不是掛白綾那種上吊。據說,只是據說,是一吊錢的吊。人們把錢吊起來,就沒那麽容易弄丟,所以也就預示承諾不會輕易改變。”

可別告訴他,這個富家公子不知道一吊錢是什麽。

馬文才輕笑,“倒是有趣。但我從未見過其他人做過這樣的手勢。”

“這種都是私底下的行為,擺到明面上應該還挺不好意思。”

馬文才心覺有理,默然頷首。

“文才,我問你一個事,先說好,可別生氣。”

“何事?”

祝英寧回憶起自己以前看的一個節目,問道:“你是不是分不清白蘿蔔和青蘿蔔?還有水蘿蔔?”

“我不吃蘿蔔。”

“那小白菜,芫荽,芹菜呢?”

馬文才:“……”

“都是菜罷。”

祝英寧憋不住笑,“合著你吃了這麽多年,壓根兒不知道它們叫什麽名字嗎?”

馬文才果斷搖頭。

“沒事,後續我們去趕集的時候,我帶你去認認。”

“好。”

*

晚飯前夕,夫子回來,興高采烈地和學子們分享自己今天的所見所聞,還邀請幾位學子跟他一道排列棋局,其中就包括馬文才。

大家圍坐在學堂裏,烤火喝茶吃白薯,時不時擡頭看墻壁上的磁棋盤和磁石黑白棋。

祝英寧學藝還算不得太精,只能依稀能看出點東西,偏頭去找小妹討論。

祝英臺正在剝烤橘子,分給梁山伯一半後,又給了哥哥兩瓣,回道:“聽聞這棋局是早年阮籍先生同友人下過的。”

祝英寧驚訝,“阮籍?竹林七賢的那個阮籍?”

“是。不然你看夫子何必冒著這樣大的雪出門。”

“要真能找到阮籍先生的棋譜,是不是也有機會找到《廣陵散》原曲曲譜?”祝英寧說。

要知道,祝英寧畢生有不少心願,其中聽到完整版《廣陵散》就是其一,原本還想看《紅樓夢》後四十回,但顯然這個時代沒法圓滿他的心願。

祝英臺道:“若是這樣就好了,誰人不知《廣陵散》?可有的人終其一生都不見一弦一音。隨緣罷。”

祝英寧答應一聲,繼續吃橘子看棋局。

他一度很期望自己的眼睛是一臺照相機,然後這臺相機可以連通現世,這樣他就能把自己在這裏見到的一切都傳輸回去。

萬一真能成為史料,那他真就是大功一件,沒準兒還能在族譜裏單開一頁。

只可惜,他和祝英寧都是兩個普通人。

對於這場棋局的研究,眾人持續許久,久到阿清姐困惑地從食堂找過來,問為什麽沒人前去吃飯。

她這樣一問,好些學子才發覺時間已晚,眼下已是饑腸轆轆,糾結萬分,還是先去滿足口欲,待飯後再來繼續鉆研。

“哥,我們也走罷,這些橘子越吃越餓。”

祝英寧道:“這東西酸甜的,更開胃了。文才,你想吃什麽,我們等會給你帶。”

“照舊罷。”

出了門,梁山伯問道:“馬興不是會給文才兄做麽?”

“他跟祝威下山去買東西了,估計趕不上做飯。而且,”祝英寧壓低聲音,“文才現在還是願意吃點食堂的飯菜,只要不被人發現就行。”

祝英臺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開了口,“聽上去怎麽偷偷摸摸的?”

“沒辦法,人多眼雜,在我搞定所有眼線之前,他還是得按原樣生活。”

祝英臺:“……”

“怎麽就沒見你對我的事情這麽上心?”

“你需要我上心什麽?請說。”

祝英臺沖他假笑一聲,推人一把,“先去吃飯。”

路上,梁山伯虛心請教祝英寧是怎麽搞定的那些眼線,祝英寧揚了揚下巴,“很簡單,把敵人變成朋友不就得了。”

祝英臺道:“你哪天變成蝴蝶,肯定是花叢中最花枝招展的那只。”

祝英寧眼神一定,說道:“變什麽蝴蝶,做人不好嗎?”

“蝴蝶自由自在,還能去所有想去的地方,不好嗎?”祝英臺說,“如果可以,我倒是想變成一只蝴蝶。”

祝英寧感覺腦袋挨了一記,嗡嗡直響。

“不行!”

祝英臺疑惑地看著他,“不行什麽?”

“你可不能變成蝴蝶!”祝英寧說。

祝英臺道:“我就是隨口一說,又不是神仙,哪裏能隨便變身?”

“反正你就安生當個人。”

梁山伯笑道:“英臺,大哥這是舍不得你。”

“還有山伯,你也是,不要跟著英臺瞎想。”

梁山伯心想怎麽還有他的事,憨笑兩聲,點了點頭。

祝英寧臉色漸漸轉好,內心開始跳出個叉腰瘋狂在笑的自己,當大哥的感覺果然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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