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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我只是想跟你說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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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我只是想跟你說說話。……

水天縣離市六十多公裏, 坐車需要兩個多小時。

當初沈星微右腿還沒好的時候,打著石膏坐在氣味難聞的大巴車上,一路都偏著頭, 從滿是斑駁汙點的玻璃窗往外看, 風景逐漸從市中的高樓大廈變成大片的田野,低矮的房屋,視野越來越開闊, 沒有繁華高樓阻攔的天空又藍又遼闊, 是很美的風景。

可是沈星微卻覺得這段路太漫長, 她靜靜地落著淚,以為自己這一生都沒有可能再進入這座城市。

現在想想, 到底還是那時候年紀小,又經歷了人生重大的變故和打擊,所以才不可避免地被困在絕望之中,還以為是自己是因為離開這座繁華都市而傷心。實際上只有兩個小時的車程,就算後來她沒有將大學報考在這座城市, 一樣可以在閑暇之餘,買一張二十塊錢的車票來到市裏。

沈星微在縣高中生活得很好, 年紀小的孩子們仿佛天生對著大城市仰慕和向往, 因此得知沈星微是從市中第一高中轉回去時,他們對沈星微都極其熱情, 甚至腿還沒好的那段時間,有個女生騎個自行車接送她上下學, 並且樂此不疲,索取的報酬就是希望沈星微能多講一些在市高的事情。

沈星微很快就融入了新的高中環境,並且以自己的能力穩坐年級前三的寶座,生活還是要繼續, 她與奶奶相依為命,開始了普通而平凡的日子。只是偶爾還是會突然掉眼淚,說不好是因為悼念突然去世的父親,還是惶恐自己未蔔的前途,抑或是其他難以言說的東西。

沈星微當時看不明白,現在回頭看看,迷霧一般的人生已然清晰明了,該得到的都會得到,該失去的也挽回不了。

她揣著兜在縣高中的門口站著發呆,手臂裏還挎著個塑料袋子,裏面裝了黃澄澄的橙子和幾根火腿腸和雞蛋。等了不過十分鐘,下課的鈴聲響了,學校大門打開,沒多久就有數不清的孩子飛快地奔出學校,樣子很像坐了八百年的牢突然得到釋放一般。

等到出學校的人越來越多,沈星微就趁機鉆了進去,因為她沒有學生證,而且這個高中的門衛對無關人員出入學校檢查得比較嚴厲,與其跟門衛扯謊被人拆穿,她寧願多等一會兒,趁著人多偷偷溜進去。

縣高的占地並不大,操場也小,幾棟教學樓緊挨著,入眼可見的設備基本老化得不行。沈星微還記得那年夏天,教室裏的風扇半死不活地轉著,她午睡起來一腦門的汗,接一杯水補一補身體流失的水分,然後兩眼一睜就是刷題。

不過沈星微不是一個對自己非常嚴厲的人,她會在忙碌的學習時間中抽出一點點的空閑,虔誠地獻給學校食堂後邊小樹林裏的那群小貓。一開始她是不喜歡吃食堂包子裏的肉餡,還有看起來就很油膩的雞腿,吃餃子也只喜歡吃餃子皮,但是這些東西不吃就太浪費了,因此沈星微看著碗裏的剩飯和食堂阿姨的譴責眼神,良心總是備受折磨。

後來偶然在食堂後面的小樹林散步消食,她看見了幾只貓,可能是流浪貓,但是很肥。

從那以後,沈星微剩下的食物就有了上貢之處,餵了半個學期左右,她一進小樹林就會有很多貓貓圍過來找她,因此她也成為了咪咪大王。

在學校裏的小貓是不會挨餓的,但是當初沈星微畢業時,還是擔憂了很長時間。昨晚上到家,今天收拾完房子,填飽肚子,忙完了手頭上的所有事之後馬上就來了學校小樹林,喚出了曾經在這裏陪伴她很長時間的小貓,交出了自己買的所有火腿腸和雞蛋。

小縣城算不上發達,所以在這裏不需要手機也能很好的生活,她身上的現金足夠。房子是奶奶的,老人家在去世之前就已經把房子收拾得很幹凈了,她自己的衣物和平時用的東西都不見蹤影,有些是燒掉了,有些是扔掉了或者送人,總之沈星微後來回去的時候,整個屋子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所以她才會選擇在市裏租房。

昨天晚上回來得匆忙,好在夏天跟冬天不同,不需要厚厚的棉被,她將空蕩蕩的床簡單擦一擦,找了櫃子裏放著的床單鋪上去,將就睡了一夜。

想要回到水天縣不是臨時起意,是她早就有的念頭。

在奉水山莊的那天晚上,沈星微感覺右腳腕泛酸,骨頭裏有些濕冷,那是她當初在大雨天被撞壞了腳,又堅持走了一段路之後才去醫院。那時候她的生活一團糟,母親來了醫院說自己生活繁忙,給她辦了轉學,沈星微就拖著還沒好的腳堅持出院離校,沒有好好休養,因此落下了病根。

每到下雨天快要來臨的時候,她的右腳踝就會有輕微的酸痛感,所以她知道那晚看不到流星雨。

沈星微坐在一塵不染的落地窗前仰頭看,無比想念那個已經逝去的老人。她不是性子溫柔的人,甚至對沈星微也鮮有笑臉,但是那時她看沈星微怎麽也接受不了腳踝的病根,於是對她講:“這不是很好嗎?你身上有了個天氣預報,下回腳疼了就提前告訴我,我就不用出攤了。”

她是做煎餅的,整天推著個三輪車大街小巷地賣,但是三輪車沒有棚子,所以一下雨就不能出攤。

這並不是安慰的話語,但是從那以後,沈星微漸漸不再為右腳的隱疾感到失落傷懷,漸漸接受了自己身上有個天氣預報的能力。

看不到流星雨的那個夜晚,沈星微並沒有很失落,她在下床的時候看見賀西洲睡在床的另一邊,長手長腳占了大半個床位,俊俏的面容在微弱的小燈下顯得充滿柔和寧靜,這使得沈星微不可避免地站在床頭看了他許久。

沈星微在那時很想跟奶奶打個電話,告訴老人,她現在很認同老人說的那句話,人生不可能永遠在低谷,否極泰來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拿到那封曾經被她送出去的信,就好像已經將過去填補完整了,雖然還剩下許多細細密密的遺憾,但是也差強人意,現狀已經足夠好,所以她想要將這些講給奶奶聽,讓死前都仍未放下心的老人不再擔憂她唯一的孫女。

沈星微撫摸著胖嘟嘟的橘貓,對此感到憤怒,對著一群小豬咪訓斥,“想當初我這個咪咪大王餵了你們一年半都沒餵胖,我走了這兩三年,你們居然都胖成這樣了,這是背叛!這是忘本!我看你們是想擁立新的咪咪大王了。”她當初剩下的包子餡餃子餡還有數不清的火腿腸雞蛋以及各種雞腿,可都是餵進了這些小貓的嘴裏,也沒見它們長幾兩肉來回饋自己。

高中下午放學只有一個半小時的時間,等晚自習一開始大門又會鎖上,沈星微在小樹林玩兒了一會兒,又晃悠著一袋子的橙子嘚吧嘚吧離開。

傍晚時分,夏季的風燥熱,路上行人慢慢,時不時傳來街頭賣小吃或者賣水果的喇叭聲。火燒雲渲染了半邊天,赤紅的光芒映得大地盡是霞光,縣城的房子普遍沒有那麽高,所以只要稍稍擡頭,就能看見漫天的火燒雲懸於天際,這是調色盤再怎麽精心調制,也畫不出來的絢爛與美麗。

沈星微慢悠悠地走著,有些熱但是不舍得那麽快回家,時不時會停下來站在不同角度仰頭張望。作為創作者,這可以算是職業病了,她看見美景的第一反應幾乎都是以什麽樣的角度,什麽樣的色彩,什麽樣的構圖才能詮釋這樣的美景。

她曾經失去過這個能力很長一段時間,但是現在正慢慢找回。

回家的路上有一段長長的下坡路,並且沒有車輛往來,道路兩邊的雜食店鋪悠閑地開著,散發出各種鹵味或是炒菜的香氣。沈星微走走停停,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身後有人,但是當她停步回頭的時候,卻什麽人都沒看到。

她猜想可能是自己的錯覺,畢竟在小縣城裏,發生跟蹤害人事件的幾率實在太小了,而且她家也不是住在很偏僻的地方,無須擔心這一點。

“沈星微。”前頭鹵味店裏走出來一個年輕的男生,他擦著手沖沈星微笑,“真是你啊?好久沒見了,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這男生名叫孟珂,比沈星微大兩歲,算是鄰居。那年沈星微搬回來時,比較喜歡吃他家的鹵菜,經常來買一點。孟珂則是初中上完就輟學,一直在家裏幫忙,所以一來二去沈星微與他也算熟識。

說起來當初高中畢業那會兒,孟珂的母親還上門向沈星微奶奶說過媒,說是兩個孩子年紀相仿,平時關系也不錯,兩家離得近往來也方便。沈星微上的美院學費不算便宜,加上市裏的開銷花費也高,全都由沈星微的奶奶賣煎餅負擔,實在有些困難。孟珂是家中獨子,鹵味店也開了很多年,他爸媽手裏也有些積蓄,當初的意願是可以先讓兩個孩子訂婚慢慢處著,他們願意供養沈星微上大學。

縣城裏的孩子說親早,結婚早,這些都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沈星微的成績在水天縣拔尖,繪畫又太有天賦,模樣更是一等一的標致,這樣絕好的條件難免有人攀著關系近的緣由滿足自己的私心,熱心的說媒在沈星微高中還沒畢業的時候就有過幾次,等到她畢業了要上大學了,要離開水天縣了,來的人就更多了。只是人們硬要挑出褒貶也是有的,他們會借以她父親死亡,母親改嫁為由表示她的條件沒有那麽優秀。

只不過最後都被沈星微的奶奶給回絕,有些鬧得比較難看,有些卻沒放在心上,一笑而過。孟珂的父母屬於後者,而孟珂本人也對此很抱歉,當初沈星微離縣的那天,他送上了鹵味大禮包,讓沈星微啃了一路。

“孟哥,好久不見。”沈星微站著跟他講話,“我是昨晚上回來的,就是想奶奶了,回來看看,住幾天就走。”

當初辦老人喪事的時候,孟珂也幫了不少忙,提及逝去的人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帶著抱歉,轉頭說:“你先等會兒,我給你拿點鹵味回去吃。”

也不等沈星微拒絕,他就鉆進了玻璃櫃臺中,挑了一些沈星微平時愛吃的那些夾了不少,* 還拿了一些水果,裝了一大袋子出來。沈星微嚇一跳,趕忙想要拿錢,卻被孟珂擺手推拒,按著她的兜不讓她拿,“你好不容易回來一次,這些東西值不了幾個錢,拿回去吃就得了。”

“真的不用,我就一個人,吃不了那麽多。”沈星微與他拉扯起來,拿著現金要往他手裏塞。

“沒事,吃不了你回頭再給我送回來,我吃。”孟珂大咧咧地把錢又裝回她的兜裏,又說:“這些東西重,我給你送回去,就這一截路我去一會兒不耽誤生意。”

沈星微最終沒有拗過他,道了謝,與他一同往家裏去。兩人並肩而行的影子落在地上,被夕陽的光拉得長長的,兩人時不時側頭說笑,從背後看去很像是合拍的年輕情侶。

沈星微在這條路上很警惕地回頭了三次,但是與這個男生遇見並同行之後,就沒再回頭,因此賀西洲可以站在路上,靜靜地看著兩人走遠。天空中赤紅的雲朵實在太過濃艷,賀西洲就這麽站著,面容覆著霞光,顯得整張臉也跟著變得昳麗。

他與沈星微的距離已經非常近了,從市中與水天縣相隔的六十多公裏,到現在與她距離不過兩三百米,賀西洲站在她身後,漂亮的眉眼攏著淡淡的情緒,目光落在她身上,看著她與一個年輕男生說說笑笑地往家裏去。

賀西洲平時不怎麽喜歡吸煙,但是心情糟糕的時候,需要借助一些尼古丁。他點上一根煙,緩緩吐出的煙霧模糊了面容,眼睫輕垂,仿佛這樣就能鎮定他心中許多雜亂的情緒。

要找到沈星微實在太簡單了,他都不需要刻意去詢問,拿出手機下載一個貼吧,在水天縣僅有的三所普高吧裏搜索沈星微的名字,就會找到關於她的許多討論帖。高樓裏關於她的讚美比比皆是,偶爾夾雜幾個尖酸刻薄的邪惡發言,很快就能翻到她家住址,還有她奶奶平時是做什麽的。在縣城的高中裏,家庭情況,父母工作這些都不是秘密。

賀西洲下午兩點到的水天縣,車子停在這條下坡路的入口,他在車裏坐了很久,還睡了一會兒,之後果然看見了沈星微的身影。她穿著很普通的短袖和六分褲,也沒有好好穿鞋,只踩著一雙人字拖就出了門。賀西洲看著她走遠的背影,鬼使神差地悄悄跟上去。

這是他活二十多年第一次跟蹤別人。然後他發現這並不是一個輕松的事,因為只要稍不留心,他就會在人群中丟失目標,並且還要時刻提防目標發現他。賀西洲覺得奇妙,回想起當初沈星微也是這樣跟了他一個月之久,在川流不息的街頭,摩肩接踵的超市,還有各種人來人往的地方,她會將目光很專註地落在自己身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不會分給別人半點註意力。

賀西洲意識到這些,便能清晰的感覺到自己被沈星微在乎,心裏也隨之被填充得滿滿當當。

沈星微像個註意力很差的小孩,她走走停停,總是盯著一處出神發呆,或者被路上的東西給吸引。她去了花店買了菊花,又去了墓地,過了許久才出來,眼眶紅紅的。接著她又在一個小廣場繞著轉了幾圈,順道去了超市,買了一些東西出來,再接著就是去了高中學校,在一群瘋狂往外跑的學生裏逆行,擠進了校園。

於是賀西洲也一腳踏進了這個沈星微曾經就讀兩年的學校,好像在這一瞬間與沈星微的生命接軌。

已經泛白的塑膠跑道,有了裂紋的墻壁,缺失了嵌字的教學樓,逼仄密集的宿舍,一切的一切都充滿著老舊、落後,但是這裏依舊能培育出一屆又一屆優秀且有著光明前途的學生。

賀西洲跟著沈星微來到食堂後的小樹林,看著她被許多貓咪包圍,交出了自己所有的火腿腸,對這些小貓嘰裏咕嚕地說著話。她很熟練,像是曾經做過千百次,所以賀西洲也很輕易就能想象出穿著校服的沈星微在課餘之時來到這裏,餵養這些小貓,她一定會因此很得意,並給自己取一個非常威武的名號。

沈星微餵完小貓離開學校,徑直回了家,途中沒有再去別的地方,賀西洲也就跟到這裏,看見沈星微進了一個狹窄的小巷子裏,巷子裏只有一戶,就是沈星微的家。

他沒有再往前,反而是回頭走了,因為他還沒有想明白沈星微離開的時候把手機留下的用意。

或許是不想讓他打擾,或許是要把他買的東西都留下,又或者對沈星微來說,這就是很標準很嚴格的一個月,她只是在履行當初的約定而已。

但是賀西洲已經深陷泥潭,早就將那些話拋之腦後,並且在無意之中成為了一個說話不算話,出爾反爾的人。死纏爛打,卑微乞求並不是賀西洲的性格,但是擺在面前的問題並不是覆雜麻煩的高數題,也不是步驟危險的科學實驗,找找資料,問問導師就能找到方法,或者是解不出來就可以隨便放棄。

賀西洲絕不願放棄,可也束手無策,因為這天底下任何有才能的人,再厲害再聰明,在感情面前都是平等的。

孟珂將東西送到沈星微家之後離開,在拐角的時候撞見了一個身量很高的帥氣男生,他百無聊賴地站著,被赤紅的夕陽照了滿身光彩,眼睛裏卻蓄滿了落寞,無端讓人覺得垂頭喪氣。

“兄弟,你找誰啊?”他一眼就看出這個男生不屬於這裏,也是從前沒見過的生面孔,於是隨口一問。

那帥氣的男生慢慢擡臉,朝他看了一眼,搖了搖頭,“誰也不找。”

孟珂笑了笑,很自來熟地說:“這個地方我熟,你要是想找人就跟我說,我說不定知道住哪兒。”

賀西洲淡淡的目光看著他,覺得他臉上全是笑,這顯然是心情很好時才會有的表情。他當然心情好了,因為他剛從沈星微家裏出來,他還跟沈星微說說笑笑地聊天。賀西洲這樣想著,心裏擰巴得要死,酸得像是未成熟的檸檬泡了幾百年的鹹菜,又澆上陳年老醋,那味道狗聞一口當場就得倒,簡直像是要把他的心臟毒死。

“你結婚了嗎?”賀西洲問他。

“啊?”孟珂一怔,壓根沒料到面前這個人思維轉變那麽快,這問題說實話也有些冒昧,但他並未計較,楞楞地回答,“還沒有呢。”

“那一定有女朋友了。”賀西洲又說,語氣好像很篤定。

“也……沒有,女朋友半年前分手了,就沒再找。”孟珂齜著牙笑起來,“前幾年我媽給我說親,被我大鬧一場,這兩年消停了,我現在挺自在的,你呢哥們?你這條件看起來不賴,應該有女朋友了吧?”

賀西洲並未回答,話語裏竟然有幾分刻薄,“你看起來年紀不小了,該結婚了。”

孟珂摸不著頭腦地撓了撓太陽穴,直楞楞地問,“我看起來很顯老嗎?”

“嗯。”賀西洲拿出兩根煙,遞給了他一根,說:“像三十歲。”

孟珂大驚,一邊接煙一邊胡亂往臉上摸了幾下,“那怎麽辦?我才22呢。”

賀西洲咬著煙點燃,送上打火機,從唇裏飄出的白霧遮掩了那雙漂亮的眼睛,“現在網上很流行的一句話你沒聽過嗎?丈夫的美貌,妻子的榮耀,現在女孩子都很註重這方面,有些女孩找的對象都不好意思帶出去給人看。”

“難怪我前任不樂意在朋友圈發我的照片,每回我一說她就生氣,跟我吵架。”孟珂痛心地點煙,跟他站在一塊,就這麽聊了起來,“其實吧,我有時候照鏡子也覺得自己看起來不像二十出頭,我初中畢業就沒上學了,一直在幫家裏幹活,入社會較早,長得顯老可能也有這個原因。”

賀西洲:“對象不好找吧?”

孟珂嘆一口氣說:“我學歷低,很多女孩看不上我。”

“跟學歷沒關系,你以後找對象,就放低標準,比如長得漂亮的,學歷高的,會畫畫的,你就不用去想了。”賀西洲就差幫他在擇偶標準裏排除姓沈的女生了,語氣很平靜地胡說八道:“容貌漂亮帥氣的人,就算在墜入愛河的時候不介意配偶的樣貌,但是相處久了愛情褪色,吵架時也一定會以外貌當作可以攻擊的利器。與其將來你被老婆指著鼻子罵長得醜,倒不如從一開始就找一個外貌平凡的女孩子,如果你比她好看,也會成為她的榮耀,這樣她的朋友圈就可以出現很多你的照片了。”

孟珂被說得一楞一楞,覺得這話哪裏不對,但一時間又琢磨不出來問題,吸著煙不說話,良久之後才問賀西洲,“難道說……哥們你也被女朋友嫌棄外貌了?”

賀西洲的神色瞬間黯淡下來,也好一會兒沒講話,眼睛裏流轉著看不分明的失落,“我這個人不是什麽好東西,我女朋友在跟我吵架的時候總是罵我品行不端,但是不會攻擊我的臉,最多只是詛咒我變成醜八怪。”

孟珂又想起自己很久之前跟女朋友吵架的時候,被罵“長了一張只配吃大便的狗臉”,於是下意識又摸了摸自己的臉,開始沈思面前這兄弟剛才的話。

賀西洲很克制地不再多言,將還剩下半根的煙按在墻上碾滅,招呼也不打一聲,轉身就走了,好像剛剛站在這裏自來熟地跟別人聊一些冒昧的話的人並不是他。

他回到車上,拿出手機下意識點開沈星微的聊天框,聊天記錄停在兩天前,他忽然忘記沈星微的手機在他手上。

他看著聊天框裏的內容,沈默了半晌才退出,低垂著眼睫翻開消息。在一堆工作消息中,他看到楊衡發來的信息,拍了照片說已經去店裏提了沙漠色的新手機,並表示以後還願意為他當牛做馬,夜裏再有什麽急事隨時準備效勞,側面提醒賀西洲千萬不要麻煩別人,所有相關事情使喚他這個助理就可以。

賀西洲將報銷的錢都打過去,手機仍舊不斷有新的信息出現,他覺得厭煩,一概不理,把手機甩到副駕駛座上,車內陷入長久的沈默。

夜幕一點一點蠶食黃昏,街道的行人逐漸變少,入夜之後,路邊的店鋪也相繼關門,這個白天都不算熱鬧的縣城,在夜幕降臨之後很快就沈寂下來。

沈星微配著面條吃了鹵菜,撐得打起飽嗝實在吃不下了,洗完澡之後穿著睡裙,坐在客廳裏看電視。現代年輕人離不了手機,所以當初沈星微將手機留下的時候,也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並且有很強烈的戒斷反應,時不時就要晃著手去摸手機。

但是沒有了手機之後,時間仿佛慢了下來,從前覺得一天只有二十個小時,現在卻覺得一天裏有三十個小時。她坐在風扇旁邊,看著電視裏的廣告,思緒不受控制地跨越六十多公裏飄到市裏,落在賀西洲的身上。

不知道他現在正在做什麽,他有在認真地找她嗎?或許會對她的不告而別埋怨呢,又或者默認了這樣的分別,因為賀西洲是個陰晴不定,城府較深的人,所以沈星微猜不到他會有什麽樣的反應,會怎麽做。

而且賀西洲並不會濃烈地表達自己的喜歡,所以沈星微感覺到了,但是也沒有很多,像是隨時都會散掉的樣子。

沈星微覺得這是陋習,她認為賀西洲在這一點應該向她學習,畢竟她是一個就算只是喜歡貓貓狗狗,也會將它們抱起來說“愛你,喜歡你”的人。

她已經想好了如果賀西洲找來她要怎麽應對,並且絕對會要求他道歉,但是如果沒有來找她呢?沈星微想,那她也會回到市裏,因為她本來就是只打算回來兩三天,但是未來的生活她將重新規劃,那裏面將不再有賀西洲,最多回去的時候有些狼狽,有些失意而已。

沈星微看見電視裏出現果粒橙的廣告,於是起身去廚房拿了一個橙子打算剝皮抱著啃,正在費力地剝著橙子皮的時候,寂靜的夜晚突然響起敲門聲。

“篤篤篤——”

沈星微嚇一跳,下意識問:“誰呀。”

片刻的安靜後,門口傳來低低的聲音,很清朗的男聲,帶著年輕的氣息,“是我。”

熟悉的聲音鉆進耳朵,沈星微心頭一顫,空落落的心臟開始加快跳動,滾燙的血液從心口往四肢百骸奔去,整個身體都熱了起來。她攥緊了手裏的橙子,聲音發緊,明知故問,“你是誰啊?”

“就算你要擁抱新生活,也把我忘得太快了吧?”賀西洲的聲音從門後飄進來。

沈星微走到門邊,仿佛隔著門就能看到賀西洲站在門外,高高的身量讓他的腦袋幾乎頂到門檐,他一定會低著頭,湊近了門縫,將聲音傳過來,“我是賀西洲。”

“你既然知道我要擁抱新生活,那你幹嘛還要來找我?”沈星微偶爾也認識到了自己會口是心非,因為剛剛還希望他來找自己,但是現在人真的來了,卻還要生氣,很是冷漠無情地說:“我不會讓你進來的。”

“好,我不進去。”賀西洲的聲音很柔和,好像一切都會依著沈星微的樣子,永遠為她妥協低頭的樣子,“我只是想跟你說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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