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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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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野獸

祁延像被迫面對那段回憶,身體頹然向後,但被陸瀟年擋住按在了龍榻上,“是、是她罪有應得,前太子造反謀逆,是她謀劃的!”

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祁歲桉墨藍瞳孔微震,“不可能!她是這世間最純善的女子,不可能害我大哥!”

他的那些皇兄中,太子祁琮是待他最好的,每次被幾位皇兄捉弄都會有大哥給他討回公道。

“那你跟我一樣,被她的外表騙了。”祁延緩了口氣,盡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朕老了,朕知道你心裏是念著大盛百姓的,他們是無辜的,你要太子之位也好,要查清你母妃當年之事也罷,朕都答應你。”

“你們兩個,都是抱在朕膝頭看著長大的,本性是什麽樣朕再清楚不過,”祁延滿目瘡痍,連咳幾聲,福安貴渾身強硬緊張地眉頭緊縮,“陛下!”

祁延黯然擡手揮了揮,“朕活不了多久了,朕知道。只是局勢動蕩,這爛攤子不收拾好,朕死不瞑目!”祁延從枕下摸出一枚虎符,交給身後的陸瀟年。

“陸家為大盛征戰無數,是朕錯了,不該輕信小人傷了大盛根基。等你此戰回來,朕會還陸家公道。”

“至於九兒,朕答應你,會封你為太子。”祁延的頭垂了垂,嘆出一口氣道,“朕,累了。”

待皇帳內再次只剩下兩人時,剛才凝滯的空氣才重新開始緩緩流動。福安貴渾身濕透地跪在祁延的腳邊,雙目流下兩行濁淚,“陛下!”

他胸口起伏不平,“您忘了當年先皇是如何說的麽?這皇位交給誰也不能交給他,他本就是帶著仇恨來到這世上的,您不該……”

祁延擡手打斷了福安貴的話,頹然倒在了榻上,縱是見慣風雲,這接二連三的事情也讓他頗感無力,只能一遍遍喃喃重覆著,“朕累了。”

“朕,累了。”

他緩緩闔上了眼睛。

*

皇宮外,雨還在不眠不休地下著,只不過是潑累了短暫地小了一些。來時千萬重的雨幕變成了稀疏的雨網,籠罩在這天地間。

傘下,祁歲桉和陸瀟年對視了一眼。兩人靜默無語地朝宮外走去。

到了宮門口,祁歲桉忽然遞給他一個鬥笠,“我帶你去個地方。”

於是馬蹄飛踏,濺起高高的水柱,兩人身上具已濕透,水柱流淌過臉龐,眼前模糊一片。

等祁歲桉勒了馬,陸瀟年擡頭才看到安定侯府的匾額赫然在眼前。

沒想到祁歲桉竟會帶他來這裏。寬闊的大門上貼著被淋濕的封條,皺巴巴、冷清清,像兩條醜陋的疤痕。

陸瀟年勒馬,攥住韁繩。“這進不去。”

祁歲桉擦去了臉上的雨水,“只有大雨才無人看守,其他人都被抽走去修溝渠了。”他淡淡道,“你可以帶我飛進去。”

陸瀟年默了默,他不太願意靠近這座宅子,但架不住實在好奇祁歲桉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而且他的身上也開始發熱,好像毒藥發作的時辰到了,於是無奈道,“遵命。”

兩人驅馬來到側巷,這裏幽靜無人。陸瀟年目光沈沈望著這座高墻,墻頭雜草橫生。

他展開一側手臂,望著祁歲桉。

“過來。”

盡管有鬥笠,雨水還是打濕了祁歲桉,從鼻尖到薄唇都淌著水滴,唯有眼圈泛著紅,整個人清冽得像一抔初春的泉水。

淋雨的感覺並不好,但祁歲桉一動不動地看著兩步之外的陸瀟年。

走過去本也沒什麽,但陸瀟年看他的那種眼神讓祁歲桉不知為何心底忽生倔強,冷硬道,“是你,過來。”

雨勢適時變大,填補著兩人之間這段沈默較勁的空間。

默了默,最終還是陸瀟年走了過去。

他不動聲色地望著祁歲桉,白皙的耳垂下墜著水珠,晶瑩瑩的。領口微亂,露出薄薄的肩骨連著鎖骨,淋了這麽一會,肩窩裏就已汪出一片小水窪。

不等祁歲桉反應,他大掌滑下一下將祁歲桉的腰摟起,力道之大令祁歲桉感覺被墻壁撞了一下似的。緊接著陸瀟年足下一頓,環著他腰越過了布滿青苔的高墻。

隔著濕透的衣袍,掌心裏的側腰薄刃緊實。陸瀟年沒想到他並不瘦弱,是恰到好處的手感。

一躍而下落在青磚上,大雨令荒蕪的院落長滿了青苔,落地時祁歲桉腳下一滑,握著他側腰的手及時收緊,讓他穩穩站住。

陸瀟年淺嘗輒止地松開了手。

祁歲桉攏了攏衣領,輕咳一聲道,“這邊。”

撥開雜草,祁歲桉朝前走去。跟在他身後的陸瀟年擡眸環顧四周,極力辨認這是陸府的哪個院落。

他已經太久沒回過家,想不到再回來時這裏已經荒草叢生,頹垣敗壁,滿眼陌生。

而祁歲桉倒是腳步輕快,一副輕車熟路的樣子,仿佛這不是陸瀟年從小長大的地方,而是祁歲桉的家。

他記得祁歲桉小時候經常迷路,現在這麽熟稔,可見常來。

“之前都是誰帶殿下進來的?”他聲音聽起來不經意。

祁歲桉頭也沒回,“楊靜山。”

陸瀟年眼眸暗了暗。

拐過一條布滿雜草的小徑,眼前的景物開始變得熟悉,而陸瀟年面色也愈發沈郁。

祁歲桉自顧推開側面的小門,率先走了進去。

總算到了沒雨的地方,四周一片黑暗,祁歲桉摸到窗邊,找到半只蠟燭。

而陸瀟年渾身愈發灼熱,推門的手指在微微發顫。

物是人非,想不到這扇他從小到大推開無數次的木門竟好似千斤重。

他的腳步頓在門邊,喉結上下滾動,深吸了一口氣,邁了進去。

到處都結幔灰塵蛛網。

祁歲桉不知從哪裏摸出一只火燭,點燃,房內忽然亮了起來。

熟悉的一切忽然在眼前一一出現,菱紋格柵窗、紫檀筆架、寬方書案、墻上長弓,還有眼前碩大的沙盤。

陸瀟年感覺自己呼吸變得悶滯,不上不下地堵在胸口。

這裏是楓園。

幼時一切美好的回憶都在此刻如碎片洶湧而來,耳邊、眼前交替出現母親端著熱乎乎的梨湯、花朝披散的衣袍、書案上歪歪扭扭的草字,腳下無數揉爛的紙團,窗外清秋和槐序在鬥嘴,桃月偷吃小廚房裏的包子塞了滿嘴看熱鬧,樹上掛著破了的風箏,耳邊還有大家喝酒劃拳的聲音。

心臟忽然絞痛起來,就像他在詔獄那晚,身體變得忽輕忽重,胸口悶得喘不上氣來。他眼裏蓄起恨意,一步步走向祁歲桉,“你為何要帶我來這?”

似是看出他有些不對勁,祁歲桉悄悄摸出解藥,“這個沙盤還完好,明日出征我覺得你可能需要……”

話未說完,一道黑影閃過一只滾燙的大手就鉗住了他的脖頸,將祁歲桉未說完的話盡數卡在了他的喉嚨裏。

粗糲的指腹按擦著他的脖頸,危險的氣息從陸瀟年的周身散開來,密密匝匝地包裹著祁歲桉,像是要奪走他身邊的空氣。

而陸瀟年的那雙眼睛明明是漆黑而平靜的。“你,故意的。”他一字一頓。

祁歲桉沒想到陸瀟年反應這麽大,從喉嚨裏強擠出聲,“你發什麽瘋!”

直到他掏出解藥瓶在他眼前晃過,陸瀟年這才恢覆了一些理智,木著臉一點點松開手。

白皙細長的脖頸上像是被烙上了印記,留下鮮紅的指印。祁歲桉捂著脖子咳嗽,半天才緩過來。

陸瀟年呼吸加重,五臟六腑在灼燒翻騰,隱忍的目光落在那些指印上,鮮紅的實在有些炫目。

“我不過是帶你來看這個沙盤!”祁歲桉低吼出聲,但透過陸瀟年令人窒息的眼神,他好似也突然意識到了陸瀟年為何如此反常。

這裏是他的家,他以為自己是故意帶他來刺激他的。

眼底還有幾分未退的怒火,祁歲桉忍了忍,不打算和他計較,但轉念又覺得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他掐住自己的脖頸了,還有牢裏那個混賬的吻。

這口氣,他得討回來。

於是祁歲桉壓了壓眼底的怒火,走到他身旁。他微微仰起頭,將解藥放在手心裏湊近了他的唇邊。

“你該吃藥了。”涼絲絲的聲音灌進陸瀟年的耳朵。

祁歲桉流暢的下頜角揚起倔強的弧度,昏暗的光線下,側頸上的皮膚幾乎透明,似乎充滿了溫熱的彈性。

受了蠱惑般陸瀟年一點點低下頭,靠近那只冰涼的手。

被灼燒的身體渴望冰涼的撫慰,這幾乎是本能。

所以當冰涼的手心蹭著陸瀟年炙熱的唇瓣時,陸瀟年感覺自己身體不由地在緊繃。

他呼吸忽快忽慢,平靜的瞳仁裏燃起了火。

祁歲桉的唇邊浮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緊張和害怕反倒慢慢褪去。他試著伸手去撫他的側頰,像安撫一只血液賁張、氣喘籲籲的野獸。

危險的氣息好似在隨著他的動作慢慢散去,祁歲桉頗有耐心的將解藥餵進他的嘴裏。

吞下藥丸,陸瀟年耳邊仍有重重嗡鳴聲,模糊的眼前看到那片薄唇微微開合——

“不過你要記得這個教訓,”祁歲桉望著他的眼睛,神情清冷,聲音溫柔,“我可以對你做任何事:勾引你、試探你、算計你。但你不可以。”

混沌的意識還盤桓在腦中沒有褪去,身體的灼痛也還楔嵌在肌肉裏,陸瀟年深深呼出一口灼熱的氣,他對這種受人鉗制任人擺布的感覺十分陌生。

他非常不喜歡這種感覺。非常。

尤其是眼前這個人。

像一座冰山,看著冷,但摸一下會讓你恍惚覺得那下面其實有溫度。當你猶豫、不確定想再探究竟時,他又會突然湊近你,告訴你,對,別碰——下面是熔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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