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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舊時夢(四) 爹娘跑路!孩子不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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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舊時夢(四) 爹娘跑路!孩子不要啦?……

初雪已歇, 艷陽東升,草木間積雪融融化水,被行路人踩作汙濁的河。

崔迎之從前提及過沈三秋的死與屈家有關, 卻從未言明就連崔家血案也有屈家的手筆在內。

她其實有點兒期待屈慈作出驚訝的神態, 反問她:“原來導致崔家滅門的那批江湖殺手竟是屈家的人嗎?”

可是沒有。

屈慈只是冷冷清清地站在原地,山風席卷著徹骨的寒, 鼓起沾血的衣擺與凝結成塊的華發。他通身銳意盡收, 仿若也要如雪消融。

良久,他才開口,攜著重傷所致的低啞,以及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若我說有……”

掩在袖中的刀柄被握緊。

屈慈頓了頓,沒有往下說,又笑:“我說沒有, 你便信嗎?”

刀柄松開覆被握緊。

崔迎之抿唇,心也似被串了根線,隨著風來回蕩。

他慢吞吞地走近幾步,走到崔迎之跟前,而後伸出手, 擁住她, 俯身, 垂首,頭也埋在她頸側, 發頂幾根青絲擦過下顎,擦出幾分癢意。

她卻如山中石,不言也不動。

寂靜林間,風聲灌耳,他那低不可聞的喟嘆也似藏入了風中, 唯餘一句:“疼。靠會兒。”

這是個方便崔迎之隨時一刀將人捅穿,還沒法回避的姿勢。

崔迎之閉了閉眼,想說抱著她也止不了疼,又想說不要轉移話題,這事兒若是糊弄一下就能過去,她壓根就不會提。

可她最後只輕聲道:“屈慈,不把話說清楚,撒嬌也沒用。”

靜默幾息,屈慈這才終於說:“我本是該在場的,只是那日去遲了。”

也幸好是去遲了。

“下洛城外,並不是我第一次見你。”

那日臨他到場時,樓閣坍圮,濃煙滾滾,炙熱火光將一切吞沒,照亮一方天幕。

他自知再去也遲,也不願多費氣力,做些收尾的麻煩差事,便從巷尾漫步而行,只打算去走個過場。

火幕連天,驚動鄰裏,街坊們無不惶惶失色,叫喊聲,跑動聲,哭泣聲,不絕於耳。

本該僻靜的逼仄小巷中,也似乎被一道波及,橫沖直撞只顧蒙頭逃亡的瘦弱身影撞了他滿懷。

他垂首,正對上一雙映著滾滾烈焰的眼。

如垂死掙紮的獸,裹挾著恨與對生的渴望,以及向死而生的銳氣。

少女沒有道歉,連多看他一眼也沒有,穩住身形,一言不發地繼續奔逃,消失在巷陌轉角。

他本該掃除後患,那日卻沒有動手的興致,只是自顧自地繼續往前走。

走至街頭,有正欲撤離的同僚說人數有缺,問他是否瞧見了漏網之魚。

他回想起少女沾著未熄火星的衣擺,與濃煙燎過的面孔,說:

“沒有。”

……

崔迎之只是擡首,望著天際孤獨的風卷著淡淡的雲,說:“我不記得了。”

那樣久遠到仿佛上輩子的事情,又是那樣的境況,她當然不會記得。

又說:“所以你一開始就認出我來了。”

頓了頓,最後還語義不詳地補充著問了一句:“愧疚嗎?”

因為愧疚,所以才會那樣事事周全,包容忍讓她的所有矯情,多事,軟弱。

屈慈聽出了這未能說出口的言外之意,先是否認:“我本來不知道你的名字,樣貌也模糊,後來再遇,才慢慢想起來還有這回事。”

而後輕笑兩聲,細密的吻落到頸側,聲音逐漸低了下去:“崔迎之,我長在屈家,你猜我的刀上沾過多少血?在那裏,我才學不會愧疚。更不會因為愧疚……”

越到後頭,話語越是模糊,崔迎之沒能聽清末尾的話,便感覺沈甸甸的重量壓到身上。

屈慈又昏過去了。

更不會因為愧疚,就對她莫名其妙地好嗎?

崔迎之將目光從那淡雲上挪開,覺得拿他沒轍,只好嘆息著把他拖上車,重新朝著臨湘啟程。

臨至臨湘時,屈慈中途醒來說了個地址,沒撐一會兒就重又失了意識。

崔迎之驅車小半日,這才終於找到了位置。

此地地處城郊,偏僻得駭人,就一座獨門獨戶的幾進院落,方圓十裏估摸著都沒有第二戶人家會想不開選這麽塊兒地方安居。

她心想屈慈說的位置應當不會出錯,試探地叩了兩聲門,本也不期望裏頭會有回應,正欲直接將門推開,裏頭卻赫然穿來動靜。

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熟面孔,崔迎之記得他是跟在那個騙了她五百兩銀子的燒餅身邊的少年人。

叫子珩。

子珩一見她,驚喜地回頭喊:“老頭子,人來了。”

崔迎之尋著他的視線望去,就見鄒濟正在院中和消失了一路的煤球纏鬥,煤球不知怎的死死咬著他那卦幡不肯松口。一人一鳥你拉一下我扯一下,鬥得有來有回,勢均力敵。

聽見子珩招呼,鄒濟只好暫且放棄拯救他的卦幡,回過身,似要將對煤球的滿腔怨念轉移到能計較的人頭上,憤憤對著兩人劈頭蓋臉地控訴:“你們兩個到底是怎麽當爹娘的!”

“爹娘跑路!孩子不要啦?”

“我一把老骨頭還要幫你倆帶孩子,合適嗎!合理嗎?我容易嗎?”

崔迎之不語。

她離了崔府後第一時間回了趟酒樓,意料之中的是沒能見到屈慈,意料之外的是連煤球也不見了。只是那會兒情勢危急,救人總比找鳥重要,再到後來忙著跑路,想問屈慈人又昏著,結果就是到現在才得知煤球的去向。

她忍住反駁的念頭,心中生出幾分慚意又被壓下。

眼下這些都不是最緊要的。

子珩見狀,頗有眼力見地上前搭了把手,扶住仍然昏迷不醒的屈慈,說:“老頭子,先救人吧。阿慈哥傷得好重。”

屈慈的確傷得很重。

外傷皆被崔迎之簡單處理過,只是條件有限,聊勝於無。

人很快被挪到了榻上,解開衣物,拆開止血的布條,一片血肉模糊。

明明是初冬時節,鄒濟楞是忙活得滿頭大汗才勉強處理完外傷。臨到施針前,他一邊把脈,一邊放聲咒罵,把屈家叫得上名號的人點了個遍:“那幫王八羔子都給他餵了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

又不知過去多久,崔迎之簡單漱洗完回來時,鄒濟才將將收針,耗盡心神似的收拾東西離開,要回房去閉目養神。子珩則被趕去煎藥,房中唯餘下了崔迎之與仍然未醒的屈慈。

逃亡至今,崔迎之只在中途枯樹下合過一次眼,中途又被屈慈擾醒。如今好不容易落到了安全的去處,通身的戒備盡歇,倦意上湧,方才在浴桶裏她就險些昏睡過去。可這邊又走不開人,她只好伏在床頭,打算淺寐片刻。

沈重的眼皮落下,不期然便沈沈睡去。

半夢半醒間,崔迎之似乎聽見有人叫她去榻上睡。混沌的神志並不足以支撐她完全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她想當然地翻身上榻蜷成一團,順手還把被子扯了過來給自己搭上。

終於遲遲轉醒,想讓她去隔壁找個舒服點的地兒睡的屈慈無奈地往裏挪了個位置,把被子給她掖好。

他這兩日時間大半時候都在昏睡,此刻只覺脾胃空虛,卻是全然沒有半點兒倦意。左右無事,他側身盯著大半張臉蒙在被中,雙目緊閉的崔迎之,半晌,也不管她是否還有意識,突然道:“你就這麽相信我了?”

萬一他其實也參與到了崔家血案中。

萬一他只是在誆騙崔迎之。

這些她都沒有想過嗎?

崔迎之當然不是沒有想過。

她仍閉著眼,聲音被被子捂得有些沈悶,迷迷糊糊道:“信。”

“騙我,你會死得很慘。”

所以,最好是真的。

若是假的,就絕不要讓她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她不會在交付信任過後輕易生疑,也絕不會在受騙後再相信同一個人第二回。

屈慈似乎還想再說什麽,只是崔迎之不耐地翻了個身,徹底縮進被中,通身散發出煩躁意味,模糊不清又語調兇惡:“我能睡了嗎?”

屈慈失笑,說:“不行。”

“起來,我給你把頭發擦幹,不然吹風會頭疼。”

崔迎之平日洗完發就就只敷衍地擦個半幹,總嫌麻煩。今日實在疲乏,連擦個半幹都不願了,估計只是擰了兩把,這會兒發尾還在淌水珠,後衣床榻上都被洇出了水痕。

崔迎之開始懷疑屈慈在報覆她。

因為她上回也大半夜攪得屈慈沒法睡。

她又翻了個身,猶豫了一下又實在懶得下榻找別的地兒睡,只好改變策略,從被中探出,閉著眼憑感覺找到屈慈的位置,微微擡起下顎,一吻落在唇角的位置,語氣也順勢軟下:“我真的要睡了。”

話落,呼吸漸趨平穩,徹底墜入夢鄉。

……

門外子珩端著剛煎完的藥走過,正要叩門又被鄒濟及時拉走,湯藥都險些撒地。

他同鄒濟走遠了些,不解地問:“幹嘛不讓我進去?”

鄒濟瞪他一眼:“你現在進去,睡他們倆中間?”

子珩到底還是少年人,略顯無措,又問:“那,那什麽時候送藥?這藥本來就苦,一會兒放涼了更要命。”

偏巧煤球不合時宜地叼著它的戰利品卦幡從鄒濟眼前飛過,鄒濟盯著煤球,冷笑:“涼點算什麽,他心裏頭熱著呢。這苦頭活該他多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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