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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寧作我(五) 走進月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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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寧作我(五) 走進月色中。

兩人並沒有停留在崔府太多時日, 這裏本也沒有再多的人需要去見。

隨意定下了離開的時間,趁著天色正好,春光溶溶, 崔迎之與江融作別後, 同屈慈再度啟程。

江融站在府前遙望二人遠去,身影隱入人煙, 正欲轉身, 帶著蓑笠的身影如幽魂般無聲無息悄然出現在她的身後,問:“不把我交出去嗎?”

江融白了他一眼,繞開擋路的身影,不緊不慢地向裏走去,“榮冠玉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如果你想尋死,就追上去吧。那個女人若是知道你活著, 肯定會成全你的。”

“日後想必也不會再與她碰面了,要去就趕緊,別錯過了。”

身影沈默不語,緊跟著江融入內,順帶貼心地合上了門。

……

曲城距下洛足足有十來天的腳程, 一路翻身越嶺, 晝夜輪換交替, 動身回下洛的路途終於迎來了盡頭。

離開的時候還是秋末冬初,氣候轉涼, 整個城內都被濕冷氣息侵襲,樓門前的兩棵樹苗也掛著稀疏的細葉,空落落一片,而如今已近春末,萬物競相生長, 雕敝不再,蕭索不再,全然是一派欣欣向榮的新氣象。

走進闊別已久的小樓,入眼即是熟悉的陳設,不論是幾案高櫃,還是花瓶墨臺,絲毫未變。一切都像是停留在了他們離開下洛之前,維持著崔迎之最後一次邁出小樓的那一刻殘留的印象。

不,還是有些細微的不同。

崔迎之發現自己以前最喜歡躺的窗邊軟榻上,軟枕和薄毯被整整齊齊堆放著——崔迎之在的時候,這毯子在白日裏總是亂堆著,處在一個隨時方便崔迎之蓋上的狀態。

屈慈看不慣,會在每天晚上崔迎之上樓之後不厭其煩地把毯子疊好,再把軟枕放回原本的位置,直到崔迎之隔日又把東西全都弄亂。

角落的高幾上置著一個瓷瓶,最初的時候裏面空蕩蕩什麽也沒有,孤零零擺在角落裏積灰。崔迎之本來只是順手擺在那兒懶得去動。

後來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崔迎之註意到裏面多出了幾只花,隨意插在瓷瓶裏,有時是明顯從賣花匠手中買來的精心修剪過的花枝,有時又像是路邊隨意采的不起眼小花。這段時間小樓沒有住人,瓷瓶裏便又重新變得空蕩蕩。

拂過幾案的案臺,空置許久的小樓積了一層薄灰,與空置時間並不相合,應當是曾有人收拾清掃過。

崔迎之走到軟塌邊,把疊得整齊的薄毯弄亂,而後推開榻邊的窗牖,隔窗便能直接望見川流不息的街道,時近黃昏,歸家的人聲腳步聲車馬聲皆踩著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格湧入,讓原本冷清沈寂的小樓重又染上了煙火氣。

今日兩人一刻不停地疾行了幾十裏路,才堪堪趕在落鑰前入了城。山路不平,顛簸得難受,如今好不容易終於能停歇下來松口氣,被強壓下的堆積的疲意一下子鉆湧而出,一整日沒怎麽好好進食的崔迎之這會兒更是沒有一點兒胃口,恨不得直接在榻上躺下睡個天昏地暗。

只是她並沒能躺上多久,便被屈慈撈起來,塞進了浴桶。

熱氣蒸騰,水霧彌漫。

泡著熱湯,暖意在四肢潺潺流淌,腰背的酸痛明顯緩解了少許。水溫正好,氤氳霧氣繚繞,被熱流包裹著軀體滋生出濃烈的困意。

眼皮沈重得像灌了鉛水,合上幾次又猛地睜開。

待屈慈意識到不對,來尋她時,她的意識已然游離於半睡半醒之間。

時間太長,水溫已然逐漸降下,再泡下去恐會受風。屈慈喊了兩聲崔迎之的名字,沒能收到回應,只好把她從水裏撈出來,囫圇擦幹,裹上裏衣,把人一路抱進臥房,挪到榻上。

崔迎之原本就沒有完全失去意識,被挪到榻上後,閉著眼自覺地給自己蓋上被褥,側身曲腿,背朝屈慈,擺了個舒服的睡姿。

她並沒能如願睡去,因為薄被被扯開,松松垮垮的寢衣被自肩頭剝落,大半個腰背裸露在外,沒給她留一點兒做心理準備的時間。

被攪得沒法安穩睡去的崔迎之喉間擠出幾個意味不明的音節,迷迷糊糊正要掙紮著起身跟屈慈理論,便察覺到自己腰被箍住,有什麽滑膩的東西抹過腰際。

□□了一整日的腰背被抹上了藥,膏體冰涼,極大地舒緩了酸痛。

崔迎之止住不滿的情緒,安分趴在榻上,權當自己是菜市口魚販案板上的魚,任由屈慈擺弄。

只是腰背這地方實在敏感,沾著藥膏的指尖與背脊相觸,藥膏的清涼僅效用於腰部,而指尖相觸所生的麻癢卻順著背脊一路向上*7.7.z.l,崔迎之屏息凝神,竭盡全力才能避免身軀顫抖的本能。

不知過了多久,腰背的觸感消失,衣帶被重新系緊。崔迎之想著這場折磨終於就此結束,便松懈下來,豈料這只是開始。

寢衣下擺又被掀開,裸露的大腿空置在空氣中,白皙的肌膚上隱約可見幾道陳年舊傷留下的痕跡。

窗外殘陽已盡數被昏黑吞沒,最後一絲光亮也消失不見,室內燭火幽微,搖曳的燈芯不安分地晃動著,為夜幕無聲奏響開場曲。

崔迎之實在沒法繼續裝聾作啞。她翻過身,睜開眼,收回腿,與罪魁禍首四目相對。

罪魁禍首神色平靜,仿佛不是在給玉體橫陳還睡過一張榻的異性上藥,而是在給馬上要下鍋的水煮魚抹調料去腥。

十分之古井無波,無欲無求。

水煮魚本人這下不用擔心自己被下鍋了,因為對方的目光甚至帶著點淡淡的疑惑,仿佛在問崔迎之又要折騰什麽。

崔迎之壓下心頭莫名升起的不快,起身,端正跪坐在榻上。

“我的腿不是很酸。”

所以不需要抹藥。

“腿磨破了,你泡澡的時候沒註意到嗎?”屈慈不容分說地摁住崔迎之的肩頭,讓她重新躺下。

今日一口氣騎了那麽多裏路,身上穿的料子也普通粗糙,大腿內側被磨破也是尋常,所幸沒有見血。崔迎之不是沒有註意到,只是這情況稱之為“小傷”都勉強,她一般都選擇放任,畢竟就算不抹藥,不出兩日便會恢覆完全。

“我覺得……”崔迎之看了看屈慈的臉色,斟酌了一下用詞,“明天就沒事了,本來也不怎麽疼。”

“當然,抹了藥肯定好得快點兒。”

崔迎之說了兩句,迎上屈慈看似沒什麽溫度的目光,話鋒一轉,妥協了。她平躺在榻上,雙手交疊擺在小腹上,閉上眼,擺出一副英勇就義的姿態。

屈慈沒接崔迎之的話。

雙目緊閉著,其餘五感便愈發鮮明。

崔迎之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腳腕被五指扣住,而後她聽見屈慈語調平穩,低沈,又莫名帶著誘哄意味:

“如果你願意一會兒爬起來去凈手的話那你就自己抹。如果不願意……”

“崔迎之,把腿張開。”

……

崔迎之覺得屈慈確實挺能裝的。

面上風平浪靜。

結果給個餌就上鉤,稍微挑釁一下就受不了。

燭火已熄,泠泠月光自窗外湧入。

崔迎之推了推屈慈,咬緊下唇又松開,低聲嘟囔:“我好困,想睡覺。”

耳畔傳來意味不明的氣聲與低笑,氣息拂過耳側,有些癢。沿著頸側啄吻,向下,吻上肩頭。

“方才不是挺精神的,我還以為你不困呢。”

腳背繃緊,雙腿被鉗制,下意識想要合攏又被強硬分開。

盈滿的月色滿溢而出,映出水色。

半晌,崔迎之又推了推他,力道加重,唇齒間洩出幾句模糊不清的罵語,屈慈沒能聽清,自然沒有防備,於是猝不及防間就被積蓄了幾分力的崔迎之掀開,反摁在榻上。

攻守易勢。

崔迎之跨坐在屈慈身上,盡力控制著自己的喘息。她緩了會兒,在榻上摸索了一圈才尋回自己的外衣披上,系好衣帶,而後用沒什麽情緒的喑啞嗓音通知屈慈:“我要睡覺了。”

說罷,她就從屈慈身上起身,扯開皺巴巴一團的被子蓋上,並從屈慈腦袋底下奪過床榻上唯一一個枕頭獨占,最後安詳地躺下了。

這下輪到屈慈坐起身了,他輕晃崔迎之肩頭。

“你起的頭,現在就放著我不管了?”

語調相當哀怨,仿佛崔迎之是提了褲子就翻臉不認人的負心人。

實際褲子都沒穿上就不認人的崔迎之被煩得不行,半起身,非常敷衍地在屈慈唇角落下一吻,而後徹底躺倒了。

屈慈很沒骨氣地被順了毛,又覺得自己這麽好敷衍,崔迎之以後肯定會蹬鼻子上臉,於是負隅頑抗:“崔迎之,崔迎之。”

崔迎之完全不搭理他。

……

沒睡多久,一整日沒怎麽進食的崔迎之不出意料地被餓醒了。

此時已然是後半夜,圓月高懸,窗外鳥叫蟲鳴聲皆無,唯餘一片死寂,仿佛整個世界都沈進了夢中。

屈慈躺在她旁邊,雙眼緊閉著,月光順著細長的睫羽淌下,落下月影。

崔迎之猶豫半息,輕手輕腳地掀開了被褥,決定自食其力。

雖然她不怎麽會下廚,但是煮個面或是煎個蛋應當不成問題。她打算去翻翻還有沒有什麽能墊肚子的東西裹腹。

然而獨自在後廚翻了半晌,崔迎之絕望地發現家裏櫃子空得比她的荷包還幹凈,米缸都見了底湊不滿半碗飯,更別提果蔬鮮肉。

正當她來回踱步,餓得就差啃桌角,思量到底該怎麽辦的時候,崔迎之猛然間發現屈慈已然無聲無息地靠在門前,看了她有一會兒了。

*

家裏實在是搜羅不出什麽能吃的東西了,現在這個點外頭幾乎所有的店家都已關門歇業。

崔迎之和屈慈穿好衣衫,厚著臉皮跑到了蕓娘的花樓。

三教九流匯聚之地,消息再靈通不過,這一年江湖上生了什麽事兒蕓娘都知曉個大概。崔迎之少時與她有過不淺的交集,又有沈三秋的面子在,不論是因為友人的囑托還是出於私心,蕓娘也不會對崔迎之不聞不問。

如今沈三秋已然不在,這一年崔迎之又失去了蹤跡,蕓娘實在擔心不過。

可再如何心憂崔迎之的安危,費盡心思打聽崔迎之的蹤跡,終是無果。如今親眼見到完好的崔迎之站在自己面前,懸著的心才終於落了地。

兩人吃飽喝足臨走時,蕓娘作為長輩拉住崔迎之關切了一番,末了語重心長對她道:“我這兒是花樓,不是善堂,更不是食肆。姑娘們晚上不休息,但是廚子要休息啊。倒也不是不讓你來,只是來之前好歹同我報個信,不然回回這麽深更半夜臨時來,準備得總歸不周全。”

崔迎之訕笑著拉著屈慈同蕓娘告了罪,又被嘮叨了好幾句,這才從門前脫身。

離開花樓,兩人吹著夜風走在街上消食,街面上除了他們,再無第三人,唯餘腳步聲輕響。

走著走著,崔迎之突然想起來,不知是多少個日夜之前,也是這樣一個夜晚,那時她和屈慈剛認識沒多久,他們從花樓裏走出來,在這樣一條差不多的街道上,遇上了策馬疾馳趕來的常允。

常允帶來了那個與沈三秋有關的消息是他們啟程離開下洛的前因,而後又引出了那一系列糟心事。

屈慈顯然也想起了這事,垂首問她:“既然回來了,不挑個日子去見見你那位開茶樓的友人敘敘舊?你臨走前不是托他辦了事?”

崔迎之確實有這個打算,但屈慈語氣陰陽怪氣的,聽著就不怎麽妙,再加之有愧在先,她決定避其鋒芒,含糊過去,“什麽事兒?我失憶了,記不清楚。等我想起來再說吧。”

“你托了他關照小琳瑯一家子,害怕他們被牽連。”

屈慈沒有給她含糊過去的機會,崔迎之只好裝作自己突然想起來還有這回事兒的模樣,反問:“我怎麽記得這是我私下裏托他辦的,我什麽時候同你說過了?”

崔迎之很清楚屈慈當時在場,兩人彼此心知肚明,但並沒有戳破,也從未主動提及。

畢竟那時兩人的關系並沒有多親近,糾糾纏纏像一團理不清的線團,崔迎之當時其實也並不是很在乎屈慈為什麽會出現在那裏。

對於註定無法長久盛開的花,崔迎之不會花費無謂的時間去關心意料之外多長出的花苞或是枝丫,有也好,沒也罷。她只在乎眼下的艷麗與感官上的新鮮刺激。

但是現在不一樣。

如果要考慮以後,就得把從前那些沒頭沒尾的事兒攤開來明明白白說清楚,省得埋下隱患日後追悔莫及。

她問:“你跟常允交換了什麽條件?”

離開下洛前,她托常允照顧小琳瑯一家,常允身為一個買賣情報的商人卻沒有向她收取任何代價,只說有人已經替她付清。她至今為止還不知道屈慈到底付出了什麽代價。

屈慈輕松道:“我答應把屈家布置下的暗線相關的情報都賣給他。畢竟除了屈家那三個人,最清楚這些的也就只有我了。”

“可是你早就知道屈家撐不了多久了,就算他知道了那些暗線,也是白搭。”崔迎之壓低聲音,小聲評價,“怪缺德的。”

屈慈毫無愧疚感:“我告訴他的那些消息可都是貨真價實的,又沒有有意欺瞞。他不知曉屈家內情接受了這個條件又不是我的問題,江湖上爾虞我詐之事多了去了,他吃虧只能證明他能力不行。難不成就因為他吃了點虧,受了委屈,你就要為了別的男人來怪我嗎?”

天地可鑒,她真的沒有一點要怪屈慈的意思。

被平白扣了口鍋的崔迎之覺得自己好冤,然而今晚她對不起屈慈在先,於是她決定稍稍退一步,哄一下屈慈。

“絕對沒有。你在我心裏是最重要的,我怎麽會為了其他人怪你。”

語氣相當誠摯。

屈慈瞥她一眼,看她臉不紅心不跳眼都不眨,甜言蜜語像是不要錢一樣往外蹦,顯然就是一整個沒走心的狀態。

但是屈慈還是決定大度地原諒她,牽著她手,邊走邊說:“如果我不賣消息給他,你就欠了他人情債,往後又是一段牽扯。”

“所以,如果我有問題,那你也得與我同罪論處。”

崔迎之非常識趣地沒有反駁。

寂靜無聲的街頭,屈慈牽著她,走出望不見盡頭的永夜,走進月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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