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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春蠶盡(一) 這爹娘怎麽一個比一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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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春蠶盡(一) 這爹娘怎麽一個比一個心……

屈慈可算明白那日出了陳府, 崔迎之轉頭險些同他吵起來是為什麽了。

素日裏從不疾言厲色的她那時難得生出幾分真情實感的惱意,她一邊說自己軟弱,不想同旁人再有牽扯也不想起爭執, 一邊撩開袖子把腕子上那道觸目驚心的疤痕明晃晃擺到他眼前讓他看清楚。

當時他並不知道這底下還有這些事。

明明是在行俠仗義, 卻如蛛網般牽絲帶線地扯出了一系列事情,最終落得那樣的結果。

屈慈知道崔迎之將沈三秋看得有多重要。可偏偏就是這樣在她生命中占據了大半份量的人因此亡故。

庸庸俗世, 又只餘下了她一個人。

所以她才會那樣畫地為牢, 囿於囹圄,心也永遠圍困在小樓,不肯邁出半步。

憐惜,不平,亦或是憤怒,五味雜陳。

屈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當事人卻是一副完全看淡了的作態, 雖有感嘆,更多的仍是歷經世事的悵然。

事到如今,崔迎之早已習慣了命運待她的不公。

兩人坐在胭脂鋪的後院,朱九娘臨時備了些糕點,又煮了新茶, 待將孩子哄睡, 這才空閑下來親自招待二人。

她抱歉道:“孩子這個年紀離不得人, 實在對不住。”

崔迎之素來對孩子寬容,自然不會計較, 兩人隨意閑談了兩句,話題自然而然扯回了當年的事兒上。朱九娘說:“若非遇見了二位恩公,我如今都不知還能否茍全性命。我最初在沈女郎介紹的差事那兒做了兩個三月,誰料……欸,有了身孕。本是不想留的, 但到底也沒舍得下手,索性從前家中經商,耳濡目染也會些,又省吃儉用攢了點本錢,開始做起了生意。一路摸爬滾打幾年,來了臨湘這商貿往來之地,到如今,可算能盤得下一間店面了。”

當年的事情,若是當真仔仔細細地將一切掰扯明白,朱九娘其實只是個引子,與旁的事情沒有半分關系。可人的感情終究不是那麽容易被理智操控的。

崔迎之連崔路都沒如何憎恨過,卻沒法將朱九娘與這件事徹底撇開,只當個順手救下的尋常人。

但歸根結底,比起朱九娘,她當初更厭惡的人其實是她自己。

每當她在深夜一次又一次強迫自己那只再也舉不起刀劍的手對著空曠無人處一次又一次握刀劈砍的時候,她總會出神地想:

是不是當初她不為了抄近路拉著沈三秋走那條巷陌,她就不會遇見朱九娘。

是不是她當初不多此一舉,沈三秋就不會死。

是不是她害死了她師傅。

好在隨著歲月流逝,她在一個接一個地報覆昔日參與過圍獵沈三秋一事之人的途中,也漸漸想明白了。

行俠仗義從來不是過錯,真正該死的加害者另有其人。

如今與朱九娘重逢,崔迎之最初對她的殘念早已消逝,見她有了這樣的前景,甚至還有點兒欣慰。

就好像是一株剛冒芽的小草輕輕擦過她的心口,很細微,但是卻無比清醒地在告訴她:沈三秋和她一路行來做過的一切並不是毫無意義的。

除了她之外,這個世上仍會有人記得沈三秋的名字。或許永遠沒有機會提及,又或許只是茶餘飯後的談資,但終歸會有人記得她。

她不想沈三秋泯滅於日新月異的江湖傳聞裏。

她那樣好的人應該被記住。

……

從胭脂鋪出來,今日本該采買的物什其實大都已然備好,兩人並未直接回去,只是繼續在街道上漫無目的地閑逛。

在下洛的時候,除了離家前的那一夜,他們其實也沒如何好好逛過下洛的市集。

只是或是臨湘當地的風土人俗不同,靠近北地,風氣也更為開放些。屈慈頂著這麽一張臉在外頭,從出門到現在已然被扔了不少表達仰慕的鮮花錦帕了,上至老嫗,下至幼童。

崔迎之站在他旁邊擔著周遭女郎們的打量,實在受不慣當人群裏的矚目點,巴不得裝作同他不認識。奈何手被牢牢牽著,甩不開,躲不掉,只能硬著頭皮邁步。

她轉頭低聲跟屈慈商量:“我能不能一個人先回去。”

屈慈:?

崔迎之退了一步:“你先回去也行。”

屈慈看著丟到自己跟前的一支梅,大概理解崔迎之是什麽意思了,他繞開,不答反問:“這才不到一日,到手了就厭倦了?就要跟我劃清界限了?”

活像她是個什麽多情寡義的負心人。

崔迎之知道屈慈並非誤解,只是故意調侃她,見脫不開身,她只好安慰自己面容被遮擋,誰也認不得。沈默半晌,她不死心地又試著掰開屈慈的手,沒成,終於放棄,恨恨咬牙:“這幕籬就該你戴著,狐貍精。”

屈慈很有耐心地同她掰扯,“到底誰是狐貍精。茶樓那個,姓陳的,鏢局那個,還有你的好堂弟。這湊桌麻將都沒我的位置。”

“那照你的意思,我還得再去發展三個姘頭為你專門湊桌人呢。”

“而且,”崔迎之很震驚,“前頭幾個就算了,你幹嘛把崔路也算上。”

崔迎之從前一直覺得她跟崔路的關系在她殺了崔義那日起就走到頭了。就算後來碰面,她多少明白過來崔路其實並沒有多怨恨她,但是中間終歸橫隔了一道人命,止步於此。

那日被他引去崔府,他請的那些江湖好手攔她走時放的水有多深她也不是看不出來。

可崔路若是不同她直言,她確實是不明白他到底是抱著什麽樣的心思。

交惡也好,為善也罷。

崔路如今與屈縱合謀,與她始終不是一條船上的人。

屈慈瞥她一眼,“根據我對屈晉的了解,光靠他自己可不沒法那麽快找到屈縱那個老東西。”

“可是崔路分明同屈縱是一道的,他把我引走轉頭就將我放了,又把屈晉引去讓他們鷸蚌相爭,圖什麽呢?”

“不知道。那又不是我堂弟。”

屈慈又避開一只砸向他的花,將話題拉回,偏頭質問她:“如果我沒有這張臉,你當初是不是就不會撿我回去了?也不會喜歡我。”

崔迎之佯裝出吃驚的模樣,道,“你才知道嗎。”見屈慈明顯怔了怔,又笑,“也不算全是?當初那樣的境地,換了旁人,我或許也會因一念之差就將人救回去的。那個情景跟我師傅當年撿我回去的時候真的很像。”

等屈慈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點兒,她又說:“後來誆你留下來,倒是確實因為你這張臉占了大頭。我原本以為你沒待兩天就會想著跑了,誰知道你那麽能忍。”

崔迎之再清楚不過自己到底是個多麻煩的人了。她原本預計屈慈不超過五天就會想方設法要跑路了,結果硬是過了兩個月都沒要跑的跡象。

她都佩服他。

“因為我害怕。”屈慈說,“我那個時候需要找地方落腳養傷。我怕你居心叵測要試探我,萬一我跑了被你逮到報覆怎麽辦。我好不容易從屈家跑了再等幾個月等到屈家瓦解就能徹底擺脫,要是因為從你這兒跑了死在你手上,也太虧了。”

崔迎之決定收回先前的佩服。

她冷笑道:“那你現在可以開始後悔了。但凡你趁早跑,我壓根不會來報覆你。但你若是現在跑,我……”頓了頓,她用威脅的口吻接著道,“我會來追殺你。把你薄情寡義,寡廉鮮恥,騙財騙色的名頭傳得大街小巷都是,你以後出門都得帶著帷帽,小心翼翼,茍且偷生,擡不起頭。”

屈慈聽得想笑,又覺得這個時候笑出聲可能會叫崔迎之更惱,只好強壓下嘴角,“我為什麽要跑?我還沒擺脫這不光彩的身份呢。”

“而且,就算要跑,我也肯定會帶著你一道的。”

……

日落時分,兩人才回了城郊的別院。

出門時特意*7.7.z.l避開了鄒濟與子珩,回來卻是未能避開。

子珩瞧見崔迎之和屈慈一人戴著幕籬,一人圍著毛領,還覺得稀奇,問崔迎之:“三娘姐,今日城裏風很大嗎?”

崔迎之沈默片刻,說:“我臉上起疹子了。”話落又想起來子珩會醫,特意補充道,“老毛病,擦兩日藥就好了。”說罷,她偷偷扯了扯屈慈。

罪魁禍首忍著笑,面對子珩略帶疑惑的目光,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崔迎之偷偷掐他。

笑什麽笑,他們現在這個情況到底是因為誰啊。

子珩又問:“那阿慈哥,你是?”

屈慈給出了非常敷衍又讓人難以反駁的回答:

“我怕冷。”

子珩似是仍有些擔心,回頭又朝向崔迎之提議:“要不還是找老頭子看看,看看能不能根治。”

崔迎之正欲婉拒,就見鄒濟從堂中走出,肩上站著煤球,走近道:“這我可不會治,別給我找麻煩。”

他回想起清晨屈慈來尋他時那副春風得意的姿態還有頸側若隱若現的春景,愈發覺得這兩人不堪入目,不忍直視,連正對他們倆都不願,只是側著身,用餘光睨他們,控訴屈慈:“我為了救你,一路奔波到下洛去,結果你小子活蹦亂跳的。後來跟到曲城,又把孩子救出來了。最後為了接應你們,又來了這兒,我容易嗎?結果你們倆管生不管養?人都在這兒了還把煤球丟給我?我一個老人家,本來晚上就睡不踏實,煤球半夜嘰嘰喳喳你們不管管嗎?”

屈慈的歉意浮於表面:“那要不您晚上把煤球關到遠點兒的房裏去?”

同樣靠不住的崔迎之狀似認真地提議:“您配個藥讓煤球晚上早點兒睡也行。”

鄒濟一連後退幾步,護住煤球,震驚:“煤球以前跟著你們過得到底是什麽水深火熱的日子啊?”

這爹娘怎麽一個比一個心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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