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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春蠶盡(七) 可是她好像等不到開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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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春蠶盡(七) 可是她好像等不到開春了……

鄒濟的反對理所當然沒有絲毫效果。畢竟崔迎之一向秉持著“來都來了”的原則, 是個不會回頭的人。

她二話不說將身上的雜物托付給了鄒濟,讓鄒濟先回落腳地歇著,而後便頭也不回地動身, 沒有絲毫猶豫踟躕。

仿若要踏上一條孤獨的絕路。

屈家舊宅坐落在僻靜巷陌間, 周遭大多是無人的屋舍,外人更是少有知曉此地, 這才讓屈縱鉆了空子, 茍且於此。

宅內古木成林,枯葉滿地,覆在未融的積雪上,入目盡是蕭瑟頹敗。潛入院中並不是難事,崔迎之一連無聲解決了幾個躲藏在暗中的守衛,沿著先前探明的路線, 向中心地帶行去。

越靠近正堂,防衛便越是嚴密。

屈縱的位置完全被擺在了明面上,難得是如何穿透這層層防備,不動聲色地動手。

比起耗費力氣與人纏鬥,以她現在孤身只影的狀況, 最好是只處理掉屈縱一人, 省得麻煩。

可預期總與現實相悖。

移步間, 身後利器破風聲呼嘯而至。

屈縱身邊的人也不全是花架子。

金石爭鳴,寒光乍現。

崔迎之與來者一連交手幾招, 遠處一道洪亮的聲音穿透枯木交錯的間隙隨風忽至,“且慢——”

來者本已落了下風,聽罷頓時有了退意,作勢要與崔迎之止戰,崔迎之卻全然不管, 反而趁機幹脆利落地將其一刀斃命。

屍首應聲倒地,溫熱的血液浸透了刀身,順著鋒利的刀刃滑動滴落,為林間汙濁的雪泥渡上了一抹赤紅。

沒有更多人摻和這場短暫的交手,被打鬥聲驚動的其餘守衛們皆止步於十幾步開外,完全沒有上前的意思,心照不宣地圍觀著同伴的死亡。

崔迎之確認過周遭不會有人突襲,才有空尋聲望去,就見一位頗具富態的中年人遙遙自林木小道間走出。

盡管崔迎之*7.7.z.l沒有親眼見過屈縱,但眼前人的身份並不難以辨認。

她甩了甩刀,咫尺方寸間,便落下了一場淅淅瀝瀝的血雨。

屈縱仍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溫和作派,將一切醜惡掩蓋在假面之下。他頗有閑情逸致地觀摩了一番雪地中倒下的屍身,又將目光落到崔迎之那掛著血的刀刃上,意味不明道:“我還以為會是屈慈親自來一趟。”

可能是因為你的麻煩程度比不上劉向生吧。

崔迎之擡了擡眼皮,沒將這番得罪人的話脫口而出,只是暗中掃視一圈手持長槍短劍將此包圍的眾人,自顧自地想:

這下沒法圖省事只解決一個屈縱了。

屈縱沒收到回應,倒也不惱,接著說:“我之前聽說過你,還有你那個師傅,我記得是叫沈三秋吧。”

聽及沈三秋的名字,崔迎之才可算有了點兒,終於分給了屈縱幾寸目光。

“你師傅之前壞了屈家不少事,才會被有意針對,最後落到那個下場,不過你後來也把那些人全都殺了不是麽。那些事情都是屈重派下邊的人去做的,你和我之間並沒什麽別的仇怨。”

當年崔迎之為了替沈三秋報仇雪恨,短短數日之間連殺與屈家相關者數十人,引得江湖人心惶惶,流言瘋漲,沸沸揚揚鬧了數日不歇。

可經年過去,再如何駭人聽聞的傳聞也罷,最終的起始與落幕均無甚差別——轟轟烈烈地鑼鼓齊鳴登堂入室,又悄無聲息地收鑼罷鼓黯然退場。

或許在某日,某個記得此事的人,在茶歇飯後的閑談時,才會再度被提及。

屈縱能記起這事兒叫崔迎之挺意外的。

但她跟屈家的仇怨可不止於此。

這世間仇怨本也不是那麽容易就能理清的。崔迎之總是努力將其中脈絡掰扯明白,不希望自己將情緒施加到無辜之人的頭上,但也不是回回都能做到。

她問:“所以呢?”

“你或許已經知道了,真正的一月散已然制成。只不過劉向生那個老狐貍留了一手,沒將完整的方子給我。我的目的從頭到尾只有屈家,先前追殺屈慈,也不過是為了藥方的事情,事已至此,再針對屈慈於我而言並沒有什麽用處。不妨你我合作,設法逼劉向生將藥方交出,也好讓我重振屈家,屆時我絕不會再找你和屈慈的麻煩。”

一番冠冕堂皇的話被說得義正辭嚴。

崔迎之覺得好笑:“你似乎覺得自己很大度,已然讓了足夠大的步,而我應該感恩戴德地當即點頭同意。”

回應他的是明晃晃的鄙薄與不屑。

這態度完全打消了屈縱繼續游說的念頭。

他略有些惱意,對崔迎之投以憐憫的視線,恨鐵不成鋼道:“你有沒有想過,屈慈想要的不過是徹底擺脫屈家,依現在的境況,你們根本沒有必要再摻和繼續這件事。罷了……”

屈縱沒有繼續往下說,嘆息一聲,就此止住話頭,而後打了個手勢,四面將崔迎之包圍在內的守衛們領命,將圍成的圈縮小,一步步向崔迎之逼近。

崔迎之不疾不徐,多日積蓄的雜亂心緒此刻皆被心中那片靜謐的海所吞沒,意外的平靜,甚至還有閑情學著屈縱那副引人生厭的作態,用同樣憐憫的口吻對他說:“那你有沒有想過,我當年能鬧出那麽大的亂子,一口氣殺了那麽多人,今日又敢只身闖入,當然是因為——”

她擡起刀,囂張地笑,就這麽逆風站在光與暗的交界,罡風吹得她散亂的發絲無序翻飛,仿若有烈烈華光在她身後布散。

掩蓋旭日的陰雲恰在此時慢慢悠悠地蕩過天際,無影的光照穿透雲層,殘陽灑落,刀背折射出刺目的光,她眼底笑意卻比這光更耀眼。

“我足夠強。”

……

被派去負責接應的子珩與屈慈在半路匯合,一路潛行,跟著劉向生出了城。

荒郊古道,愈行愈偏。

子珩心中的不安蔓延,好不容易才強壓下萌生滋長的退意,硬著頭皮繼續跟著屈慈。

屈慈讓他回去,他卻也不肯,堅持道:“三娘姐讓我跟著。我騎射學得還行,如果被埋伏了,我還可以帶著你一塊跑,再不然,也可以快馬回去找人求援。”

更何況他與崔迎之做了約定,一路留下了記號,若是走運,就算出事,兩個人總能撐到馳援。

屈慈說:“還有另外一種情況,我們倆誰也都跑不了,白搭上一條命。”

在絕大數人眼中,藥師往往都與羸弱,四肢不勤,需要保護等等形象相關聯。

但是劉向生不同。

少有人知曉,他身手實在不俗。

通醫毒,又會武,這也是為何他能輕易殺了莊子裏那麽多人,又敢孤身與屈縱會面。

連屈縱那些人都奈何不了他。

子珩明顯猶豫了片刻,咬牙道:“也不是不……”

“不行。”屈慈打斷他,“你出事了讓鄒老怎麽辦。”

子珩若死在這兒,他就算下陰司也沒法跟崔迎之與鄒濟交代。

聞及鄒濟,子珩到底有所遲疑,但糾結之下仍是不肯離開。屈慈沒有再勸,囑咐他:“若是見勢不對,你趕快走,不必管我。”

“那你呢。你方才同三娘姐說只遠遠跟著。”

現在的架勢卻顯然不止於此。

屈慈沒有回答,只是說:“劉向生必須死。”

……

最後一刀砍落。

屈縱再無回手的餘地,他吐出一口血,雙眼間布滿血絲,對崔迎之怒目而視。咽氣前,還不死心地狂笑:“你以為劉向生憑什麽敢一個人來見我。屈慈死定了!”

崔迎之恍若無聞地將刀拔出,這才驚覺自己這把不知用了多久的刀竟斷成了兩截,斷裂的一半刀刃隨著屈縱的屍身緩緩倒下。

恍若什麽未知的警示。

冬日的朔風呼嘯而過,她心頭的寒意卻比這風更甚。

不安如藤蔓瘋狂蔓延滋長。

先前說得輕松,但應付這麽多人著實耗費心神,握刀的左手已然沒了力氣。

只是她此刻無暇顧及。

將堆積於心頭的陰雲疑竇盡數掩蓋,崔迎之果斷地扔下手頭的斷刀,回身,從滿園倒地的橫屍中隨意取了一把利器。而後尋到馬廄,策馬向著屈慈離開的方向追去。

……

距離出城已過了快兩刻鐘,不知又行了多遠,劉向生終於停下。

再往前,是斷崖。

徹底無路可走。

他打馬在原地轉了圈,轉換方位,朝身後無人的密林道:“都跟那麽久了,還不打算出來嗎?”

顯然是早已察覺了跟在身後的尾巴。

屈慈吩咐子珩在原處站定,獨自坦然現身。

兩人闊別許久未見,劉向生此刻卻絲毫不覺意外,語調平靜地陳述:“你是來殺我的。”

屈慈並不應答,沈默著抽刀,算是默認。

即使身後是望不見底的山崖,劉向生仍是一派鎮定,擺出了一番談話的姿態:“你應該知曉真正的一月散已然研制出來了,眼下的局面只需要足夠的時間便能轉圜,屈家於我不過是囊中之物。我不是屈縱,也沒必要將你除之而後快,你殺我不過是自找麻煩。”

屈慈擡了擡眼,“你覺得我想要分屈家這杯羹?”

屈慈以前想不明白為何自己見過的絕大部分人好似不論做什麽事情,出發點都殊途同歸,不過一“利”字爾爾。他們的世界裏沒有仁義與道德,有的只是難填的欲壑,而且往往總以為其他人的世界如他們一般無二。

到後來他便不那麽想了。

因為他意識到庸庸俗世本就是這樣,真情也熾烈,欲壑也無窮。

只是他遇上了太多後者罷了。

劉向生篤定:“你想要擺脫屈家。”

屈慈扯了扯唇角,沒有否認,“但我更希望屈家早點兒死。”

那便沒什麽好談的了。

屈慈身為傷勢未愈,擡個手都會扯到傷口,本不該動手。

可箭在弦上。

刀光閃爍,一觸即發。

崔迎之順著子珩留下的記號疾行趕至時,便見屈慈與劉向生已然從馬上打到馬下,兩人全然不懼似的離崖口不過堪堪幾步的距離,仿佛隨時都要失足跌落。

劉向生手中用以應敵的各式藥物少有能對屈慈見效,可屈慈身上新傷疊舊傷,全都沒好全,兩人誰也占不到上風。

“屈慈!”崔迎之高喝一聲。

屈慈聽及,心領神會地側身退開幾步。

就這麽幾息的功夫,崔迎之擡起拾來的利器,瞄準,蓄力,脫手飛出,刀刃擦過劉向生的脖頸。

劉向生被逼得踉蹌兩步,露出破綻。

屈慈借著這個空隙,一刀捅向劉向生的心口,未果,只堪堪擦過,轉而又及時轉換目標,順勢滑落,砍向持著利器的右手。

鮮血飛濺,利器脫手。

劉向生失了武器,又以一敵二,勝負似乎已成定局。

或許正因如此,不要命的人總是更加無所顧忌,一改保守的攻勢,激進起來。他不惜冒著被白刃捅穿的風險,不要命般貼近屈慈,將他往崖邊扯去,仿若要與他同歸於盡。

原本難掩的頹勢似乎又即將扭轉。

崔迎之方走近幾步,正欲盡快結束這場持續已久的打鬥。倏然間,銀光忽至,一直掩在劉向生左手袖中的利器許是終於尋到了合適的契機,直直刺向崔迎之。

崔迎之在不久前處理屈縱的那局中已然耗費了太多氣力,慣用的長刀也在那場打鬥中被折斷,一人一馬一路疾行,如今不過強撐。

身法比平日慢了不只一兩拍,這一刀來得突然,她無比清晰地知道自己躲不過。

溫熱的血灑落在眉間頸側,預計之中的疼痛卻並未降臨。

屈慈替她挨了一刀。

她沒來及得看清屈慈傷在何處,便見劉向生趁著屈慈挨了刀子還未能來得及反應的間隙要將他往崖下推。

赤手空拳的崔迎之沒有工夫再去思考,手腳便先行做出了反應。

她撲向劉向生。

如飛蛾撲火。

滯空的瞬間,時間仿佛都要停滯。

她沒能看見屈慈的神情與反應,眼前只有劉向生惶惶的神色與癲狂的笑意。

待時間重新流動,強烈的失重感緊隨而至。

罡風如刀刮過肌膚,刮得生疼。

人生最後的時光或許總是漫長。

眼前似乎開始有走馬燈浮現。

崔迎之闔上眼,突然想起殺屈縱時那把莫名折斷的刀來。

那刀跟了她許多年,很是耐用,先前莫名折斷,似乎全了因果。

如今想來,她和她師傅不愧為師徒,連命軌都如此相似。

崔迎之感受到了死亡的迫近。

她第千百次向命運低頭,對一切坦然接受,生不出什麽憾意。

她安然地想:

她最後一個血脈至親都已經被上天奪走,在這世間留下的塵緣近乎被一刀斷盡,再沒有太多留戀。

她已然沒法再承受任何失去。

繼續渾渾噩噩半生,活得一點兒興味也沒有,與如今這般似乎也沒什麽差別。

所以比起屈慈,她寧願是墜崖的是她。

人死了,掙脫凡軀,落得一身輕松,就不必考慮之後的事情了。

屈慈大概會怨她自作主張。

不過沒關系,反正不管什麽事情,最後他總是先一步向她退讓妥協,而後再尋時機做些無關痛癢的小動作報覆她。

思及此,崔迎之突然覺得自己其實也不是一點兒遺憾也沒有。

她又想起來先前在別院的時候,她和屈慈說好了要等開春還未離開臨湘,就在別院裏栽花,若是開春時回了小樓,就在小樓的庭院裏種。

可是她好像等不到開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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