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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Chapter 30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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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Chapter 30解脫

沈晏昭近日發現家裏多了不少東西,有時候小憩一會醒了就能發現哪哪的陳設又不一樣了,他掐著日子算了算,不知道是在籌備聖誕節還是元旦,陸朝野只故作神秘地說是驚喜。

沈晏昭也就沒再問,他只需要在驚喜揭曉時調動全身感官滿足陸朝野的成就感就好。

他最近在網上學包餃子,打算元旦那天表現一下,但屢做屢敗,最後無奈放棄,只能退而求其次想著打打下手。好好寬慰了自己後轉而去挑選給長輩的見面禮了。

他雖然沒有送父母禮物的經驗,但好在送領導禮物的經驗很豐富,可惜左看右看都覺得不夠有心意,挑到快八點鐘列了幾個單子,猛一陣困意上頭,竟然不知不覺窩在床上睡著了。

陸朝野推開門的時候沈晏昭已經睡熟了,他手機沒設置自動熄屏,仍然在旁邊泛著亮光。陸朝野拿起來看了一眼,入目是拍賣行的網頁,沈晏昭審美好,瀏覽的幾個還真是他父母能鐘意的。他不由一笑,把手機按滅放在床頭,妥帖地給他蓋好了被,再度出去了。

快到十二點時,沈晏昭就被陸朝野叫醒了。房間裏一片昏暗,更讓人困怠,沈晏昭睡得迷迷糊糊,還以為是第二天早上了。

他眼睛都是半闔著的,半夢半醒間的呢喃透出點吳儂軟語的味道,他在斑駁光影間捕捉陸朝野的剪影,聲音極輕地問:“早上了嗎?要過聖誕節?”

陸朝野的視力比他要好得多,借著月光笑著用指節蹭他睡覺時側臉壓出的紅印,同樣用耳語的聲音回答他:“沒呢,有其他事要做,快起來了。”

沈晏昭只聽懂了今天沒過節,覆又把臉埋在枕頭裏不言語,明擺著的耍賴姿態。

陸朝野盯著他動作間露出的一小截勁瘦腰身,不由自主揩了一把,對這溫熱手感嘖嘖稱奇。他輕咳一聲,掩蓋掉自己剛才的齷齪心思,趴在沈晏昭耳邊又吹氣又叫他,什麽“昭哥”、“寶貝”、“親愛的”、“老公”輪著番兒叫。

“今天保準比聖誕節好玩兒,快起。”

沈晏昭被他煩得拿被子捂耳朵也不成,終於懨懨地擡起手,揪著陸朝野的頭發一陣亂揉。

陸朝野由著他揉,心說自己這做了兩個小時的造型毀於一手,噴了那麽多發膠沈晏昭也不嫌紮得慌。

沈晏昭沒察覺不對,他剛被強制開機的腦子反應有點慢,摸舒坦自己的卷毛大狗就兀自去夠手機了,他一看時間就懵了,看看天又看看陸朝野,茫然道:“……晚上十一點半?”

“嗯呢,”陸朝野笑得人畜無害,看他醒得差不多了翻身下床,“換身衣服,算了睡衣也不錯,我在樓下等你。”

隨後一溜煙走了,留下沈晏昭自己坐在大床上,頭頂緩緩冒出一個問號。

雖然沈晏昭不知道陸朝野大半夜把他折騰醒幹什麽,但還是聽話地換了身衣服,左右是在家裏,他就沒怎麽費心,隨便挑了件薄T和長褲,看著十分年輕。

沈晏昭剛拉開門時。整棟別墅都沒有開燈,他一楞,正要給陸朝野打電話。

下一瞬他目光所及之處同時大亮,數十道燈光反射在瓷磚上,給人以置身天堂的驚詫與歡愉感。與此同時十餘只禮花筒沿他左右向外排列,禮花擰開的一瞬間彩帶飄飛,各式形狀的亮片在燈光下折射出驚人絢爛的光彩。

沈晏昭一時還沒反應過來,亮片飄帶如冬日雪撲簌簌落得他滿頭滿身,陸朝野含笑的嗓音自下方響起。這一處設計的是直梯,沈晏昭居於高處,只微微向下一瞥就會撞進愛人歡愉的眼眸裏。他循著聲源處望過去,只見沿梯大小禮盒堆砌,如珠玉般泛著瑩瑩的細亮星光。

十二點的鐘聲震響。

陸朝野隔著長階久久註視著他,獻上自己此生最誠摯的祝願:

“沈晏昭,生日快樂。”

這條直梯星光熠熠,盡頭直抵愛人的溫暖懷抱,沿路是世間無與倫比的珍寶瑰玉,單論哪一件都足以勝過人間千萬場烈陽。

而他沈晏昭置身其中,不再做看客。

這是陸朝野給他的禮物,讓他騰出了心尖兒的幹凈地方,視若珍寶、奉若神明,心甘情願地做了信徒。

“我很喜歡。”沈晏昭看了良久,直到每一件禮物上都流淌過自己的目光,才發出滯啞的聲音,又戛然頓住了,不知道該說謝謝你還是我愛你。

但說什麽都不要緊,陸朝野什麽都不用他說,也不需要他許諾。他背朝陰翳,迎著光、迎著沈晏昭,張開了懷抱的雙臂。

-

陸朝野的禮物是自下而上擺的,沈晏昭下去了才發現,每個禮品盒上都貼著年齡標簽和陸朝野的寄語。

比如一歲的禮物是個翡翠長命鎖。這禮物是陸朝野請教了陸芙蘭的,母子倆第一個想的是金鎖,又覺得太尋常還不夠心意。陸朝野就想到了玉,他有時看著沈晏昭在床榻間壓抑不住哭腔、骨節突出的手腕緊抓著床單,就覺得該給他弄一只玉手鐲來。

普通的和田玉襯不起沈晏昭,正趕上熟人組局賭石,場上開出了極為純正漂亮的玻璃種翡翠,陸朝野當即豪擲千金買下了這塊料子。

沈晏昭雖然不玩賭石,但他還是識貨的,一打眼就看出這不是一般的玉料,頗有些無措。陸朝野渾不在意地笑笑,只調笑他說:“咱媽送的,當見面禮了,你好生收著。”

沈晏昭將那長命鎖原樣收著,仔仔細細地看寄語。

寄語有兩行,上一行娟秀而有筆力,下一行不羈而有錯落,最後題了四字:贈沈晏昭,則方正古樸——

內琢璞玉質,得禦蠻俗刁。

外脊承風勢,遺恨無迢遙。

兩歲的禮物是一堆零碎的九幾年流行的小孩玩具,沈晏昭看著失笑,他看著這些東西其實並不熟悉,他小時候學的是詩詞歌賦、英文法語,家裏有錢但卻沒有錢給他買玩具,他母親說他的志向應該在名校,不在園林外頭那些小孩手裏的破玩具上。

陸朝野是在補他的缺憾。

沈晏昭拉了個帷幕,把內心的豁口遮住,說自己已經全然愈合,陸朝野掀開簾子鉆進去,小心翼翼地像拼拼圖似的把缺口拼好,然後刷上膠。

這次的寄語是陸朝野一個人寫的,很簡單的一句話:我需要你遵從本心。

兩個人就這麽坐在樓梯上拆禮物,每個禮物都系得繁瑣嚴實,沈晏昭樂此不疲,陸朝野恍惚間覺得像看見他以前。

他就這麽從一歲看到十三歲,十三歲之後的禮物漸漸平常下來。

十三歲那年陸朝野送了他一只巨大的小狗玩偶,毛軟軟的,趴著、抱著都舒服極了。

十四歲那年陸朝野送他耳機和唱片機,沒有寫寄語,畫了一貓一狗相依偎聽歌的簡筆畫。

十五歲那年陸朝野送了他一雙限定版的運動鞋。

……

十八歲的成人禮,沈晏昭獨自待在出租屋裏吃了在樓下買的生日面和小蛋糕,然後收到了母親的信息和紅包,他沒領,說了謝謝。

在十一年後,他收到了陸朝野在千萬條時間線裏逆流而上,送出的第一個千萬腕表和他們現下所居這處海島的所有權。

……

禮物太多了,拆到最後樓梯上已經放不下了,沈晏昭合上了第二十八個盒子,沒有看到第二十九個盒子。

“這個由我親自給你取。”陸朝野帶著他下樓,讓他坐到餐桌邊閉上眼,沈晏昭一一照做。

陸朝野輕聲倒數,在數到“1”時掏出了厚厚一沓合同。

沈晏昭幾乎觸電般就反應過來這是什麽了,他比拆前二十八個禮物時更驚愕、更惶恐,也更想流淚,指尖瑟縮著撫摸第一行大字。

“我把你沒辦下去的事辦完了。”

那是沈晏昭在沈際中拐賣兒童的集中鄉鎮辦的學校,還有他曾經以一己之力堅持數年卻因多方原因無法繼續推進、不了了之的修路工程。

歲月奔湧,於回天乏術處開辟新路,那些屠戮不盡的血腥罪孽、無處排解的悲愴自哀、孤註一擲的傾其所有,終於在十年光景後贏得新生。過去骯臟醜陋的血色交易被壓在新柏油路下,那些夜夜於沈晏昭夢中徘徊啼哭的冤魂得以飄渺飛旋直至天堂。

他卸掉了身上的鐐銬與枷鎖,在長路盡頭,脫力墜進了陸朝野懷裏。

那是陸朝野第一次看見沈晏昭在除歡愉之外的時候哭。他哭得那麽細微,那麽收斂,一個將自己圈禁了數百萬年的囚徒,即使天光大亮,也無法開閘放洪地發洩。

“哭吧。”陸朝野手掌攏在他肩頭,溫聲重覆:“哭吧。”

以後那些加諸於沈晏昭身上的限制都是虛無,世人的唾罵無以憑據,沈晏昭自此成為他自己,獨立的、不畏首畏尾的、不用切割欲望的他自己。

他有璞玉般看似溫軟卻十分堅硬的質地,生來就有抵禦醜惡陰險的能力;他被迫承遭了太多不公與災禍,他於水深火熱中翻湧,離自救只差一步之遙。

陸朝野是那最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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