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第 59 章 像是滿懷春心地與十六歲……

關燈
第59章 第 59 章 像是滿懷春心地與十六歲……

夜晚的水天縣更加安寧, 祥靜。雖然沈星微現在所住的家也沒有很好的隔音效果,但這裏比市裏的租房要靜多了,鄰居像是一入夜就睡覺, 周圍沒有任何雜音, 得以讓沈星微能夠聽見賀西洲的輕聲細語,聽見他將那些細細密密的情愫揉進話裏,以溫和柔軟的形式傳達給她。

沈星微蹲在門後泣不成聲, 雙手仍抓著橙子, 只能用手背來擦眼淚。

誠然沈星微在成長的道路上經受了很多波折和傷害。六歲時父母離婚, 她抱著母親的腿哭著求她不要離開,沒能留住母親;十歲時她被接到母親和第二任丈* 夫的房子暫住, 被指著鼻子說不歡迎,趕她離開;十六歲時父親離世,她從市一高轉到縣高,與不相熟的奶奶住在一起;二十歲時,奶奶患病不治身亡, 她精心創作的畫作被奪走,同時聲名盡毀, 千人所指。

時間一直推著沈星微往前走, 那些劃在心口上的傷也隨之被遮掩得七七八八,只要不想起來就不會覺得難過, 因此她漸漸覺得自己成長為大人,可以很好地承受這些。

可是當賀西洲隔著一道門, 低聲對著她說對不起,還認真地尋求她的原諒,這一刻她又像變成了心裏脆弱的小孩,磕磕碰碰都會覺得難以接受, 流下止不住的淚水。

這世上有誰會拒絕被愛嗎?至少沈星微一直在追尋。

年幼時父母總是爭吵,但是不會將氣撒在她身上,沈星微就以為那是愛,可是母親走了,父親也總是很嚴厲教訓她;長大後,沈星微與奶奶住在一起,看著她起早貪黑地賣煎餅,為她交學費,買畫具器材,沈星微以為那就是愛,可是她也聽到奶奶跟鄰居閑聊說時說不愛她,只是盡義務供養她上學而已。

沈星微考上名牌大學時,奶奶難得有了笑臉,許久不聯系的母親也與她見面,給她送上了禮物,對她講恭喜,還說媽媽愛你。

只是後來說不愛她的奶奶在得知自己病癥晚期之後選擇隱瞞,悄悄處理了家裏所有跟自己相關的東西,還將自己存的所有積蓄壓在沈星微的枕頭底下,從容赴死;說愛她的媽媽,卻在沈星微告知她奶奶生病需要問她借些錢看病之後,就開始不接電話,不回信息,完全失聯了,信息裏那條發出去之後就沒有得到回應的“媽媽”,也一直孤單地掛在頁面上。

所以沈星微也分不清楚愛和不愛了。她在教學樓下遠遠看著被人群團團包圍的賀西洲,想知道他這樣從小到大都得到很多愛的人,是用什麽樣的方式在表達愛。

沈星微認為,同為人類,賀西洲理應對同胞抱有善良和耐心,向她分享他被愛的經驗。

顯然她這一點她並沒有判斷錯誤,賀西洲雖然有時心眼壞,在這方面卻十分慷慨。

他聽著門後不停傳來的啜泣,再硬再冷的心腸這會兒都是軟的,擡手輕輕在門上敲了敲,“別哭了,小心你眼睛又哭腫了。”

沈星微心裏擰得很緊,有些難受地深呼吸了幾口,問他:“你後悔了嗎?”

賀西洲反問:“後悔什麽?”

“你之前說只有一個月。”沈星微像是憋了很長時間的氣,終於在這個時候出了,對他說:“時間已經到了,你現在來找我,是不是因為後悔當初約定了這個時限?”

賀西洲倒是沒什麽好後悔的,這是他的本性,就算是再重來一次,面對一個跟蹤他一個月又笨頭笨腦闖進他家的沈星微,他也是一樣的選擇,只是這個約定他在很早之前就被他拋之腦後,打定主意要反悔了。

他說:“誰說約定就一定要執行?”

沈星微吭哧吭哧說:“你可以不執行,但是我要執行。”

“我後悔了。”賀西洲頓了頓,又說:“畢竟我也不是什麽好人,我在小學的時候連少先隊都不想加入,所以你知道我這個人多壞了,有時候我說的話不能當真,並且隨時可能會出爾反爾。”

“你這樣的人遲早被人揍。”沈星微在門後說。

“那怎麽辦,你救救我,我不想挨揍。”賀西洲又開始故作可憐了,他沒有聽到沈星微親口說原諒,也不見她開門將自己放進去,於是換了一種方法,“我昨晚上淩晨兩點醒來找不到你,三點從家裏出門,還下著大雨,我先去了你的租房,又去找了周霖深,然後一路開車來到水天縣,下午兩點的時候我就到了,但是我想著白天你會忙,就打算晚上來找你說說話,從昨天開始就沒吃東西,只喝了點水。”

沈星微心裏聽得發緊,從底下看見外面的燈光落下來時有一些陰影堵在門縫,那是賀西洲靠著門坐下來造成的。他是個愛幹凈的人,沈星微平時能夠觀察出這一點,不僅僅是因為他不允許小貓上沙發和床,也是因為他走在外面從來不亂坐,去了什麽場合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換衣服。

如果他門口那塊臟兮兮的地方坐下來,那一定是他的身體正處於非常疲憊的狀態。

沈星微問:“那你為什麽不吃飯?”

賀西洲語氣平靜地回答:“沒找到你,就沒心情吃。”

他的語氣沒有半點訴苦和哀怨,因此沈星微就覺得他可能不是在裝可憐,是真的在陳述已經很累的事實,由此就更加覺得心裏難受,埋怨道:“你不要故意講這些聽起來很可憐的話,對我來說沒有用。”

“好,我不說了。”賀西洲的每句話都順著沈星微說,立即轉變了話題,“周霖深說那封信已經歸還給你,既然是送給我的,那我可以看看寫的是什麽嗎?”

“已經燒了。”沈星微說:“反正它的結果註定是被你遺棄,那就沒有存在的意義。”

賀西洲心裏猛然一痛,說不好是遺憾還是其他什麽,難受的情緒在心口蔓延開來,全身的力氣在這一刻被抽空,斂著眸不再說話。

他已經進行過無數次的想象,去猜測十六歲的沈星微會在信裏寫什麽,那是年少的她想要對他說的話,但是被吳躍拿去宣讀,周霖深私藏幾年,而他卻一個字都沒有看過。

“這對我很不公平,星星。”賀西洲輕輕說。

沈星微說:“你本來也不會看。”

信已經燒了,其實再說這些也沒有意義,但賀西洲還是忍不住跟她說:“十七歲的賀西洲不會看,但是二十一歲的賀西洲會看。”

沈星微不再說話了,周圍又安靜下來,天上沒有月亮,除卻門檐下掛著一個小燈泡照明之外,四周的景象黑得寧靜。賀西洲靠著門,耐著性子等了許久,也沒聽見沈星微再有別的動靜,他將心情平覆下來,剛想說話,就聽沈星微說:“好吧。”

然後就是她站起身,將門鎖拉動的聲音,“這次可是你自己說想看的。”

賀西洲怔了一瞬,門鎖轉動的哢哢聲響驚醒了他,他站起身,就聽見老舊的門在拉開時發出吱呀聲音,沈星微穿著睡裙,頂著一雙赤紅的淚眼出現在他的視線裏。

她把頭發紮起來,露出光潔的脖子和肩膀,睡裙長及小腿,白生生的胳膊上還有幾處撓紅的蚊子包,撇著嘴有一種小發雷霆的樣子,“我剛剛是騙你的,信我還沒有燒,要不是你——”

沈星微的話還沒說完,賀西洲就往前一步撲上來,將她摟進了懷裏,一手攬住她的後腰,一手按著她的後腦勺,雙臂用了很大的力道將她牢牢抱住。

沈星微的身體是熱的,軟的,心臟也在生機勃勃地跳動,這樣鮮活而漂亮。賀西洲像抱住了失而覆得的至寶,彎下腰將腦袋埋在她的頸窩裏,與她溫熱的皮膚相貼,感受她經脈裏的血液流淌。

這扇該死的破門總算不再阻隔,賀西洲的心就又能夠親昵地與她貼在一起。

沈星微被抱得太緊了,一時有些喘不過氣,伸手推了推他,“賀西洲,我把你放進來不是讓你勒死我的!”

賀西洲將力道松了一些,但仍然抱著她不放開,在她耳邊不停呢喃,“對不起、對不起,你說得對,我應該向你道歉,你想要我道多少次都可以,只要你別說離開,也不要一聲不響地消失,你想嚇死我嗎,我差點把家裏的沙袋打穿了知道嗎……”

沈星微說:“你先放開我啊。”

賀西洲不應答,也沒有松手,更將她往懷裏抱了抱,像無賴。

沈星微沒想到會這樣,似乎隔著門的時候賀西洲還能理智平靜地與她對話,結果開了門之後整個人好似陷入癡傻狀態,聽不進她的聲音,抱著她不說話了。

“賀西洲、賀西洲!”沈星微被他摟在懷裏不能動彈,喊了他好幾聲,“你還要不要看信了?”

“嗯。”賀西洲在她耳邊應了一聲,過了半晌才說:“看啊。”

他松開沈星微,整張臉被走道的燈照亮,輕易就照出了眉眼的疲倦與懶怠,只有一雙年輕的眼睛還餘下點活氣兒,緊緊地盯著沈星微。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一個眼睛紅腫滿是淚痕,一個神色憔悴無精打采,一時也說不好誰更可憐。

沈星微從沒有見過賀西洲這樣,好像寫在日記裏那些詛咒都實現了一樣,他很頹喪、狼狽,但沈星微也並沒有因此很開心。

她被賀西洲盯得有些不自在了,稍稍側身,閃避了一下他的灼灼目光,繞過他將門關上鎖好,轉頭去了自己的房間,把桌子上的信拿了出來。信封已經被撕掉扔了,只剩一張折起來的,粉紅色的紙,隱隱能從背面看見整齊的字體。

家裏除了沙發只有一個很小的馬紮,沈星微不想讓剛剛坐在地上的人去坐她剛清理幹凈的沙發,於是就讓一米九身高的賀西洲蜷在小馬紮上,看信。

賀西洲沒有任何意見,他的所有心思都匯聚在信上,捏著這張粉紅色的紙,他的心臟竟然蕩起一層一層漣漪,像是滿懷春心地與十六歲的沈星微見面。

“你看吧。”沈星微說。

他將紙慢慢展開,上面秀麗整齊的字體也跟著出現在眼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