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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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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回報

那是一個遍布蘆葦的江邊,江面茫茫,身後是黑漆漆的密林,月輝隱在烏雲後若隱若現。

陸瀟年翻身下馬把人從馬上拽下來。不是他要使那麽大力,而是祁歲桉整個人像是被顛散了的蛋黃,而四肢又是那麽冰冷僵硬,不使勁拽他他自己根本不會動一樣。

“你可以走了。”陸瀟年自認為語氣很客氣。

前面就是官道,淩雲閣再猖狂也不敢在官道上動手。只要向當地衙門亮明身份,自會有人繼續護送他前行。

可不料祁歲桉半天都像沒聽懂一樣,就那麽呆立在原地怔怔地看著他。

“殿下?”

陸瀟年以為人被嚇得有點傻了,還沒等他開口再說點什麽,腰側的刀鞘忽然一輕,祁歲桉竟然將他的刀抽走了!還“唰”地一聲架在了那截白晃晃的脖頸上……

對於一個武將,丟刀比丟命還難堪,本能反應之下陸瀟年奪回刀,速度快得幾乎肉眼看不見。只聽鐺得一聲,赤羽雁翎刀重新落回刀鞘。

顯然祁歲桉也沒有反應過來手上那沈甸甸的武器就不見了,空餘抹頸自戕的姿勢還標準地擺著。

“殿下這是做什麽?”透過面具,他的聲音與尋常有很大差異,又悶又重聽起來非常不自然。

“你要殺我,便直接動手,不要、不可以……”後面的話他還沒說完,兩行眼淚就從祁歲桉眼裏流出來。

那雙似盛滿月光微微泛藍的眸子更水潤了。

陸瀟年很快懂他在想什麽了。

一直以來民間關於淩雲閣的傳聞很多,那些神出鬼沒殺人不眨眼的刺客已經在百姓的口口相傳中變得有些妖魔化,說是賞金已經滿足不了那些殺手刺客,他們以殺人為樂。

比如有的喜歡在地上支口鍋一刀刀淩遲涮人肉片吃,有的喜歡把人吊在樹上封上蠟油做琥珀,有的喜歡先奸後殺,還有的喜歡反過來……

讀懂了那眼淚何來的陸瀟年不知是想笑,還是生氣。他堂堂陸二公子這在世人眼中是有些許與眾不同,但也不至於變態至此。

可轉念,他才又想起對方並不知道自己是陸瀟年,於是不自然地伸手向上托了托面具,悶聲道,“殿下,有花銀子殺你的,自然也有花銀子想留下你這條命的。”

那淚水盈盈的雙眼中,絕望逐漸被難以置信代替。

“這世上沒人想讓我活著。”

簡單的一句話,陸瀟年感覺心頭像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與祁歲桉不同,他從記事起身邊就從未缺過疼他的人。

父母雙親自不必說,自從大哥折戟沙場,他便被當成寶貝一樣供著。

二叔對他雖然嚴苛,但誰膽敢動他一手指,二叔一鞭子抽過去,對方小腿能折三截。所以,自幼在皇宮裏,陸瀟年跟那些年齡相仿的皇子們在一起也是橫著走的。

可祁歲桉不同,他那雙眸子就讓他在皇子間備受排擠。背地裏都叫他小南蠻子,妖幺兒。月妃在世,皇帝多少還能護著他。可月妃猝逝後皇帝的態度變得異乎尋常地快,這對於剛十六歲的祁歲桉來說,無疑於是從雲端直墜地獄。

被隱藏在面具下的唇抿了又抿,發現也不知道說什麽。於是陸瀟年手腕陡然反轉,簌簌幾聲利器劃破夜空。

突如其來的聲音好像將眼前人嚇得不輕,許久才緩緩睜開眼。

陸瀟年松開握緊的拳頭,幾只螢火蟲忽然跳躍出來,掙脫了那只大掌興奮地、竭力地發出最亮的光。

“活著,並不是為了討人喜歡的。”悶沈的聲音阻隔了語氣中原本的幾分溫柔,聽上去冰冷而笨拙。

望著他手心裏跳躍那幾只流螢,一時間祁歲桉竟無法從那幾顆小小的光芒上移開眼睛。

從未有人跟他說過這樣的話。

好似從他生下來就是為了博得更多人的喜愛和認可。他從小就知道母妃沒有皇後、劉貴妃背後那樣的龐大根基。母妃是亡國公主,他們母子勢單力薄的背後只有唯一的一座靠山,那就是——父皇的疼愛。

雖然母妃從未要求過他,但他每件事都會盡全力做到最好。可這些落在他的皇兄們眼中,卻成了野心的體現,是十足的威脅。

如今他那唯一一根纖弱的根基也斷裂了,那跟他在這世間唯一有親緣的親生父親要讓他自生自滅。

喉嚨似被什麽東西堵塞著,連吞咽都困難。他竭力咽下眼淚,倔強地轉過頭,不再看那些奮力做出可笑努力的小蟲。

忽然,雙肩上再次落下重物。祁歲桉的身子被那雙大手突然扳過去,使他面向他們身後的那片黑漆漆的密林。

無數亮光在林間跳躍,樹林裏像生出了無數只細細密密的小眼睛,像也在驚惶地看著他們。

那是被陸瀟年的袖箭驚醒的螢火蟲群,此時正是它們努力繁衍的時節。

它們數量多的驚人,爭相往更高的地方飛去,很快在漆黑一片的江面上灑下了比星星還璀璨的星輝。微風襲來,星芒碎漾,隨江波飄搖成片。

“殿下,好好活著。”陸瀟年將掌心的幾只流螢朝天空一拋,看他們也匯入星群,然後道,“蟻蟲亦可潰堤,活著,才有這樣的可能。”

半晌,祁歲桉惴惴地擡眸,望向那猙獰可怖的臉,很難想象這話是從一個戴著這樣面具的人口中說出來的。“所以你真的不是想把我……”

耳邊一聲嗤笑。“殿下平日還是少聽些不正經的戲文吧。”

”那……”祁歲桉斂了眸子,“你可以一直陪我嗎?”

等了片刻沒有得到回應,對方好似沒聽懂他的話,於是祁歲桉再次擡頭望向那雙黑沈沈的眼睛,“我出雙倍的銀子。”

半晌,面具後才傳來沈悶的聲音,“殿下,我很貴的。”

“能有多貴,你是閣主不成。”自幼錦衣玉食,鮮少出宮的祁歲桉其實對銀錢沒什麽概念。

陸瀟年沈默。

他也不知道淩雲閣的一個刺客值多少錢,而自己任務在身,知道不該任性繼續陪他繼續往前,可是被這雙眼睛望著,不知為何拒絕的話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於是他只得沈默。

而祁歲桉恰將對方的沈默當作了默認,想了想這樣若對方真是什麽閣主,自己出的錢恐怕確實是少了。“好吧,如果我能活著從西梁回來,你要什麽我都答應你。”

果然,對方黑沈沈的眸子裏閃過一抹光,被素來看得懂別人心思的祁歲桉捕捉到了。

母妃說過,世人皆貪。果然如此。

“殿下,”那沈悶的聲音頓了頓,黢黑的兩指間不知何時捏住了一只小蟲,那只流螢竭力翕動翅膀想要掙脫,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可不要反悔。”

***

密室內隨著腳步聲的離去恢覆了安靜,墻角的蛛網被不知何來的一陣風吹得晃晃悠悠。

那些本以為忘了的細枝末節,不過因為一個名字就全被絲絲縷縷地勾勒了出來,似積塵蛛網籠在心上,甩不掉,擦不凈,絲絲粘粘令人心煩。

陸瀟年斜靠在床頭,隔著三五個侍衛朝被抱起的祁歲桉身上看,目光深邃而幽長。

就在那身影即將消失之前,他問:

“我若幫殿下找到閣主淩霄,可有什麽回報?”

遠遠地,冰冷慵懶的聲音從密道那頭傳回來。“你沒有資格跟我談條件。”

【作者有話說】

祁:你沒資格談回報

陸:不是不抱,是時候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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