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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行路難(一) 真有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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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行路難(一) 真有本事。

出城的時辰太晚, 轉眼便暮色重重。夜間行路不便,周邊又無客棧落腳,崔迎之和屈慈只好在臨時尋了處地勢較高的地界落腳。

所幸出門前準備充足。

篝火引燃, 屢屢灰煙升起, 迷蒙的夜也被照亮小小一隅。崔迎之神色郁郁,用木棍扒拉了一下柴火堆, 火星子劈裏啪啦地跳躍飛濺。

才剛出門半日不到, 她已然有些想念小樓了。

不等她繼續愁眉不展地唉聲嘆氣,屈慈將水壺遞給她,與她閑話:“出門前不去與你師傅說一聲嗎?”

說來也奇怪,崔迎之每月給自己燒紙燒的勤,卻從未出門探視過她師傅一回。下洛既然是她師傅的故鄉,除非屍首未曾下葬在此地, 不然就算屍骨無存,衣冠冢也總該有一個。

“已經說過了。而且我師傅沒有墳,沒有碑。”

“她在江河湖海,在洛水所有流經之地。”

崔迎之喝了口水,塞上蓋子。

“她從前同我談及過萬一她遭遇不測, 該如何處理身後事。所以我找回她屍首後就燒了, 只留下一捧灰, 全灑進了洛水裏頭,在小樓的時候每天開窗就能見她。”

跳躍的火光將崔迎之的面目暈得愈發柔和, 屈慈望著她,想:怪不得她這樣不喜歡熱鬧的人會挑那樣一個喧鬧之處隱居。

洛水沿岸也著實是沒什麽僻靜地方。

天色愈發暗沈,奔走一路,人疲馬乏鳥也倦,被關在籠中半日的煤球此時被放出來透氣, 一句話都不肯說,只是安靜地站在崔迎之肩頭,閉著眼,靠著她。

屈慈起身,提議:“你先休息會兒?”

崔迎之搖頭:“白日睡夠了,我守前半夜吧,一會兒叫醒你。”

沒等屈慈推拒,一點銀光滴落在崔迎之額間,隨之而至的是第二滴,第三滴……

萬道銀絲轟然墜落。

連給他們反應的時間也沒留充足。

崔迎之一邊披上蓑衣,一邊眼疾手快地把煤球塞進籠中,又抱住鳥籠,將其掩在蓑衣下。

煤球毫無疑問被驚醒了,在鳥籠裏來回撲騰嘰嘰喳喳個沒完,好似在斥罵天公莫測。

已是初冬時節,本不該那麽多雨的。

然而暴雨如瀑。

崔迎之擡頭望天,冰涼雨絲鉆過蓑衣的罅隙吹了滿面:“要不要再往前走一段找找客棧落腳。”

夜雨中前行,路面濕滑,更是險峻。只是此時也沒什麽別的辦法,這雨不知何時才能停,就算有蓑衣遮蓋,可若是就這麽淋上一整夜,誰也受不住。

屈慈只好叮囑:“騎得慢一些。”

兩人翻身上馬,沿著山道繼續趕路。

但不幸總會接二連三。

疾馳間,清晰的馬鳴聲穿透重重雨幕,緊接著,重物落地。

屈慈急急勒馬,眼看著前方的馬匹前肢詭異彎曲,本在馬背上的人摔倒在一旁費力爬起,懷裏抱著的鳥籠倒是始終沒放手。

或許是雨勢實在太大,叫人難以看清前路,崔迎之總覺得自己已然騎得夠穩當,卻還是馬失前蹄。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蓑笠,對慌忙下馬趕來的屈慈道:“我沒事,只是這匹馬已經不能跑了。”

少了一匹馬,崔迎之只好同屈慈共乘一騎。

前車之鑒近在眼前,本就謹慎為上的屈慈更不敢騎快,兩人只好騎著馬在潑天雨幕裏慢悠悠地緩行。

悠悠天地內,穿林打葉聲縈繞耳側,疾風驟雨不歇。

崔迎之坐在屈慈身前,懷中抱著鳥籠,人靠著屈慈的胸膛,明明身處倒黴至極的落魄境地,卻反倒驀地笑出聲來。她用頭蹭了蹭屈慈,語氣中全無怨懟:“我們不會要這麽走一夜吧。”

屈慈聽著她笑,也忍不住彎了彎唇角,柔聲道:“不好說,要不你先閉眼休息會兒。”

“不要。平常這個點兒我還清醒著呢,該休息的是你。”話音剛落,崔迎之猛地直起背,遙指前方,驚喜道:“屈慈,你看前邊是不是有燈火。”

目之所及的盡頭,瑩瑩微光在落雨成幕的黑夜中如驀然出現的一盞燈,匯聚成一個散發著柔和光輝的點。

有燈火,就意味著有人。

柳暗花明。

屈慈揮舞馬鞭,稍稍加快了速度。

離得越近,那點燈火便愈發明晰。

是一間客棧。

……

推開客棧大門,便見堂中人聲喧囂,大半桌椅都被坐滿。

許是今日大雨,叫周遭在外行走的各路人等全部匯集此地。

店小二略帶歉意地迎上來,道:“這位客官,今日客滿,沒空房了。不過堂中的位置可以隨意坐,您看您需要點兒什麽?”

人那麽多,倒也正常。

崔迎之摘下蓑笠,拎著鳥籠:“那便上兩壺熱酒吧。”

“好嘞!”

崔迎之隨意尋了個角落處的空桌坐下。

隔壁桌似乎是一夥運鏢的鏢師,有男有女,都是年輕人,各個人高馬大,長刀短劍佩腰,氣勢洶洶。初一打眼,頗有幾分駭人。

崔迎之一連偷瞄了好幾眼,誰料竟將人給看了過來。

隔壁桌幾人湊做一堆不知說了些什麽,隨後便互相推搡著走了幾步來到崔迎之桌前,被推在最前方的少年郎目光澄澈,眉目清俊,帶著一股未出世的凜然正氣。

他低聲罵了幾句躲在他身後慫恿的幾人,旋即又轉過頭,紅著耳根,搭話:“最後一間房被方才來的一對夫婦定下了。我們這兒剛好多出一間,女郎若是不嫌,今夜可以暫住。”

崔迎之雖然的確很想住上客房,但少年人們的此番意圖太過明顯,真心總不好辜負。

她方要開口婉拒,就見在外栓馬遲遲才至的屈慈進門朝著她走來。

“怎麽了。”

少年郎身後簇擁著他的朋友們回過頭,不約而同地往兩邊散開,讓那少年郎和屈慈毫無阻隔地正面對上。幾人的神情比少年郎本人還精彩,或抱胸看戲,或竊竊私語,間或夾雜幾個憐憫的目光投向他們的好友。

崔迎之看了看屈慈,又看了眼少年郎,有些頭大地斟酌一番用詞,支支吾吾地回答道:“嗯……這位郎君許是想來同我交個朋友?”

“交朋友?”

屈慈笑瞇瞇地打量著那少年人,笑意不及眼底,莫名看得人膽寒。

少年人心氣高,不肯輸了陣勢,強行維持住鎮定,直晃晃地對上屈慈打量的目光,不躲也不避。

敞亮,赤忱。

他開口道:“今夜客滿,我見女郎沒能訂上房,我們這兒又剛好多出一間,便來問問是否需要。”

屈慈仍是笑,沒有如崔迎之預想中推拒:“那就多謝這位好心的郎君了。”

少年人頓了頓,硬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回過頭繼續對著崔迎之道:“我是風來鏢局的易翎,日後女郎若是要雇鏢師,可以來尋我。”

崔迎之被這場面震得頭皮發麻,只好坐立難安地起身,報上對外的假名姓,抱拳道謝。

易翎的友人們將一間客房的手牌放在桌上,一如來時那般又簇擁著他離開。來時還是歡聲笑言,去時只剩下各種拍肩安撫同情,還有不帶惡意的嘲笑。

不管如何,雖然只有一間,但也總算是有了房住。

房間不算大,但勝在幹凈整潔。

合上門,崔迎之緊繃的思緒才終於緩了幾分,松了口氣,“我差點兒以為他們是來找事的。”

她常年不出遠門,被人搭話更是少有,上一回被烏泱泱一群人圍上來的時候,還是在被追殺。

屈慈輕笑,捏著手牌。

“真有本事,我去栓個馬的功夫,你就白掙了一間房。”

這語氣可全然不是在誇她的意思。

崔迎之睨他,“你有本事的話,也可以自己再弄一間房。別跟我擠一間屋。”

籠中的煤球很合時宜地叫了兩聲,似在應和。

屈慈不說話。

室外夜雨聲煩,就算有蓑衣遮擋,衣擺仍是不可避免地浸透了水,室內唯餘下淅淅瀝瀝的嘀嗒聲,仿佛時間都被暫緩。

崔迎之覺得奇怪。

屈慈對易翎的態度有點兒太過了,常允可都沒這個待遇。

她短暫思考了片刻,歪著頭問:“屈慈,你是不是看不慣人家比你年輕啊。”

朝氣蓬勃滿腔赤誠的少年人,又是這樣豐神俊朗的長相,的確很容易招姑娘家喜歡。

屈慈少時孤苦,沒有親朋好友,與人家這種知交環繞的一看就是兩個極端。崔迎之突然覺得自己大概能理解屈慈為什麽看不慣易翎了。

她拍了拍屈慈的肩膀,語重心長道:“沒關系,年紀大點兒也沒什麽。你看,再過幾年我就該喊你‘老東西’了,但是他不行,是吧?”

屈慈被氣笑了,幽幽道: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年歲,你這就給我安排上了?說不準我還比你年輕呢。”

不等崔迎之辯駁,屈慈嘆息一聲,又道:“算了,我去叫熱水,淋了雨容易著涼。至於房錢,我一會兒去去找人結了,不能欠著。”

“還有那酒。”

屈慈接過崔迎之從樓下拎上來的兩壺熱酒,放到案上:“你不會沒看出來這是家黑店吧?”

崔迎之沒有直言,只彎眼笑道:“反正尋常的藥應當對你沒用?能暖暖身子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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