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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偷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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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偷梁

空氣中彌漫著黴味和塵埃,而此刻的陸瀟年像一只蟄伏在黑暗塵埃中的野獸,臉上明明什麽都沒有,卻令人不寒而栗。

楊靜山被這種他身上忽然散發出的熟悉的氣勢震懾住了。

那是對獵物不加掩飾的渴望,楊靜山不止一次地見識過,那是他們戰場上面對強敵時頭狼身上獨有的,往往會令對面的獵物簌簌發抖或望風而逃。

一絲異樣掠過心頭。

陸瀟年,他究竟想要做什麽?

像是看出他的疑惑,陸瀟年幽幽開口道,“你精心養護他這麽多年,我怎麽舍得殺他。何況是你們把我從昭獄裏救出來,是我陸瀟年的恩人。人怎麽可以忘恩負義呢,你說是不是?”

上揚的語調像在楊靜山身上抽了一記猛鞭,以前的陸瀟年從來不會把這些掛在嘴邊,更不會以恩要挾,因此才會致使他一直以來都認為陸瀟年和他之間是平等、友愛的兄弟關系。

是什麽讓陸瀟年變成了如今這樣?還是其實一直以來都是自己在僭越?

楊靜山絕望而沈默地收回視線,托著手臂一步步離開。

密室回歸了隔絕人世的寂靜。在這裏聽不到地面上的任何聲音,看似像一個正常居所,但這裏其實比昭獄還可怕。昭獄至少見得到人,聽得到活物的聲音,而這裏除了漫無邊沿的寂靜之外,一無所有。

環顧四周,陸瀟年發現墻面上還有一些被廢棄的鐵索,眼底漫過一絲冰冷。他想知道祁歲桉費了這麽大勁,冒這麽大險把他換個地方關著,圖什麽。

在暗無天日的昭獄已經習慣了用身體感知時間,約莫過去半個時辰後,密室外響起腳步聲。陸瀟年微微勾唇,靜靜等待著。

雖然知道祁歲桉當然不會爬著來,但陸瀟年看到他時還是吃了一驚。

他是被侍衛抱進來的。

侍衛恭敬地將他放在被擦凈的木方凳上,一身白玉錦緞中衣,外面只披了件黛青寬袍,他松開侍衛的手臂時頭發也半散下來,一半擦過侍衛的側頸,一半灑落在肩上,露出的雙肩平直且削薄。

陸瀟年的視線向下逡巡,發現祁歲桉膝蓋處那薄薄的一層布料之下隱約透出烏青。想必這位不肯受一點苦的皇子走到哪裏都是靠人抱上抱下的。

等他坐定,侍衛們又擡進來一口大箱子。

還未等他開口,便聽到祁歲桉略帶輕蔑的語調,“聽聞將軍一心尋死?”

陸瀟年神情冷肅,“看到殿下為我受了這麽重的傷,現在又不想了。”

“那便好。陸將軍這麽急著見我,想問什麽就問吧。”

見他這麽直接,陸瀟年也不再拐彎抹角,“所以殿下是因為有些話終究是不方便在昭獄問,才費盡心機把我救出來的嗎?”

“費盡心機談不上,只是有人要殺你順便栽贓我,我付出點代價的舉手之勞罷了。”祁歲桉說著拽了拽衣袍,遮住自己的膝頭,阻隔了那道晦暗不明的視線。

“殿下過謙了。”

雖然陸瀟年一直處於昏迷,整個過程他並不清楚祁歲桉是如何操作,但通過結果來看,這手段相當了得。要把一個昭獄裏的死囚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偷運出皇城,可見祁歲桉如今在宮裏的勢力也不容小覷了。

“殿下究竟為何如此?”

這個問題從在昭獄裏第一次見他陸瀟年就在問,只是當時身邊遍布眼線,祁歲桉不可能回答。

他拿出自己的誠意,希望陸瀟年也能拿出他的。於是,他直截了當道,“想請陸將軍幫我找一個人。一個淩雲閣。”

當今時局,能把這三個字說出口便是需要一番勇氣的。

頭微微後仰幾分,陸瀟年盯著祁歲桉的臉看了很久。“淩雲閣成千上萬,是哪一個?”

祁歲桉低頭整理袖口,“閣主,淩霄。”沒等陸瀟年追問,祁歲桉擡眸補了一句,“真的那個。”

在所有皇子裏祁歲桉一直自認為自己是怪癖最少的那個。最難忍受之事不過三件事:陰冷黑暗的地方、見不想見的人、講廢話。這三樣,眼前占全了。

所以他能省則省,能簡則簡。

“什麽叫真的那個?”陸瀟年裝糊塗。

祁歲桉像是早就料到會如此般輕輕嘆了口氣,突然起身。“我以為我夠坦誠,就能換來陸將軍的坦誠。”

祁歲桉轉身擡步就要走。

“等等,”陸瀟年聞言也不惱怒,拽過手腕上的鐵鏈,像盤珠串一樣把玩著,“殿下怎知安邑郡地牢裏的淩霄是假貨?”

按耐下煩躁,祁歲桉拿出對待樂安的耐性來,緩了口氣道,“這就要問你了,那個倒賣輿圖的淩霄既然已經從匈奴和陸家手中都得到了銀子,促成了這筆穩賺不賠的買賣,為何要回來自首?難道是半夜想起死了的三千百姓忽然良心泛濫坐臥難安?我想不通。”

“殿下是說,那個淩霄是假的,是我自己安排了個假貨指認我自己?”

陸瀟年臉上的認真表情像是問了個世間最荒謬的問題,認真到一時竟讓祁歲桉產生了一點動搖。

“你當真不知?”祁歲桉凝眸望著他,想從他臉上分辨哪句真哪句假。“這假貨不是你安排來拖延時間轉移視線的嗎?”

“我生死一條命如今都捏在殿下手裏,我有什麽說謊的必要嗎?”

“那你可認得淩霄?”

“我若說認得,殿下會否將此當成我與淩雲閣串通的罪證?”陸瀟年依然不松口,十分謹慎。

但凡認識閣主淩霄的,必然跟淩雲閣有大買賣。

祁歲桉聞言輕笑了一聲,聽上去頗有幾分無奈。看來他是真當自己是來審案的了。他們雖不相熟,但陸瀟年有一句沒說錯,什麽為了家國大義的話,他自己說出來都不信。百姓也好,陸家軍也罷,死都死了,還有什麽好追究的。

他現在要找到那個蒙面人,確認他是死了還是活著。若真還活著,這事情就有點棘手了,祁禮那邊對他還虎視眈眈,就等著抓到他與淩雲閣串通的罪證。

而他只有十日的時間。饒是楊靜山的易容術再厲害,也怕瞞不過肖炳權這常年與暗樁、刺客打交道的惡鬼。只要仔細查,很快就會露出破綻的。

於是祁歲桉從懷裏掏出封信遞給陸瀟年,這是他方才剛剛飛鴿收到的。

陸瀟年面露狐疑地接過,展開看到了一副畫像。

“這是我派人從安邑地牢裏畫的,光憑我能把手伸進邊郡地牢,告到父皇那就足夠把我押入宗正寺的。我現在把它交給你,你願意幫就幫,若不願,這東西你妥善留著便可。”

嗤笑一聲,那畫像陸瀟年都沒有再看第二眼,只端過床頭的燭臺,將紙放在燭火上點著了。

“就算我出得去,這畫像我能遞到誰手裏。”

未燃盡的一小塊灰燼帶著點火星飄飄搖搖,最後在兩人之間徹底滅了個幹凈。

陸瀟年把燭臺放回去,“我可以知道殿下為何要找淩霄麽?”

祁歲桉掀起眼皮冷冷看了他一眼,威脅意味十足,“果然是認識的……”

“殿下這就沒意思了,”陸瀟年擡手打斷他,“前腳要我幫著認人,後腳又準備拿我,世上豈有這麽求人的?”

祁歲桉淡淡一笑,”好,一碼歸一碼。陸將軍既然肯幫我,那國事我先不提。先讓陸將軍把這份人情還上,我們再談別的。”

“人我會幫你找,但是……”陸瀟年晃了晃手腕上的鐵鏈,嘩啦嘩啦地響聲在密室裏傳出回聲,格外響亮。

“將就一下吧陸將軍,您這一只手都能斷人臂膀,聽它響著,我踏實。”祁歲桉微微瞇起眼睛,顯得有些狡黠。

陸瀟年再次擡起手腕,“我是說,我得帶殿下親自去,不是誰都能見到淩雲閣閣主的。”

這話說得沒錯,不然他也不必如此冒險大費周折得把他從詔獄裏替換出來。

“憑你的手信也不行?陸二公子自創的字體可沒幾人會學。”

“殿下可真是會說話,那叫什麽自創的字體,就是從小不愛好好寫字罷了。”陸瀟年不玩鐵鏈了,專註地看著祁歲桉,“淩霄那人,脾氣古怪得很。憑什麽也不行,他只認我這張臉。”陸瀟年挑眉露出玩味的笑。“全看殿下,敢不敢放我出去?”

靜默了片刻,祁歲桉也專註地回望著他,從唇邊扯出一抹淺淺的笑意,“以前我膽子小,走個夜路都怕,托陸將軍的福,自從那次和談回來之後,就沒什麽不敢的事了。”

看著祁歲桉淡淡的眸光裏閃過的寒意,陸瀟年的聲音也沈了下去,眸光中隱隱壓抑著什麽在翻湧。“是啊,若不是那次和談,殿下豈能又重回巔峰呢?”

“這麽說我還得謝你。”

“可不敢當,五年前我就說過,不是我。”

祁歲桉那晚在大殿前昏迷過去,醒後陸瀟年還專程去跟他解釋這和談並不是他向皇上提議的,但祁歲桉當時沈浸在喪母之痛中,將盡數憤怒痛苦全都賴在了他身上。

不過終究是過去的事,他自認也不再虧欠他什麽,這些事如今在陸瀟年眼裏根本不值一提了。

似是懶得再多說一句,祁歲桉幽幽開口道,“牢裏還有個陸瀟年,將軍還是想想自己的出路吧。”

陸瀟年瞳眸微震,這次是真的意外。“什麽?”

冷笑一瞬劃過那張冷冰冰的臉,仿佛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將它捂暖。“現在牢裏的才是陸瀟年,而你,誰也不是了。你的命現在在我手中,私仇國恨,咱們得一點點算啊。”

心底一冷,許多念頭在陸瀟年心中一閃而過。

他想起在那個破船艙底,破碎的月光透過矮窗照在祁歲桉側頰上,盛滿淚水的眸子隨波晃動,一大顆淚珠稍微一晃就從眼眶裏掉落出來。

陸瀟年第一次知道男人流竟可以美得如此驚心動魄,令替他揩去淚水的同時有種想把全天下都殺了給他賠罪的沖動。

“我不想回去了,我不當皇子了。你帶我走吧,求你了。”

“殿下不給你母親報仇了嗎?”

懷裏的人雙肩微微顫抖,被更大的悲傷淹沒,“我就是個廢物,我報不了仇,我連仇人是何人都不知道。”

那番話說得陸瀟年心頭酸軟,他從不知道一向冷傲高貴的九皇子竟會覺得自己是個廢物。

而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早不是當年的祁歲桉了。

他這招偷梁換柱膽大又狠辣,他現在一手握了兩個陸瀟年的生死——牢裏的替死鬼,他隨手可以捏死,不高興了還可以屈打成招;而牢外這個,成了孤魂野鬼的傀儡,再無法用陸瀟年的名字活在這世上了。

放下手中的鏈子,陸瀟年沈沈地望著他。“那陸某這條賤命從今後要仰仗殿下護佑了。”

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般反應,祁歲桉輕輕搖頭,這次耐心是真的耗到了頭,懶懶踢了踢腳邊的箱子,發出咚咚響聲。

“我不行,能護你命的,是它。”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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