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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浣溪沙(六) 就給我這麽點兒甜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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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浣溪沙(六) 就給我這麽點兒甜頭?……

兩人去另外一家鋪子定了冬衣,又取了凳子。回小樓途徑之路,滿街販聲充耳,崔迎之沒忍住從街邊買了袋板栗。

有板栗吃,自然便歇了幫忙擡凳子的念頭。

屈慈只得一人擡著兩凳子,一言不發跟在她身後。崔迎之則抱著還在冒熱氣的板栗,一路走一路剝。

待吃了小半袋子,她可能是終於想起了自己身後還跟著個人,遂將一顆剝好的板栗肉遞到屈慈嘴邊。

屈慈沒張嘴,向崔迎之投以警惕的目光。

上一回,崔迎之莫名其妙給他塞了瓣橘子,結果那橘子酸到發苦。

上上回,崔迎之莫名其妙給他塞了塊糖糕,結果那糖糕齁得他灌了三碗水。

……

來了許久,除了最開始墊肚子的那塊胡餅,崔迎之楞是沒給他塞過什麽好東西。

罪行簡直罄竹難書。

實在不能怪他不信任她。

崔迎之舉了半晌沒能把板栗送出去,作勢要收回手,不滿道:

“犒勞你一下,不要算了。”

看上去並非戲弄。

罷了,最後相信她一次。

兩只手皆被占用,屈慈只得低頭叼回了崔迎之手中的那塊板栗。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間,指腹好像被舌尖擦過,泛起一陣酥麻的癢意。

崔迎之狀若無事地收回手,從袋子裏又取出一個板栗,繼續剝。

屈慈將板栗肉囫圇咽下,口中泛起些微的甜——崔迎之這回竟然沒坑害他。

他原本還等著下一顆板栗被遞到嘴邊,結果便見崔迎之把接下來剝好的板栗都塞進了自己嘴中,沒再分給他的意思。

看了好一會兒,屈慈沒忍住問她:“就給我這麽點兒甜頭?”

聞言,崔迎之當即把剩了小半袋的板栗放在屈慈擡著的兩個凳子其一的凳面上,大方道:“都是你的了。”

她正好覺得板栗吃多了有些口幹。

屈慈看了看那袋板栗,又將目光挪到她身上,幽幽喊她的名字:“崔迎之。我想吃板栗。”

崔迎之頭也不回:“回去吃。”

“我想現在吃。剝好的。”

崔迎之瞇著眼,蹙著眉,回過頭埋怨:“你怎麽這麽難伺候。”

屈慈理直氣壯:“是誰蔥姜蒜一概不碰,每次炒完菜都要我全撿出來。帶殼的蝦蟹每回都要我剝好了才吃。水果也是,全都得切成小塊兒送到手邊。”

所以到底是誰難伺候。

最初屈*7.7.z.l慈當然不可能主動會做這些事情的。

可崔迎之實在是個麻煩的人。

誰先看不過去,誰就只能當這個冤大頭。

崔迎之小聲反駁:“又不是我強迫你的。”

話雖是這麽說,卻還是把那袋板栗拿了回去,重又開始了她剝板栗的漫漫長路。

剩下的半袋子板栗很快被耗空,兩人穿過這條小巷,眼看就要到小樓。

剛走至街頭,遙遙便望見林嬸攪弄著手中帕子,在小樓門前來回踱步。

“林嬸,這是出什麽事兒了?”

林嬸一見到崔迎之,便忙不疊地上前,略帶希冀地急急發問:“三娘,你瞧見琳瑯沒有啊。”

崔迎之偏頭茫然地與屈慈對視一眼,朝林嬸搖頭:“下午我們把小琳瑯送回去之後就沒有再見過她了,當時還好好的。小琳瑯不見了?”

“小丫頭片子,說了她幾句就鬧脾氣,一轉頭功夫就找不到人了。到現在快一個時辰了,問了鄰裏都說沒見著她,也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萬一被拐子拐走……”林嬸越說越急,捂著心口,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

崔迎之趕忙扶住她:“您別著急,鄰裏這麽多人看著呢,生人很難下手,小孩子一個人也走不遠的。”

再多的寬慰都只是徒勞。

當務之急是先把人找到。

林嬸失魂落魄地同兩人道別,繼續去尋人了。

兩人進門。

到底是鄰裏,這些日子也積攢下幾分情誼,崔迎之有些擔心小琳瑯當真出什麽事兒,跟屈慈商量著去周邊幫忙找人。

屈慈卻說:“什麽都不知道,到哪裏去找?”完全是一副事不關己的冷淡姿態。

不過到底沒有拒絕崔迎之的提議。

他不疾不徐地將凳子放下,沒急著出門找人,而是打開了後院的門。

白日晾了被子在外頭,晚上可能落雨,得快些收回來。人丟了這麽久,左右也不差這點兒時間。

好巧不巧,一開門,就見一個雪色團子顫顫巍巍蹲在門前。

垂首,屈慈和紅著眼蹲在門前的小琳瑯四目相對。他毫不猶豫地回頭,喊:“崔迎之。”

……

既然找到了人,自然不能放著不管。

崔迎之將凍得發抖的小琳瑯領進門,找了塊兒能坐人的地方安置。屈慈則給兩人備好薄毯熱茶,緊接著去隔壁給林嬸報信了。

小琳瑯之所以會出現在後院,是因為她和家中鬧了矛盾,頭腦一熱就想來投奔和她關系親近的崔迎之。

後院有一面院墻與隔壁林嬸家是共用的。

這墻本也不高,崔迎之不用踮腳,伸手就能摸到墻檐。再加之墻邊還擺著籮筐墊腳,林嬸家後院又有個老舊長梯。

於小孩而言,翻過來雖有些危險,但也不算困難。

只是今日不巧,他們剛好不在小樓,出門前還把後院的門鎖了,以至於小琳瑯既進不去小樓也回不了家。

秋月蕭瑟,氣候轉冷,晚間更是寒涼。若不是崔迎之和屈慈趕回來,小琳瑯還不知要在外頭吹多久的冷風。

耐心聽完小琳瑯語序混亂邏輯不通的絮叨,崔迎終於弄清了這場鬧劇的根源不過是尋常口角。

她用錦帕給小琳瑯擦了擦眼淚,試圖跟她講道理:“你娘那邊我一會兒去幫你說說。她對你說了過分的話,她應該跟你道歉。你自己偷跑出來害得你娘擔心,也該跟你娘道歉對不對?”

“我娘才不會跟我道歉。我也不要。”小琳瑯抽噎著,有些犟。

世上絕大多數父母親長都是不願意對子女小輩低頭的,因為抹不開臉面,也放不下姿態。

崔迎之記憶中雖沒有親身經歷過,但也知道這才是普羅大眾的常態。

——沈三秋那樣會抱著她抱頭痛哭的才是個例。

她沈吟半刻,摸了摸小琳瑯細軟的發髻,一時也說不出什麽寬慰的話來。

這樣的情況若換作沈三秋定是手到擒來。可惜她從來都是被哄著慣著的那個,總歸沒能從沈三秋身上學會點兒安慰人的法子。

崔迎之嘆了口氣,兩手托著下顎,跟著小琳瑯一塊兒愁眉苦臉,“那怎麽辦。三娘姐姐總不能把你娘打一頓逼她給你道歉吧?”

剛知會完林嬸,才從隔壁回來便聽到崔迎之這番言論的屈慈腳步一頓,隨後若無其事地將備好的糕點端上桌案。

暗自思忖:崔迎之好像一點兒都不會帶孩子,可別把人孩子帶歪了。

小琳瑯似乎誤解了這話,嚇得直打嗝,原本將停的淚意又見擴大之勢:“別……別打我娘。”

崔迎之輕拍了兩下小琳瑯的後背:“我不是要打你娘。只是做錯了事總得有個說法是不是?你不要你娘給你道歉啦?”

小琳瑯搖頭,仍是抽噎:“是我先……先惹娘生氣的。我該道歉。不要打我娘。”

峰回路轉,小琳瑯態度轉變,也不知是想通了還是被崔迎之嚇的。

“那一會兒回了家,要好好跟你娘說話哦?”

小琳瑯乖覺地點頭。

“疏導”效果初見成效,崔迎之也松了口氣,毫不吝嗇地誇讚她:“我們小琳瑯真是太厲害了。我小時候跟我師傅吵架,從來不敢跟她道歉。”

在一旁自始至終一言不發的屈慈喝著熱茶,瞥了她一眼。

不論是道歉,還是道謝,對如今的崔迎之來說似乎並不是太困難的事情,總能當玩笑話脫口而出。

她小時候竟然比現在還別扭。

崔迎之見小琳瑯被誇得有點兒不好意思,便換了話風,溫聲細語地同她商量:

“以後什麽時候不高興,你要是願意,可以跟三娘姐姐說說。我不行,也可以找煤球說。”

“只要你想過來,不論白天還是夜裏都行。來之前記得跟你爹娘說一聲,別讓他們擔心。對了,今天爬梯子過來,是不是還挺好玩兒的?明天讓你屈哥哥去買個梯子擺後院好不好,這樣從後院來去也方便。籮筐堆在一起不太穩,下來容易摔著,總歸不太安全。”

小琳瑯回應著崔迎之,情緒逐漸平覆下來。

屈慈看著她們二人繼續閑話。

他從來沒見過崔迎之用這麽柔和的語調跟人說話,她往常總是一副得過且過半死不活的模樣,平和中透著股頹喪。

且在他往日印象裏,崔迎之並不是個有耐心的人,做什麽事兒都是想一出是一出,往往有頭沒尾,隨心而為。能這樣心平氣和地哄小琳瑯這麽久,實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不知道到底望了多久,直至天色漸暗,三人一道用了晚膳,將小琳瑯送回家時已至深夜。

月明星稀,天際雲海翻湧,似是有場大雨將落。

從小琳瑯家裏出來,崔迎之與屈慈並肩走在回小樓的路上。

她似乎有些困乏,打了個哈欠,嘟囔了一句:

“好累。”

屈慈微微垂首,瞥她一眼。寒涼月光微弱,叫人看不清前路,也看不分明身邊人。

他毫不留情道:“誰讓你自找麻煩。”

明明直接把人送回家就行。何必做多餘的事情。

“小孩子本來就該多照顧一點。”

“要是換成你這把年紀的,我肯定直接讓你滾回家。”

崔迎之睨他一眼,不滿他這副渾然不放在心上的態度。

一想他幼時境遇估計並不怎麽好過,更別提受照顧,崔迎之到底沒說什麽。

她邊走,邊擡頭凝望著天光黯淡的殘月,似是陷入回憶,又似是在解釋今日所為:

“我以前脾氣不好,有一回跟我師傅鬧別扭了離家出走,我師傅就走街串巷一戶戶敲門,從天明到深夜,找了大半個城。”

“那段時間各種糟心事堆積在一起,我師傅那種被打斷骨頭都不肯吭一聲的人,找到我的時候眼睛都是腫的。”

那個時候,年幼的崔迎之被由情緒擊垮的沈三秋緊抱在懷中,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這個世上會毫無保留關切她的人,真的只剩下她師傅了。

殘月也被煙雲掩住,恍然間失色,唯餘天邊星子無聲明滅。

提及過往時,崔迎之的眉目總是淡然,平和,偶有幾分失意但也恰到好處,不會引人過多在意,就好像那只是萬千情絲中微不足道的一縷。可總有幾絲從細微處流露出的愁苦自心扉逃逸,無處遁藏。

連只單單望著她的人,似乎也能嘗到這沁入心頭的悲苦。

屈慈無可奈何地想:

她整日把想她師傅掛在嘴邊。但是真正想念的時候,卻又從不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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