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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烏夜啼(六) 夠熱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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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烏夜啼(六) 夠熱情嗎?

崔迎之接過油紙包, 依舊沒有松口把屈慈放進來,轉而問他:“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嗯?”

崔迎之說:“這裏是間食肆,而我是個身體健全頭腦清明的正常人。”

“我要是餓了, 會自己想法子, 根本不用你這麽大半夜翻窗來獻殷勤。”

而且為什麽非要翻窗?整得像見不得人的偷情男女私會。

崔迎之還未來得及將後頭的話問出口,便與屈慈目光相接, 短短一瞬, 口鼻似乎都被他眼底的滿池靜水浸沒,發不出一點兒聲音來。

場面分外靜默,時間也恍若凝滯。

屈慈一直知道崔迎之是個討厭麻煩的人,這樣的性情在失憶後也沒產生什麽變化。

過去她心中總是有一道涇渭分明的線,將不同的人分門別類劃分得清清楚楚。他不知曉店主與她具體關系如何,但若沒能相熟親近到一定程度, 崔迎之是絕不會三更半夜開口麻煩人家的。以她這樣的性子,更不可能在深夜自己下廚或是出門覓食。到頭來便大概率只會滿不在乎地忍受著脾胃的空蕩渾渾噩噩入睡。

白日裏瞧見崔迎之的第一眼,他便察覺了——崔迎之本就瘦削,可如今的身形比原先更為單薄。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沒人關照著,自己也不上心, 又不肯好好吃飯。

明明先前好不容易才長了點肉。

屈慈又一次想:

劉向生著實該死。

可他到底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出口, 只是將心頭錯雜的情緒壓下, 摘出其中最幹凈熱烈的部分,將唯一最主要的緣由脫出, 回應崔迎之:

“可是我想見你。”

沒有再用其他任何事由作借口,意料之外的直白。

直白得崔迎之有點兒無處是從。

她怔楞幾息,垂下眼睫,避開屈慈的目光,回身把油紙包放在案上, 和那插著白花的瓷瓶擺在一道。

依舊用著不冷不淡的口吻說:“見過了,滿意了?可以走了吧?”

“來者是客,又是深夜冒雨趕至,你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你也知道是深夜啊。”崔迎之回頭睨了他一眼。

她不是多講究的人,對男女大防看得也並不重,更不在乎所謂清白名聲。可是這樣三更半夜,一個陌生男人來敲她窗子,她沒把人打一頓丟出去,反而和人在這兒站著聊了半晌,已然是給足了臉面用盡了耐心了。

“其實我本來也不想走窗的,但是樓下門鎖了。整棟樓只有你這間房的火燭亮著,我知道你沒睡。”屈慈避重就輕。

這根本就不是她睡沒睡的問題。

崔迎之煩躁地轉過身,走近窗前,猛地一把拽住屈慈的領口,將他上半身拉下。突如其來的舉動顯然出乎屈慈的意料,他一把扶住窗框,穩住身形,仍沒有進門,還險些從窗臺上摔下。

現有的記憶裏,崔迎之沒跟人靠得那麽近過。

沖動在一瞬間打破了理智的藩籬,此刻顯然也沒有多餘的心思再顧忌其他。

她跟屈慈四目相對著,鼻尖仿佛都要抵在一塊兒,呼吸交錯,近可相聞,周遭卻沒有半分暧昧的氛圍。

被陰雲掩蓋的漫天星河似乎藏匿在她的眼底,閃著奪目的爍光。

崔迎之用著一如那日荒山相遇時,作壁上觀的冷淡語調,仿若他們之間真的只是陌生人,對他說:

“屈郎君。我想我先前是不是沒同你說清楚。”

“別纏著我,我現在跟你不熟。”

帶刺的話語,輕飄飄的語調。

屈慈看著她吐露冷漠字眼的唇瓣開合。

記憶裏溫軟的唇舌近在眼前,親昵的撫觸,縱情的歡愉仿若發生在昨夜而非不知多少日月之前。

他突然說:“抱歉。”

抱歉?

崔迎之以為屈慈是在為先前的事情道歉,正想說就算道歉也沒用。

下一瞬,後頸被掌住,下顎被迫擡起,冰涼的雙唇相貼,未合上的眼中,崔迎之看見了情與欲的溝壑。

月光不知何時鉆過雲隙,越過窗臺,灑落在屈慈身上,清泠泠一片,他背著光,仿若月下花影,艷麗,破碎,轉瞬即逝。

崔迎之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或許是因為這張惑人心神的臉,又或許是因為她的確對屈慈生不出什麽防備的念頭。她沒有推開,亦沒有反抗。

只是張口。

而後,惡狠狠地咬住。

腥甜在口中蔓延,屈慈眉頭都沒皺一下。

唇齒交纏,爭鋒相對,持續良久,誰也不肯讓步。

崔迎之漸漸有些站不住,她合上眼,濡濕的唇舌交纏,喘不過氣,攥緊屈慈衣領的手也愈發用力,下意識地直直拽著屈慈往後倒。

屈慈這會兒也沒有多餘的手去穩住身形,終是被從窗臺拉下。

咚的一聲,兩個人齊齊摔倒在地。

桌案騰挪,瓷瓶傾倒,火燭也倏然熄滅。

小小的一角被無聲的幽暗籠罩。

兩人側身躺在地上,唇舌總算分開,自顧自地喘息,誰也沒有先起身的意思。

崔迎之被屈慈護住了頭,除了唇舌發麻,沒感受到其他的異樣。黑暗之中,激烈的交鋒還未被平覆,餘韻仍存,她說不出多餘的話來。

屈慈的聲線聽著也有些不穩,“磕到哪兒了沒?”

崔迎之否認。

需要擔心的人顯然不是她,她聽見屈慈不知道哪兒撞到桌案了。只是方才屈慈的領口似乎被她扯松了,她如今垂眼盡是裸露的鎖骨,蒼白皮膚下的青色經脈,還有若隱若現半遮半露的胸膛。擡眼則是那骨相優越的下顎,完全看不清屈慈的表情。

她問:“你沒事吧?”

屈慈完全不跟她客氣,碰到竿就往上攀,他順勢抱住她,下顎抵在她的頭頂,用著一副能讓人完全領悟到他正在忍耐痛楚的口吻道:“頭撞到了,疼。”

崔迎之:“哦,活該。”

屈慈假意抱怨:“好冷淡。你方才明明還很熱情的。”

崔迎之:……

崔迎之右手握拳給屈慈腹部重重來了一拳:“夠熱情嗎?”

屈慈腦袋被磕得還暈著,腹部又挨了一拳,吃痛似的悶哼一聲,可算是消停了。

他緩了緩,問:“你是不是記起來什麽了。”

“沒有。”崔迎之依舊否認。

只是些許模糊不清的片段罷了。

理智一遍又一遍督促著崔迎之要慎重,不要輕易交付信任。可情感卻總是叫囂著,讓崔迎之沒法徹底拒絕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人。

她被拽入混亂的深淵。

“我以前,是不是真的挺喜歡你的?”

語調茫然,隱在黑暗中的目光也空寂。

屈慈將她抱得愈發緊。

他低聲說:“反正我挺喜歡你的。”

崔迎之不置可否。

夜色愈發濃重,靜謐黑暗的角落,兩人的身影交疊。

屈慈不起來,被摟著的崔迎之也沒法起身。

困意悄然上湧,今日事發突然,千頭萬緒頃刻間奔湧而來,崔迎之這會兒也沒心思去處理。

她靜默著躺了會兒,本想推開屈慈,四肢卻不聽使喚,這個懷抱似乎給了她分外安心的錯覺。沈重的眼皮沒能撐住多久,不一會兒,呼吸便漸趨平穩,意識也逐漸模糊。

半夢半醒間,她仿佛聽見屈慈低不可聞地嘆息。

“你是不是對我太放心了一點。”

……

翌日,崔迎之轉醒,緩了許久,意識才堪堪回籠。

她想起來自己昨夜好像半夢半醒地被屈慈抱到榻上,而後便徹底睡了過去。

環顧四周,空蕩蕩的屋內,桌案被挪回了原先的位置,瓷瓶也被擺回了案上,油紙包裏的燒餅估計已經涼透了——崔迎之想她可能辜負了屈慈這個江湖魔頭僅剩不多的善心。

窗子被好好地合上,完全看不出有人出入的痕跡。

待視線不經意間掃過那窗臺,崔迎之不可避免地憶起昨夜那個略顯出格的吻。

她開始後悔昨天沒給屈慈多來幾拳了。

可現在後悔於事無補。

崔迎之決定從今天開始避著屈慈走,最起碼在她理清楚自己亂七八糟的情緒之前。

——她原本是這麽想的。

然而世事多艱,剛梳洗完下樓,堂中那陌生又熟悉的身影赫然在內。

如今時過晌午,店裏沒有別的客人。

崔迎之有點兒麻木地看著屈慈點了滿桌菜和昨天見過的鄒濟坐在樓梯口的位置,還把鳥也帶來了。

她面無表情地轉身想要回樓上去,又意料之內地被叫住。

避不開。

跑了又顯得她心虛害怕。

好絕望。

崔迎之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忘掉昨夜發生的事情,硬著頭皮下樓。

她走到屈慈桌前,言簡意賅:“什麽事?”

一副不願與屈慈多談的架勢。

屈慈說:“我……”

“除了想見我之外還有什麽事。”崔迎之瞥他一眼,打斷他。

屈慈眨了眨眼,將滿腹的話咽回去,只好挑重點說道:“昨天走得太急,原本其實想讓鄒老給你瞧瞧,看看除了失憶之外還有沒有別的問題。”

在一旁識趣當透明人只管吃飯的鄒濟聽到自己的名字,這才擡起頭來,恍然大悟:“合著你不是來請我吃飯的?”

他就說這小子怎麽莫名其妙拉他出門,一大早上又是給這又是給那的許諾了一大堆好東西。

他還以為這小子終於想通了懂得關愛老人了。

到頭來還是沾了人姑娘的光。

寒心。

頗為清閑的麗娘原是站在一旁邊收拾桌面,邊安靜聽著他們閑談,此刻卻忍不住訝異出聲:“這位是鄒濟前輩?”

崔迎之問:“很有名嗎?”

麗娘說:“十多年前在江湖裏聲名挺廣的,醫術堪稱一絕,但是很久之前就銷聲匿跡了,沒想到會在此地遇見。”

身處話題中心的鄒濟欣慰地捋了捋自己的須髯,他這些年被崔迎之和屈慈當庸醫當慣了,好不容易終於遇到個識貨的,心酸得險些想哭嚎兩嗓子。

他擼起袖子,躍躍欲試,對崔迎之道:“行吧。讓我看看怎麽個事。”

自從失憶之後,崔迎之並不是沒有私下尋醫問藥,可接觸到的大多大夫都說不清她身體到底出了什麽問題,也沒解決的法子。

恢覆記憶於她而言有利無害,崔迎之理所當然不會拒絕。

隨意坐下,袖口撩起,手腕被搭上。

她看見鄒濟把著脈,臉色愈發深沈,似乎陷入了沈思,口中吶吶:“這脈象……”

她歪了歪頭:“怎麽?我有喜了?”

突如其來似乎飽含深意的接話話顯而易見地震到了鄒濟和麗娘,唯有已經不是第一次喜當爹的屈慈仍舊維持著鎮定。

上一回他被通知自己喜當爹的時候還是崔迎之撿到煤球。

崔迎之打量著他的反應,好奇問他:“你不發表一下感想”

屈慈平靜道:“發表一下給孩子親爹埋哪兒的感想?”

怎麽這就進展到埋人了。

崔迎之:“不能留個活口嗎?”

屈慈作出考慮狀:“做成人彘確實也不是不行。”

當這種活口還不如埋了呢。

崔迎之一本正經地評價:“好惡毒。”

屈慈面不改色:“多謝誇獎。”

從短暫的混亂中回神,鄒濟打斷兩人的危險發言,望向屈慈:“這脈象跟你之前挺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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