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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點絳唇(一) 屈慈,你要不要讓我占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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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點絳唇(一) 屈慈,你要不要讓我占個……

暮色蒼茫,雲霞翻湧,洛水被殘陽映出一片絢麗的紅。

街面來往人流紛雜,四處都是收攤閉戶準備歸家的商販與過路行者。

他們二人站在街邊不動,實在惹眼。

不知過去多久,終究還是屈慈先退了一步,低了頭。

他無可奈何似的嘆息,軟下語調,直直望著崔迎之。

“我沒有要跟你吵架。”

“我是在求你對自己多上點心。”

哪有這麽求人的。

崔迎之與他對視半晌,斂了情緒,面上再看不出什麽異色。她甩了甩袖,理好袖口,一言不發,轉身就朝著小樓走。

屈慈以為她真生氣了,趕忙跟上去,同崔迎之並肩走著,始終與她保持一個步調。

他平日裏並不算是多話的人,往常與崔迎之在一塊兒,也總是崔迎之主動說的更多些,他只管負責應和。只是眼下若是不說點兒什麽挽救一下這段看似岌岌可危的關系顯然是不行了。

“你要是不願意,下一回我就不管這閑事兒了成嗎?你別生氣。”

崔迎之等了等,沒能聽見下文。

別生氣?別生氣就沒啦?

平常不是挺會說的?這個時候就不會寬慰人了?

呵,沒用的東西。

正腹誹著,就聽屈慈繼續道:

“這樣,要不我去把鄒記的廚子綁回來,吃點兒喜歡的心裏是不是就能舒坦點兒了?”

崔迎之:你有毛病吧。

雖說明顯是有心之言,可不管如何,這話確實起到了效果。崔迎之猛地頓住,轉過頭,面無表情地對他說:“我沒生氣。”

這哪裏是沒生氣的樣子?

屈慈還想說點兒什麽努力挽回一下,就聽崔迎之接著道:

“你說的其實沒錯。”

她的神情終於有所松動,平和的眉眼滿是疲憊之色,嘆息一聲:“可是我每天光是哄自己好好活著就已經很累了。”

心跳仿佛有一瞬間停擺。

屈慈突然有些後悔。

他不該沖動之下撕破這鮮血淋漓的偽裝,那是保護崔迎之的蛋殼。

他想崔迎之或許是正確的,稀裏糊塗過日子也沒什麽不好。

多餘的事情計較與否都無足輕重。

崔迎之本身才是最重要的。

他真心實意地道歉:“對不起。”

負面的雜亂心緒早被屈慈那番話打斷,消化殆盡,崔迎之情緒持續回升,已然恢覆平靜。她聽出屈慈話語中的頹敗,側目望他。

明明該不高興的是她,怎麽屈慈還一副蔫蔫的鬼樣子。

她實際上並不是真的責怪屈慈。

她知道自己這日子過得著實不像話。其實以前也不是這樣的。

拉了拉屈慈衣袖,崔迎之又嘆一聲,而後一如往常般心平氣和道:“我真的不生氣了。”

生活並非永遠一成不變,原本不見天光的日子已經有所轉圜,最起碼她如今已經不再是一個人了。

哪怕這只是暫時的。

“你要是願意管閑事。那你就管唄。”

她又攔不住屈慈。

屈慈打量著崔迎之神情,見她並非口是心非,不由松了口氣,轉而端上凝重的神色:“你的手……我有認識的郎中,過陣子應當能聯絡上。”

他知道崔迎之右手的舊傷,但崔迎之不說,他也從不主動提及。不曾想竟會嚴重到這個程度。

他該早一點註意到的。

崔迎之搖頭,拉著屈慈繼續往前走:“我瞧過很多大夫,都說沒辦法,現在這樣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右手動不了筷,左手還能用。揮不了刀,也可以用左手從頭練起。只要我還活著,這些都是大不了的事情。”明明是困獸猶鬥的境地,她卻全然沒有郁郁之色,輕描淡寫道:“廢我手的那個人,最後就是被我用左手殺掉的。”

說得輕巧,可慣用手被廢會給生活帶來多大的不便,用左手從頭開始練刀,期間又經歷了多少艱辛不易。全然沒有被提及。

屈慈定定望著她的側臉。

好像不是涉及她師傅的事情,崔迎之永遠能淡然地迎風逆浪而行。

-

暮霭沈沈,殘月伴著洛水隨波起伏,一葉孤舟拂過,更顯淒清。

這個點再回去開火實在太晚,崔迎之決定拉著屈慈下館子。

下洛城中並沒有宵禁,只是此時不少食肆酒樓都打了烊,一連走了幾家都碰壁。

屈慈起初不以為然,還想著回去下碗掛面墊肚。偏偏崔迎之並不死心,待她拉著人直奔城東方向時,屈慈終於生出了幾分不妙。不妙感在踏入人聲不息燈火輝煌的煙柳巷時攀升至了頂峰。

沒等屈慈作出反應,二人便被不知哪間花樓前迎客的妙齡女郎們推搡著進了門。

崔迎之似乎很是熟悉這裏,上樓時還與幾個樓內的女郎們寒暄了兩句。待行至廂房,點完菜,閑人皆散,只餘下他們二人,屈慈終於沒忍住:“你好像很熟悉這兒?”

崔迎之渾然不覺地點頭;“我師傅跟這兒的老鴇是舊識。”

她還年幼時,沈三秋帶著她在下洛住過一陣子。

那時沈三秋偶爾也會帶她來花樓用膳聽曲,與蕓姨閑話家常。閑人的議論與另類的眼光總是如影隨形,沈三秋並不在乎,小迎之則不然。

間或會有人因為此事飽含惡意的質問小迎之:

你阿娘總是去花樓,她是不是那兒的花娘?

你娘收多少銀兩一夜?

你以後是不是也要當花娘?

……

年幼的小迎之尚且不會遮掩戾氣,也隱匿不好情緒,總是當場一拳把發問的人打倒在地。次數多了,她也不可避免地埋怨沈三秋為什麽要把她帶到這樣的地方來。

沈三秋並不會因她的不解而不耐,更不會責罵她惹是生非。

她仿佛總是有著耗不盡的耐心與無盡的憐憫。

像廟宇中高坐佛臺的菩薩。

她會對自願隨她學拳腳功夫的花樓娘子們傾囊相授,會主動埋葬冬日路邊偶遇的凍死骨,會力所能及為所有需要幫助的人們提供一臂之力。

她教會她什麽是身如浮萍命不由己,什麽是人心惟危人世滄桑。

什麽是殘忍,什麽又是慈悲。

更多的時候,沈三秋來此處蹭了茶水糕點,便會充當一日花樓的打手,而她則在簇擁之下被迫試各種新式的精巧發髻。一待沈三秋收了工,領著她和她那花裏胡哨的發髻走到街上,往往會收獲鄰裏們成片的毫不吝嗇的善意誇讚。到那時沈三秋就會姿態謙遜,語意驕傲地回:“我們家三娘長得漂亮,紮什麽發髻都好看。”仿佛她折騰這麽一日,便只是為了等說出這句話的那麽一刻。

往事如過眼雲煙,在有心人眼裏卻永不消散。

因著沈三秋的幹系,以及幼時情分,崔迎之剛回下洛那會兒,受了蕓姨不少照顧,小樓那間香鋪也是多虧蕓姨幫忙才開起來的。

不然她連開鋪子要走多少手續需要什麽文書都不知道。

過往追憶盡散,崔迎之回過神,誤解了屈慈這副幾番欲言又止的作態,不由向他投以懷疑的目光。

“你不會沒來過花樓吧?”

花樓與茶館同屬三教九流匯集之地,總是聚集了許多江湖散客。她過往見過的同行們辦完差事要麽去酒樓買醉,要麽就是來花樓消磨春光,又或是二者兼具。

幹著這見不得人的行當,誰也說不準哪一日便會仇家上門,人頭落地。

於他們這類人而言,及時行樂才是尋常。

崔迎之也不是例外。

從前殺完人,情緒平覆不下來,她也總喜歡找地方消磨精力,雖說不至於在花樓喝得酩酊大醉夜宿香閨,但偶爾也會去聽曲談心——畢竟她形單影只身邊沒有友人可以傾訴,而花樓的娘子們又總是貼心可人。

屈慈聞言嗤笑:“我這張臉,逛花樓,到底是誰占誰便宜?”

他自然不是沒來過花樓,只是每每去都是為了給屈晉收拾爛攤子。

屈晉身為屈家獨子,卻硬是被養成了個難當大任的酒囊飯袋,整日在外廝混,屈慈有時半月裏頭得去花樓撈他十回。實在煩人。

崔迎之挑眉,生出少許驚奇。

心想:屈慈分明長了一張玩得很花的臉,看上去簡直跟“潔身自好”這四個字沒什麽幹系。便是哪日有被他負心的女郎找上門來要說法都似情理之中。

竟然這麽守身如玉的嗎?

品行被質疑的屈慈有點兒不爽,正欲同崔迎之理論。

恰逢廂房房門被扣響,將兩人的對話打斷。

進門的是這間花樓的老鴇蕓娘。

她親自擡著托盤將飯食端了進來,又一一擺上案:“來,雲吞面,蝦餃,酥油餅沒了,只有玉米烙。天太晚,剩下食材不多,掌勺師傅也沒轍。這壺酒算是送給你們的。”

邊說著,她邊給崔迎之遞了個眼色,語調熟稔地嗔怪道:“許久不見你,這回竟還帶了人來,也不同我提前說一聲。我也好準備得充分些。”

崔迎之沒能看透蕓娘這飽含深意的一眼,也沒能意識到這話語背後的深意。兩人如尋常舊識般相互調笑了兩句,蕓娘便合上門離開。

待蕓娘一走,崔迎之給自己斟滿酒,一句多餘的話都不願再說,抄起筷子告慰自己空虛的脾胃。

然而很快她就意識到不對,後知後覺悟出了蕓娘那個眼神的蹊蹺,開始反覆回憶蕓娘當時的神態和話語。

壞了。

崔迎之撂下筷子,緋紅自脖頸蔓延到雙頰,低著頭,深沈道:“屈慈,我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屈慈夾菜的筷子頓住,掃了一眼崔迎之空蕩蕩的酒杯,不明就裏:“你醉了?”

“不是。”

她清楚自己的酒量,僅僅一杯下肚絕對不會是現在這個狀態。

屈慈見狀,視線在桌面游走片刻,隨後將目標對準了那壺酒。他擡起酒壺給自己倒了小半杯,嘗了一口,動作快得崔迎之都來不及攔。

“酒被下藥了。”

語氣是沒來由的篤定。

勾欄瓦舍,酒裏下的什麽藥不用腦子想都知道。

藥性如電光轉瞬蔓延至四肢百骸,崔迎之漸漸有些支撐不住,額上生出薄汗,暈濕了鬢角額發。

她伏在案上,咬牙瞪了屈慈一眼,聲音晦澀:“那你還喝?”

屈慈平靜地垂眼望她:“這藥對我沒用。”

上回毒烏頭的毒也對他沒用。

怎麽什麽都對他沒用。

崔迎之沒有空隙再去思考。

面頰開始發燙,難言的燥意自心間開始游走至難以啟齒之處。

渾身都似滾進了火堆,灼得人心頭也躁動。

太大意了,竟然被自己人給坑害了。

她強壓下難以明說的異樣,分神去想自己到底是幹了什麽才叫蕓姨給誤會了。

是因為進門的時候她一直拉著屈慈衣袖,總是回頭笑著跟屈慈說話,還是因為她頭一回帶著人來這兒?她貌似壓根沒有做什麽奇怪的舉動吧?

屈慈起身,椅凳與地面摩擦出刺耳一聲,打斷崔迎之亂七八糟的念頭:“你想回去,還是在這裏。”

什麽在這裏?

崔迎之本已有些神智昏昏,楞是被這話嚇清醒了幾分。

現實不是話本,解除藥性並不需要兩個人。

她又不是兩只手都廢了。

腦海中似乎有揉成一團又被麥芽糖黏住的紙團,她正小心翼翼地費力拆解著,就聽屈慈嘆息:“算了,我去門口守著。”

流動的雜亂思緒在恍然間停滯,崔迎之下意識拽住他的衣袖,叫他再不得脫身。

連她自己都沒想明白為何出手,只知回神時已然將那衣料緊攥。

她蹙著眉,胸腹輕微起伏,壓抑著喘息,看著自己扯住屈慈的手,似乎是在出神,又似在思索。

燈燭無聲搖曳,暈染滿室昏黃。

不知過去多久,她面色緋紅,擡首間目光迷蒙得有些落不到定處。

“屈慈,你要不要讓我占個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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