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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烏夜啼(八) 你對我來說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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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烏夜啼(八) 你對我來說很重要。……

天幕的黑白即將輪替, 日光昏昏,天際橙紅雲霞翻湧,勾勒出日與夜的分界線。

街面行人匆匆, 步履不停, 沿街樓閣燈火漸明。

崔迎之和屈慈回到食肆的時候就見麗娘正和一個身形高挑的少年人有說有笑。

少年人面容清俊,膚色比尋常人黑了幾個度, 袖口隨意地挽起, 腰間配了把長刀。

崔迎之覺得這少年人有幾分熟悉,但腦海中終歸沒有殘存的與之相關的印象。

鄒濟開的苦湯藥藥效十分之鮮明,她近日總是回想起一些有的沒的,大多只是一些模糊的片段。

這個少年人並不在此列。

餘光窺見屈慈的神色。

他明顯是認識那個少年人的。

崔迎之扯了扯他衣角,待屈慈順從地稍稍彎下腰,崔迎之就在屈慈耳畔說悄悄話:“我是不是認識他?”

屈慈偏過頭, 眼神古怪,“你連他都想起來了,但是就是想不起我?”

崔迎之松開攥緊他衣角的手,理直氣壯地反問:“這是我能決定的嗎?”

“子珩是鄒老徒弟,之前跟著鄒老學醫。”

屈慈正說著, 一旁子珩約莫是終於瞧見了兩人, 與麗娘告罪一聲, 揚起笑面走向兩人。

屈慈看著走到兩人跟前的子珩,不緊不慢地補上了後半句:“現在已經棄醫從武了。”

“阿慈哥, 三娘姐。”子珩向兩人招呼了一句,迎上崔迎之那略帶疑惑的目光,不好意思地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後發,接過屈慈的話頭,“我*7.7.z.l本來也不是學醫的料子嘛。”

這當然是托詞。

他只是不想再那樣無能為力地看著一切發生, 可自己卻什麽都做不了。

墜崖那日,他分明在場。

可到最後,他唯一做到的事情也不過就是在崔迎之墜崖後攔住滿臉想不開的屈慈,生怕屈慈也跟著一道跳下去。

放棄學醫轉而習武也是他考慮了很久的決定。

他同崔迎之的關系其實並不是多麽親厚,相處不過數月而已。可經歷了這樣的事情,難免有幾分感傷,他總是忍不住想,若是有朝一日鄒濟的仇人找上門來,屈慈又分身乏術幫不上忙,那他該怎麽辦呢?

他要一如眼睜睜看著崔迎之和屈慈這樣陷入絕地一般看著鄒濟也落得類似的下場嗎?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靠人不如靠自己。

他並不是多麽有天資的人,學醫數年也沒學出什麽苗頭來,更別提順利繼承鄒濟的衣缽。

放棄是個簡單的決定。

鄒濟聽過他的決定與緣由,倒也沒有怪罪他,反倒是去尋了熟人請了名師,偶爾在外奔波的屈慈一無所獲地回來,也會指點他一二,不過通常沒過幾日便會又不見蹤影。

寒來暑往,如此日覆一日,任憑風吹雨打。

原本白皙的膚色在酷暑下變得面目全非,指節與手掌磨出了薄繭。

本就是在長身體的年歲,短短一年過去,便完全變了個人似的。

崔迎之能感受到此事與自身或許脫不了幹系。

但是失去記憶的她並不能理解這底下的深意。

崔迎之也不知自己該說點兒什麽才好,移目間,轉移話題道:“前些日子未曾見過你。”

子珩瞥了眼屈慈,他這些日子不在場,又只聽鄒濟籠統地講了個先後,委實不知崔迎之現下知情幾分。若是他一不小心說錯了話,屆時讓本就失去記憶對他們難以托付全部信任的崔迎之生出嫌隙,那屬實糟心。

靜默幾息,見屈慈沒有異議,子珩這才垂下眼,囫圇吞棗道:“近些日子忙著逮人實在抽不出空,如今事情告一段落,這才遲遲來會。”

至於逮的是誰,自然無需言明。

場面一時沈寂下來。

子珩的態度恍惚間讓崔迎之覺得眼前這個少年人對自己可能有什麽意見,是看在屈慈的面子上才勉強賞臉來跟她搭上幾句話的。

她猶猶豫豫地用餘光觀察屈慈的神色,偏巧撞進屈慈那耐心平和的雙眸中,不安的心緒也似乎被撫平。

屈慈一眼便看出崔迎之又誤解了些什麽亂七八糟的,嘆息一聲,轉而對子珩道:“你不是還有話對她說?”

這話儼然提醒了子珩。

子珩聽罷,端正了神色,猛地擡頭,眼中並無崔迎之假想中的怨懟之色,唯餘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澄澈。他對崔迎之一字一句道:“三娘姐,對不起。”

崔迎之:?

崔迎之略顯茫然地望他。

啊,原來不是對她有意見嗎?

“那個時候我只能眼睜睜看著,真的對不起。不過現在我已經開始習武了,雖然只學了些皮毛,但不會再像之前那樣沒用了。如果再遇上類似的事情,我肯定能幫得上忙。”子珩一口氣說完,意識到什麽似的,又沈下聲去,握緊雙拳,“不行,還不夠,我現在就去後院練刀。”

少年人想一出是一出,說罷便匆匆告別,轉身就走,連給崔迎之張口的間隙都沒留下。

自門縫鉆入的寒風穿堂而過,掠去一地空空。崔迎之默默收回了下意識伸出想要挽留的手,摸了摸鬢發,低聲納悶道:“這孩子是不是受過什麽刺激?”

在一旁抱臂旁觀的屈慈低笑兩聲,回她:“你墜崖的時候子珩也在場,他一直耿耿於懷自己什麽忙都幫不上,生了心結,性子變得愈發敏感小心。我同鄒老都勸不動,又怕阻攔太過刺激他,只好由著他去了。況且,比起學醫他確實更有習武的天分。”

崔迎之聽著總感覺這事兒有點兒對不起鄒濟,就這麽把老人家唯一一個徒弟給引上了別路。

仿佛能聽見她的心音似的,屈慈摸了摸她的後發,說:“這是子珩考慮過後自己做出的決定,大家早就都接受這件事情了,鄒老那邊也沒什麽意見。比起這個,你想什麽時候回去?”

雖說是要回去,確切的時間卻還未定下。

崔迎之感覺自己的發髻都要被揉亂了,二話不說把腦袋上煩人的手扯下來,“我要是說今天就走也行嗎?”

語氣並不算好,面上郁色卻消了不少。

屈慈回首,透過半遮半掩的推窗,窺見那昏黃的天幕。

“可以。眼下城門應當未關。”

……

崔迎之有時候真覺得屈慈有點兒太慣著她了。

畢竟今日就走只是她突發奇想的一個不過腦子的決定。

天色本就已晚,待收拾完行囊擦著關城門的時間點出了城,沒行多遠,天幕便完全黑了下來,再不適合繼續趕路。

崔迎之估摸著他們眼下不過離出發時的城鎮只有十來裏,她後悔地想:還不如幹脆在城中安穩地睡上一晚,待明日一早天光大亮準備充足再出發。反正總比如今這樣在荒郊野外湊合舒坦得多。

夜空星子閃爍,地上篝火劈裏啪啦地燒灼。

崔迎之抱膝坐在火光邊,一邊後悔,一邊無所事事地手執木棍翻攪著柴堆。屈慈則在一旁煎藥。

此番上路,唯有他們二人,子珩被留下收尾處理後續,鄒濟也以身子骨經不起折騰為由不樂意跟著他們奔波,他們便只捎上了煤球。事發突然,輕裝簡行,兩人連幹糧都沒多帶,行囊中份量最重的莫不過鄒濟給崔迎之開的那些藥方和煎藥用的小砂鍋。

每日用藥的時辰無疑是崔迎之一日之內最難熬的時刻。

按理智來說,這方子對她確實頗有效用,若想恢覆記憶著實不可有缺,可按情感來講,這湯藥實在苦得叫人匪夷所思人神共憤。

避之不及才是尋常。

先前有一回實在忍受不了,她便把主意打在了雲記大堂角落那盆充當擺設的綠蘿頭上,想請綠蘿替她分擔一二。只可惜還未待她將湯藥倒進盆中,屈慈便莫名其妙地從不知哪裏突然出現阻止她這一逃避行徑。

崔迎之有時候覺得她這記憶其實恢不恢覆都沒什麽大不了的。可看著屈慈那張臉,又實在沒法把這番話說出口。

曾經她似乎聽誰說過。

心疼男人是不幸的開始。

著實是句振聾發聵的警世通言。

正思量著,讓崔迎之深惡痛絕的苦湯藥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端了過來。

崔迎之歪過頭,看了眼屈慈,又看了看那棕黑色的湯藥,沒動。

抗拒之意不言自明。

屈慈很有耐心,端著湯藥的手四平八穩,同樣不動分毫。

兩相僵持。

崔迎之先一步敗下陣來,把碗接了過去,沒第一時間遞到嘴邊,只是擡著碗垂著首嘟囔:“這記憶是非要不可嗎?”

屈慈卻說:“崔迎之,如果你只是失去了和我相關的記憶,那確實無關緊要。因為那不過是你前半生裏微不足道的一段插曲,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彌補。”

“可是你前半輩子的人生不只有我,還有你的親人,你的師傅,你曾經有過交集的每一個人,很多人已經再也見不到了。這個世上會永遠記得他們的只有你。倘若你沒有失去記憶,你絕不會願意忘記他們。”

況且很多事情,比起從他口中聽說,還是崔迎之自己回想起來比較好。

崔迎之默不作聲,擡起碗。

苦澀自舌尖順著喉管而下,一碗湯藥很快見底。

她突然想起來,似乎之前有一回,也是在荒郊野外,屈慈受了傷被迫喝鄒濟開的苦湯藥,如今卻是風水輪流轉。

屈慈那藥實在是太苦了。

她現在覺得自己這藥也不是不能接受了。

將餘下藥渣的碗隨手置到地上,崔迎之垂著眼,望著眼前躍動的火光,說:“屈慈,我覺得你有點兒擺不正自己的位置。”

“嗯?”

“雖然我現在還是想不起很多事情,”崔迎之扭過頭,直直望向屈慈,神色鄭重,“但是我覺得,和你有關的事情並不是無關緊要的。那是我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筆。”

“別那麽妄自菲薄,你對我來說很重要。”

火光印在崔迎之的瞳孔中,翻湧,跳躍。

屈慈扯了扯嘴角,似乎想一如既往擺出個沒事人般的笑面,未果,只好徐徐嘆息一聲,彎腰湊近,低聲說:“雖然你可能不記得了,但是我決定讓你報覆回來。”

說罷,他擡起崔迎之的下顎。

雙唇相貼。

澀意在口中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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