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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點絳唇(四) 屈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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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點絳唇(四) 屈哥哥。

“我大概知道這背後的推手是誰,只是我不明白為什麽闊別多年,他會在這個時候向我發難。”崔迎之低著頭,有些納悶地輕踢路邊的石礫。

細碎的石礫翻滾飛躍至小樓門前。

漫漫長街總算迎來了盡頭。

“又是你從前的哪位尋常友人?”屈慈上前,打開門鎖。

“也不算是。”

言談間,門鎖已開,木門向兩側開合,朝小樓內望去,殘月餘暉透過窗牖斑斑點點地灑落在窗邊幾寸,再裏些的位置唯有一片幽暗。

就在這無聲的幽暗之中,任何一點異樣都顯得格外突兀——二樓似乎有人在說話。

兩人不約而同交換了一個眼神,止住話頭,握緊貼身攜帶的利刃,先後邁過門檻,悄無聲息地上了樓。

聲音是從雜物間傳來的,離得越近,便越清晰。

走至樓梯口,崔迎之終於聽清那聲音在說些什麽。

“屈哥哥。屈哥哥。”

嘶啞,吐字不清,還分辨不出男女。

雜物間的房門並未完全合上,崔迎之聽得分明,她下意識地望向屈慈,就見屈慈面上由不解到釋然,松懈下來推門而入。

崔迎之見狀,也一道跟了進去。

昏暗的屋內並沒有其餘人,罪魁禍首正撲騰著翅膀,渾圓的身子被卡在雜物的罅隙裏飛不出來,只能時不時鳴叫幾句,又間或夾雜著模糊不清的人語。

崔迎之總算放下戒備,無語地把煤球解救了出來,好笑道:“我還以為只有鸚哥才會講話。”小琳瑯之前試圖教煤球說話的時候,她還抱著看樂子的心態,想著小孩子心性不過多久就會放棄,也沒阻攔,結果竟然還真教會了。

終於獲救的煤球站在崔迎之擡起的小臂上,挪了兩步,回頭用鳥喙去整理自己略顯淩亂的羽毛,暫且安靜下來。

屈慈解釋:“少部分品類的鴉鳥確實可以,一般都是有人專門飼養的,倒也少見。”

崔迎之將掛著煤球的小臂伸向屈慈,煤球很識趣地張開翅膀撲騰到屈慈的肩頭,待站定還又沖著屈慈模糊不清地喊了一聲,真如認人一般。

屈慈本人沒什麽感覺,崔迎之卻聽著有些別扭,她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笑來,學著煤球道:“屈哥哥。”

“晚上記得讓你的好妹妹閉嘴。我怕我做噩夢。”

……

一語成讖。

不知是因為先前常允帶來的那個並不算好的消息,還是因為煤球說話著實驚到了她。崔迎之這一晚睡得並不踏實,甚至難得夢魘夢到了那久違的埋藏在記憶深處的舊宅。

沖天的血色與火光,哀嚎聲不絕於耳,前一日還與她言笑晏晏的仆從們一個接一個面色痛苦猙獰地倒下,四處都是面目全非的屍首。

兄長,姊姊,接連將她從刀光劍影下推開,把生的希望拱手讓與她,二人的身影也相繼倒於血泊中。

她一路跑一路跑,跑到母親的居所,瞧見了同樣倒地的母親,以及蒙面的賊人。

賊人手握還掛落著鮮血的利刃,毫不遲疑地一步步朝她走來。她卻渾然不覺,腿腳似乎皆被定住,邁不動一步,只能怔怔地看著往日裏永遠儀態端方,言笑從容的母親生死不明地倒在地上,鬢發散亂,狼狽不堪。

她那個時候不過十二三歲的年歲,家境殷實,父母和美,兄妹和睦,整日想的無非是明日該帶哪串珠花,哪家食肆的又出了新式的糕點。做過最出格的事情,也不過是在夏日的夜晚帶著病弱的堂弟偷偷翻出院墻去二裏外的湖邊摘蓮子,采蓮花。

可是生活不會永遠安定,意外的到來也永遠不會有什麽預兆。

賊人的利刃更不會因為她是個孩童而緩上半刻。

刀光即將垂落之際,母親拼勁餘力起身撲向了賊人。賊人行動被限,不出意外地暫時放棄了原本的目標,刀尖的方向轉變,狠狠紮入母親瘦弱的身軀。

一刀又一刀。

是刀刃插入血肉的聲音。

母親始終沒松手。

大腦一片空白。

迷蒙間,她聽見母親用盡最後的力氣聲嘶力竭地喊:“跑!快跑!不要回頭!”

溫熱的淚水無意識地滴落,心臟幾乎要停滯,她轉身,朝著門外跑去。

不知跑了多遠,不知跑到了何處。

她又聽見有人在喊——

“迎之姐!迎之姐——”

……

崔迎之被驚醒了。

冷汗滿頭。

喘息許久,悸動的心緒才漸漸平穩下來。

再閉眼又睡不著,只得起身。

她下床披了件外衫,出門,沿著回廊走到屈慈門前,擡手想叩門,猶豫片刻又放下手。

屋內燈燭已熄,人估計是睡了。

崔迎之幹脆在門前席地盤腿坐下,雙手環胸,思考這個點兒自己能做點兒什麽。

想了一圈,也沒能想到什麽打發時間的事來。樓裏大小事兒屈慈早已打點妥當,連原本屋頂缺的半塊瓦前陣子都已經給補好了。她現在也不是很想看話本,徹底沒了事幹。

正思索間,門扇開合,打斷了崔迎之的思緒。崔迎之擡首,就見屈慈散著長發,隨意披了件玄色金紋的外衫,站在門前低頭望她。明明是素凈的衣著,硬是被他穿出一副妖異的氣質來。

兩相對望。

屈慈沒開口。

深更半夜坐在人家房門前,她得給個合理的解釋。

崔迎之擡著頭,眨了眨眼,神色如常地張口道:“我被餓醒了。我想吃掛面。”

屈慈打量著狀似沒有異樣的崔迎之,沒多問什麽,伸手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提醒她:

“離用晚膳才過了不到兩個時辰。”

崔迎之面不改色:“我還年輕,正在長身體,餓得快。”

“……”

屈慈:你早過了長身體的年紀了吧?

屈慈認命地下樓去後廚煮面了。

崔迎之則搬了個小矮凳坐在一旁等著湯面出鍋。她雙手托著腮,看著竈臺下木柴燃燒,火光搖曳,重又尋回先前的話頭來。

“我先前跟你說的大概率是背後推手的人,是我堂弟崔路,也就是我叔父的兒子。”

“我殺了他爹,他來找我尋仇,本是尋常。只是過了這許多年,偏偏至今才發作,總該有個什麽緣由。”

屈慈看著鍋裏的面,應聲:“興許是才打探到你在此地的消息呢?”

崔迎之搖頭:“若是換作旁人還有可能。可若是他,大抵不是這個原因。”

“我殺了他爹以後,他不知怎的做起了買賣消息的生意,在江湖上也闖出些名頭來。若是要殺我,我師傅過世的那段時間,我疲於奔命,追殺的人前撲後繼,行蹤一覽無餘,他有無數機會動手。更何況許多年過去,依照他的能力,必定日漸勢大,若是想找我的位置不會費那麽長的時間。”

她嘆息,“崔路是我這一輩家中最聰明的孩子了,鄉裏聞名,只是慧極必傷,他自幼身體不好,也不怎麽喜歡說話。我從前便總是搞不明白他在想些什麽。”

熱騰騰的掛面很快出鍋,屈慈取了筷,把碗端上桌推到她面前:“既然當初沒有斬草除根,那你早該想到有這一日的。”

崔迎之接過木筷,夾起一筷冒著熱氣的面輕吹,“害我家人的主謀是他爹,他並非同謀,不管事先他是否知情,於我而言,仇怨在我殺死他爹的那一刻便已然結清,再多填一條人命也於事無補,死掉的人是不會回來的。只是過往好歹還有些情分,多少有些愧疚,因為我尋的時機有些偏差,殺崔義那會兒剛好被他撞見了,當著孩子的面殺他爹總歸不大好。不過我那時也想清楚了,我不會因為未曾發生的事情為了提前掃除後患而把他殺掉,也不介意後頭的麻煩,若他因為我殺他爹的事情向我尋仇,盡管來便是,誰死誰活各憑本事罷了。”

屈慈坐在一旁,手支著下顎,“我算是知道你為什麽要躲到這麽個地方來了。照你的做法,你這些年遺留下的草根怕是得插滿後院。”

她能活到現在,也不知該說她運氣好,還是身手好。

崔迎之只是滿不在乎地笑了笑,“無所謂。造那麽多殺業,本是我該受的。被人尋仇而死雖說不甘了些,但若命該如此,我也認。”

得過且過的姿態一如既往。

屈慈靜靜註視她片刻,終於問出那個從前幾番游上心頭卻未能說出口的問題:“崔迎之,你為什麽當初要幹這一行。”

這樣的人壓根就不適合幹些殺人越貨的買賣,既非善人,卻也並非完全絕情,只比大部分尋常人狠心幾分而已,註定會因為過往的所行所為輾轉反側,自我折磨。

“因為我需要錢。”崔迎之目光坦然,不躲不避。

她移開眼思考了片刻,娓娓道來:“我師傅被害那日,我的右手被廢,我拖著傷在崖底找了一天一夜才把屍身找到。起初其實還好,我想只要等我的手治好了,就去找害死我師傅的人一個個清算。可是所有人都告訴我不行,我的手沒救了,再也不可能握刀了。這打擊對那個時候的我來說有點兒太大了,所以我發了瘋一樣散盡千金,遍尋名醫,錢囊自然很快耗空。我沒什麽別的本事,只跟我師傅學了一身刀法。比起其他行當,這是我能做的裏來錢最快的。後來又折騰許久,我才徹底認了命。”

“總的來說,”崔迎之歪了歪頭,輕笑兩聲,“算是誤入歧途吧?也得虧是我師傅不在了,不然她再好的性子也定要狠狠教訓我。”

較為諷刺的是,她家門被害,是因為崔義雇了江湖殺手買兇殺人。兜兜轉轉,她也邁入了這見不得人的行當,何其可笑。

這話她自然沒說出口,崔迎之嘆息一聲,回問屈慈:“那你幹嘛要幹這一行?”

每次都是她在說,細數下來,她對屈慈的了解寥寥無幾,相處許久,知道的也不過比坊間傳言多上一二。

屈慈只笑:“比較倒黴而已。”

“幼年失怙,流落街頭,結果還被屈家的人給抓了回去,想跑又跑不掉,就只好留下來了。”

“屈家養了很多殺手暗衛你應該聽說過?”

崔迎之點頭。

“屈家給所有人下了藥,名一月散,藥如其名,一月之期,每個月不按時服用解藥就會暴斃而亡。”

“那你……?”這都過了兩個月了,屈慈人還好好的啊。

“鄒老頭給我解了。”

哦,看來那燒餅也不是完全是個庸醫。

屈慈把頭擱在桌上,墨發散了滿桌,抱怨:“那就是個吃人的地方,每一批幼童少則數十人,多則百人,能活過三月的卻絕不超過五指之數。我好不容易熬出頭又莫名其妙被屈重看上了,他硬是收我當義子要我給他親兒子當靶子,完全不拿我當人使喚,每天忙上忙下什麽事兒都要我操心還得順帶給他那太子爺收拾爛攤子。”

“一開始讓我負責管那些人的時候,底下沒什麽人服我,還有人竟然覺得我是靠爬屈重的床上位的。我長成這樣又不是我自己樂意的。”

崔迎之不客氣地笑了出來:“人家也不算無端生事。”這不是合情合理嘛。

“再然後也沒什麽別的了,混一日算一日吧。”屈慈懶散地直起身。

再往後其實還有別的,比如屈慈為什麽最後會殺了屈重以至於被追殺至此。

不過他既然沒有提及,崔迎之也就心照不宣地沒有戳破,她將碗筷推給屈慈,貼心地終止了這個話題:“吃不下了。”

屈慈瞥了眼碗中的餘量,又望向她:“你大半夜讓我給你煮面,結果就吃兩筷子?”

崔迎之移開眼,禮貌道:“煮面辛苦了,你多吃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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