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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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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在意

小陶聞言仔細打量,臉倒是好看,但臭黑臭黑的,嘴唇發白,印堂也黑,確實看著不甚正常。

祁歲桉收回視線,溫和嗓音在末尾微微挑起,“我給他看病能抵一部分。你的錢攢得不易,快收好吧。”

小陶半信半疑:“你、你可別騙我。上、上次你騙我,我可難、難過了好久呢。”

見對方認真點了頭,他才收起錢袋。手勾著他肩,墊著腳道:“那那我請你去前面腳、腳店吃一杯,咱倆好好敘、敘敘舊。我想你的緊呢,你跟我說說你這段時間都、都去哪了。”

小陶眉眼舒展開,一大一小兩顆黑豆又亮了起來。

祁歲桉猶豫了一下,回身問陸瀟年,“你去嗎?”

陸瀟年沈著臉點頭。

小陶不情願地撇了撇嘴,但也沒辦法阻攔。於是一路上將他當空氣,拉著祁歲桉聊東聊西。沒走幾步,陸瀟年在賣甘蔗的攤前停了下來。

一轉身,祁歲桉雙手忽地一沈,兩根半米長的甘蔗落在手上。“抱著。”

祁歲桉挑眸覷他,而陸瀟年已目不斜視地走了出去。

“這人,想吃怎麽不自己抱著!”小陶回身見他好像在故意欺負暮冬,就走回來要替他抱。

但不料那人忽然又回過頭來盯著他看。

小陶剛要開口,自己手裏也突然多了三根甘蔗。

這人,確實有病。

因為捧著甘蔗,兩人不得不分開些,就不斷有行人從他二人中間的縫隙穿過,於是實在不方便再聊什麽,只好繼續往前面茶館走。

可能是甘蔗沈,祁歲桉步子不自覺慢慢落在了小陶身後。陸瀟年走在他身旁,兩人眼神交匯一瞬,一觸即分。

人來人往的鬧市,兩人忽然安靜。周圍不斷有人經過,擠得陸瀟年和祁歲桉的肩和手臂時不時撞在一起。陸瀟年其實很想問清這黑豆眼是什麽來路,但掃了眼祁歲桉的神色,又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開口問

突然人群裏有個少年撿蹴鞠,扒開人縫眼看就要撞過來,陸瀟年突然擋在祁歲桉身前,攔住了他。“看人。”

少年沒收住腳,撞在了陸瀟年身上,再一仰頭,被鬥笠下黑沈沈的臉嚇了一跳,連著後退兩步,轉身抱著蹴鞠跑開了。

祁歲桉聽到一聲若有似無的悶哼,發覺身前的人被撞得不輕只是忍著沒有後退。他想到他身上的傷,不過才八九日功夫,怎麽可能傷能好那麽快,還好到成天流連香樓而不歸的程度。

於是他嗓音淡淡問:“之前那些跟著我的,都是你的人?”

陸瀟年疼得後牙發酸,他忍著低嗯了一聲,緩了緩才說,“祁禛的人也在到處找你。”

“祁禛?”

“我之前為了穩住他,答應過要幫他。所以,他現在比我還急著想確認你的安危。只要你回不去,他就放心了。結果你還到處亂跑,招搖過市。”

“我招搖?”祁歲桉掀眸上下打量他,“滿城誰不識得這位包了清月樓的京中大官啊。”

“那還不是為了你去做人肉靶子。”

陸瀟年語調微沈,聽著竟有幾分委屈。祁歲桉側目,看著那緊繃的側臉,他唇邊露出一瞬而逝的笑意。

像是察覺到了什麽,陸瀟年也看回去,可那抹清淺笑意早已錯覺般消彌在紅塵中。

祁禛。祁歲桉琢磨著這個名字。那自小便是個搬動是非聽墻角撿漏的人物,不然也不至於因為爬大皇兄的窗戶摔下來,將腿摔成那樣,很難想象這天下若落入祁禛手中會是個什麽樣子。

兩人無聲並肩,走在鼎沸的窄街裏。

直到小陶滿意地在一個座彩樓歡門前停下,轉頭招呼。

“就這兒,快來。”小陶將甘蔗扔給店小二,“幫、幫小爺捆好。”

說完他拉過祁歲桉的手臂就往裏面去,邊走邊給他介紹,“這、這個豐樂樓啊雖抵不上盛京的樊樓,但你知道麽,當年皇帝登基前南下時,可、可是流連此樓數日呢!運氣好,還、還能碰見京城裏來的戲班,他們演的諷劇和相撲都是你見都沒見過的,保、保準你開懷大笑。”

一走進去,鬧哄哄地喧囂撲面而來。叫好聲、杯盞聲、招呼小二聲、吵鬧聲,混雜著三教九流的氣味和酒糟菜香灌了滿鼻。

祁歲桉不自覺微微蹙眉。

若說清月樓絲竹清雅吟風舞月,這裏就是酒色財氣市井百態。

小陶拉著他,揣著一擲千金地豪氣對小二道,“要上房,備上好的酒菜。”

繞過喧鬧紛紛的前廳,跨進後院耳邊頓時清凈很多。後樓要比前樓高雅些,院中搭著戲臺,小陶朝引路的小二打聽後笑逐顏開,“今天來著了,有好戲!”

二樓軒窗敞開,往下就能看到高高的戲臺,位置極佳。

陸瀟年跟在他二人身後,朝主位徑直坐下。

小陶嘖了聲,默默走到他身側坐下。

祁歲桉也不急不緩走過去,在陸瀟年另一側坐下。

珠簾秀額,燈燭晃耀,祁歲桉呷了口溫酒,手腳漸暖。軒窗外開始有戲曲唱念聲傳來,小菜美味,景色醉人。

他忽地想起一首詩,是首題壁詩,“太和酒樓三百間,大槽晝夜聲潺潺。千夫承糟萬夫甕,有酒如海糟如山。”眼前所見雖不抵春色滿錢塘,卻也是這兩年來從陰渠泥淖裏摸爬出來後見過最繁華的盛景了。

可若依前幾日陸瀟年所言,皇權陰陽顛倒,朝廷人心不古,的確不知這繁華還能延續多久。

雙肩緩緩下沈,仿若有一雙無形的手沈沈壓在他肩上。

而小陶對他心中所想全然不知,邊聊邊喝,很快醉意爬上臉,暈乎乎地講著船上趣事見聞,還時不時拍著胸口保證以後發達了,請他去更好的酒樓。

看著他手舞足蹈的樣子,方才那股纏在心頭上的陰晦也漸漸散開,不自知間祁歲桉彎起了眉眼。

他大抵知道當初在船上自己為何會對小陶一見如故了。因為他、樂安,還有暮冬都是一類人,他們心思透明、單純,靠近這樣的人令祁歲桉心底有那麽一絲安全感。

就像飛蛾趨光,他們是祁歲桉在茫茫黑暗中尋到的那稀有的一點亮光。

不覺間,祁歲桉也多飲了幾杯酒。

而自始至終陸瀟年都在默默獨酌,只有眼眸不經意掃過祁歲桉的側臉。

他的臉上蒙著一層柔和燭光,絨毛細小可見,眼尾也起了薄薄醉意染著一抹緋色,尤其那雙望著小陶的目光裏,是不自覺暈開的些許溫柔。

握著酒杯的手指慢慢收緊,他垂著眼,酒水裏映出暗湧翻滾的黑眸。

他曾獨有過他目光裏的溫柔,那雙微涼的手也曾環過他的脖頸將自己掛在他身前,無意識地輕蹭著他的胸膛,仿佛世間所有靡色都盛進了他那雙墨藍的眼裏。

“你耳尖怎麽這麽紅,我想看看你。”他記得祁歲桉這樣說。而後他的手指在他面具上拂過,口中的熱氣噴在他側臉,險些讓他失控。

他咬牙推開懷裏的人,將他抱回被中。

每每回想至此,愛恨交織的絲線就會寸寸收緊,深深勒進心臟。

他奉他如山間清風天上明月,而哪知自那過後的每一天他都活在悔恨中。

窗外忽地一聲乍響,打斷了陸瀟年的目光。只見小陶搖搖晃晃站起身,繞過桌子拉起祁歲桉就往軒窗邊走,“啊!開始了!”

小陶和祁歲桉並肩擠在窗前,就聽下面咣咣起了鑼聲。“諷偶戲!三文一位!好戲開鑼!”

小陶醉意萌萌但在手心裏仍仔細扒拉出三文錢,反覆數了幾遍,朝下扔去。

戲臺四周被圍得水洩不通,頃刻臺子上灑滿了銅錢,

樂鼓聲隆隆,有穿著滑稽衣服的戲子登臺,手中操控者幾個木偶,用奇怪的語調開始唱念。

“我乃仙界龍仔,龍生九仔,我最細小一只。”

另一戲者手中的戲偶神情肅穆,聲音粗啞。“我乃龍尊,吾兒生九百年,死者七八,比小人亦難養也!”

人群中爆發出一段大笑。

陸瀟年聞聲也站起身,站在他們身後,望著緊挨在一起的肩膀,眸光覆雜。

“吾皇,還有兒在。”臺上小龍偶道。

祁歲桉雙肩驀地一顫,心底生出不好的感覺。

“哼,要汝何用,汝非我族類,乃蛇靈邪祟迷惑我誕下的妖孽,吾留你不過為了不讓人罵吾薄情罷了!”龍王甩袖斥道。

祁歲桉下頜緊繃,雙眸愈發冰冷。這出戲分明就是在演他自己。

“吾皇開恩!求吾皇開恩!”小龍仔跪地求饒,被龍王一腳踹開,以極其滑稽的可笑的姿勢趴在地上,然後還翻滾了好幾圈。

小陶跟著捧腹大笑。他醉醺醺的,絲毫沒有察覺身側逐漸陰沈下去的氣息。

直到祁歲桉腳步後退,小陶身側空了他才回頭。

小陶走過去,拉起他的袖擺,眼神關切,“暮冬,你怎麽了啊?怎麽忽然不高興?”

沒等祁歲桉回過神,忽然耳邊撩過一陣風,卷起衣袖的手臂擦著祁歲桉的面頰,一下將小陶與他隔開,而那雙大手掐著小陶脖頸,將人直接掀飛出去。

“你做什麽!”

黑沈沈的眸子壓了又壓,但猩紅還是翻了上來。陸瀟年走過去,再次捏住小陶的脖頸。“你究竟是何人?”

“唔……我、我聽不懂你說什麽!”小陶雙腳離地在掙紮,口中的話含糊不清。

“陸瀟年!”祁歲桉拉住他的手臂,“你放開他。”

“誰派你來的?”陸瀟年又問

“他不知情。”祁歲桉的眼中起了急色,那是他那雙淡然的眸光中少見的波瀾。“他是我在船上就認識的,他不是誰的人。”

陸瀟年雙手沒有松開,反而加了幾分力。

“你在意他。”

祁歲桉心臟重重一跳,仰起頭,與陸瀟年目光對視。

“你先放開他。”

小陶的臉已經憋得通紅,眼神慌亂恐懼,感覺自己是真的會隨時被他掐死。

“陸瀟年!”祁歲桉幾乎咬牙切齒。

說實話,那是陸瀟年最喜歡的神情之一。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這張有幾分陌生的臉,寸寸逼近。而祁歲桉被完全籠罩在他的身影之下,眼神也逐漸變得冰冷兇狠。

陸瀟年松開手,小陶咚地一聲落在地上,眼神裏的恐懼還沒散去就覺得脖頸一陣一記劇痛,然後暈了過去。

嗖嗖幾聲,袖箭飛出,熄滅屋內燭火。陸瀟年的重重身影壓下來,將祁歲桉逼退至窗邊。

窗外笑鬧聲、鑼鼓聲、叫好聲不斷,無人擡頭註意到這扇戲臺上方,忽然暗下的窗上兩個交疊在一起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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