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雲璟曾經在忘憂谷待了十多年，平心而論, 顧忠陪伴她的時間不如采月長。可在她心中, 顧忠不是她的下人, 而是她的親人。

回到侯府這一年以來, 顧忠一直陪伴顧雲璟身旁。萬事聽從顧雲璟指揮, 無論遇到什麽困難都擋在她面前，從未退縮, 他把做下屬的忠義情懷表現得淋漓盡致。

如果不是因為這次去萬春樓查案，顧忠也不會身亡, 顧雲璟心中萬分自責, 如果她能預知到這一切，是絕對不會讓顧忠陪同前去的。

只可惜這一切是無法預料的。

回想起顧忠的音容笑貌, 以及他陪伴在自己身邊的點點滴滴時光，顧雲璟眼眶發癢，眼睛微微泛紅, 聲音哽咽：“顧忠的屍體在哪裏？”

這時還沒有藥浴完畢規定，顧雲璟便想掙紮著從木桶中起來。蕭慕雪輕輕按住她的肩膀, 唏噓道：“顧忠他們這些離爆炸源很近的人, 屍骨無存。許多前去清理的人是撿起了不少殘肢碎骸，但不能確定其中哪些是顧忠的。”

“因為無法確定這些殘肢碎骸是具體某個人的, 所以安王哥哥那人全部把這些屍骸聚攏在一處，給建立了做大墓碑，算是祭奠他們吧。”

無論哪朝哪代，死無全屍是大忌, 是最悲慘的。

顧雲璟顫聲道：“連全屍都沒有了嗎？那座墓碑現在何處？”

蕭慕雪輕聲回答道：“在王城西區郊外。最近天冷風大，你身子骨又虛，不宜出門。等挑個天氣晴朗的時候，我們再去祭拜顧忠。”

萬春樓中死了百餘名強兵，雖然他們的結局很悲慘，可身份仍舊是低微的。像這種士兵死亡的案件，一般大小官員都不會放在心，更別說為他們費盡心思，建議一座墳墓了。

蕭湛之所以這麽興師動眾，大費周章，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這其中的一個人是顧忠。蕭湛經常光臨鎮遠侯府，久而久之，連帶顧忠都也跟他那麽熟悉了。

顧忠是蕭湛的朋友，又和顧雲璟關系非比尋常主仆，安王曾下令讓人給他建造一座氣勢恢宏的墓碑。可最終還是放棄了，因為這些受難者的屍骸全部在一處，無從區分。最後只能修建了這麽多大墓，放所有受難者的屍骸。

顧雲璟當然知道這個道理，緩緩道：“安王殿下真是有心了。”

蕭慕雪微微嘆息：“雲璟，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可你現在不是難過的時候，我們需要做的事，是破案。立刻抓到曲妃卿極其黨羽，將他們繩之以法，以告慰這些亡者的在天之靈。”

公主看了駙馬幾眼，又囑咐道：“這事聽我的，等過段時間，你緩和下來再出門好嗎？”

顧雲璟是雨清幽母女倆好不容易從鬼門關中拉回來的。蕭慕雪才不會讓她弱不禁風的駙馬再去承受一下重擊。

雖然每個人看到那座墓碑時，可能都會非常悲傷。顧雲璟如果這幾天靜下心來，事先做好準備，然後再去祭拜顧忠，可能她心中的悲傷之情會無形中減弱許多。

其實憑借顧忠和她的情誼，顧雲璟根本等不到幾天後再去祭拜顧忠，現在就想擦幹身子外網城西區郊外跑。可她還是忍耐住了，內心的沖動不是因為身體虛，天氣冷，而是因為她知道自己現在不能隨便露面。

蕭淙等人定然會借著她重傷之機，在謀劃一些事情。若是讓這些人知道她醒來，昭王之流的動作肯定會就此作罷。那蕭湛要想鏟除他們又要去尋找一個切合的時機了。顧雲璟當然不會讓清除昭王勢力的機會白白流失掉。

顧忠在她心中的地位是重，可重不過朝綱，重不過想要輔佐蕭湛打造一個清平盛世的決心。

顧雲璟用手指勾住了即將落下來的眼淚，點點頭：“好，聽你的。”

大約半個時辰過後，藥浴完畢。蕭慕雪用毛巾將顧雲璟的身體擦幹，摸到駙馬瘦削的肩膀時，她又心開始疼了起來。

顧雲璟瘦，極其的瘦。她穿的都是偏大些的廣袖長袍，因為有長袍遮蓋，瘦弱的身體看上去沒有那麽顯眼。可現在她□□對著蕭慕雪，公主殿下除了心疼還是心疼。

蕭慕雪也看過顧雲璟的身體，在兩人雲雨巫山的時候。可那時意亂情迷，全程閉著眼睛在享受，沒怎麽註意顧雲璟瘦弱這個問題。

直到今天，蕭慕雪才有機會好好欣賞一下顧雲璟的胴體。當她觸摸到駙馬後背上微微凸出來的骨頭時，整個心都被揪了起來。

“雲璟，你太瘦了，以後我要監督你多吃幾碗飯。”

顧雲璟道：“我不是那種易胖體質的人，就算吃再多的飯，恐怕也還是這般瘦弱樣子。

她回頭看了一眼蕭慕雪皺眉的樣子，又說道，“不過我盡量。”

…………

此時，侯府後院一處偏僻的地方。石凳上坐著雨清幽和上官兮若母女二人。兩人一個憂心忡忡，一個表情嚴肅。

雨清幽先開口：“兮若，娘有些事情要好好和你商議一下。”

所謂母女連心。上官兮若擡眸，當她眼神和雨清幽碰撞在一處時，窺探出了自家母親想要說什麽？雨清幽無非是想說她和顧雲璟之間的事。

人一直在處於這個不斷長大和變化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由於人的思緒和心理變化最明顯。這點在上官兮若身上很好的體現出來。

早在幾年前，她還是一個愛哭愛鬧的孩子，時常拽著顧雲璟衣衫，向她師姐討要各種雕刻。若是顧雲璟不給，上官兮若直接哭鼻子，當時她就是這麽的天真無邪俏皮的女孩子。

可自從顧雲璟離開忘憂谷回到皇城中這段時間以來，上官兮若忽然一下子長大了許多。她再也不是那個愛哭愛鬧的小女孩，而是變成了一個設身處地為顧雲璟著想的女子。

她擔心顧雲璟的身體，擔心顧雲璟的身份秘密，也在擔心著她該如何同公主殿下相處？總之，關乎顧雲璟的一切一切，上官兮若都思考了一遍，擔憂了十遍。

上官兮若非常愛顧雲璟，那時年少，並不知這份感情會演繹的如此強烈，當時只想追求天真浪漫的少年生活，也沒想著把這份情感吐露出來。如今長大她才知道自己對顧雲璟的感情有多麽深刻。

無數個夜晚，她在忘憂谷，竹林中，月色下，吹奏著曾經和顧雲璟和救過的曲子《高山流水》。

曲音繚亂，柔腸百結，只是為了一人。只可惜，哪怕取曲聲如昆山玉碎般，顧雲璟也不會像當年那樣聞聲趕來，一襲青衫單坐在石凳上，架一具古琴彈奏起來。

上官兮若無從述說自己的心事，只能對著琴聲抒發心中的感情，以及對顧雲璟的思念。

她深愛顧雲璟，曾經她以為顧雲璟和蕭慕雪之間沒有情愛，只有一紙契約，等這紙契約的作用完成後，她在向顧雲璟吐露芳心。

她一直以為這是一件可以實踐的事，可如今來到侯府，她才知道她的心願永遠不可能實現了，因為顧雲璟和蕭慕雪之間很恩愛。

上官兮若雖沒有經歷過豐富跌宕起伏的情情愛愛，可是因為這些年對顧雲璟的感情一直積壓在心中，使得她內心變得極其敏感，特別是對感情這種事，方才她在房間中已經捕捉到兩人眉宇間所傳遞出的信息。

那一刻，上官兮若心如死灰。可她還要在眾人面前保持強顏歡笑的神色，著實不好過。現在面對的是自己的母親，她也不需要在壓抑心中的情感，正想把心中的所有想法說給自己母親聽。

上官兮若輕輕道：“娘，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想說我和師姐之間的事對嗎？”

都說知女莫若母，上官兮若對顧雲璟的感情，雨清幽看在眼裏。她點頭，目光中多了很多憐愛和心疼之色：“兮若你也看到了，雲璟和公主很恩愛。

“娘，覺得你還是放下心中的感情吧。雲璟不是你能追求的夢。追求一段沒有結果的感情，受傷的只是你。”

上官兮若慘淡一笑：“娘，感情這東西真能輕易放下嗎？若真如此，我的感情也就沒有珍貴可言了。”

雨清幽有些吃驚，她慌忙問道：“難道你想？”

她以為自家女兒想要橫插在顧雲璟和蕭慕雪兩人間，雖然橫刀奪愛是不可取之事，可真正愛到骨髓，靈魂深處還管什麽可取不可取？雨清幽覺得以自家女兒這種狀態難保她不會有此想法。

雨清幽立馬出聲勸阻，自顧自說道：“兮若，你聽娘說，你千萬不能去橫刀奪愛。這樣只會徒添三個人間的痛苦。

“你雲璟師姐愛公主愛到骨子裏了，就算你采用一些不光彩的手段去想要獲得她的芳心，娘覺得也不太可能。到時候只會讓你們師姐妹間的感情徹底破裂。”

“且不說這點，再看一下公主那邊。如果說雲璟愛公主，是愛到骨子裏，那麽公主愛雲璟，可能是愛到靈魂深處。”

上官兮若道：“娘，可公主並不知道師姐的真實身份，如果知道的話，定會勃然大怒，牽罪於師姐。我想努力爭取，也不全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師姐，你覺得她真能跟公主殿下在一起嗎？”

雨清幽看著自家女兒眼神中的點點希望時，非常不忍心告訴她事情真相，可是為了快刀斬亂麻，讓幾個人間的糾葛徹底結束，她還是有必要說的。

雨清幽道：“兮若，你有所不知，公主早已知道雲璟的身份。她知道雲璟的身份，可還願意同她相愛，這份愛難道不是愛到靈魂深處了嗎？”

上官兮若眼眸一暗，她的希望又被掐滅了。輕捂著胸口，心仿佛被刀割了兩下，疼得她想哭。

拋開自身的原因，她又很想笑，因為顧雲璟和蕭慕雪相愛是一件值得被祝福的事。

上官兮若內心悲喜參半,許久許久之後，她才說道：“挺好的，師姐再也不用擔心身份秘密被揭破了。”

雨清幽不忍心問道：“所以，兮若你現在知道娘的意思了嗎？假如她們兩個人彼此不愛，你還可以再爭取一下，可她們現在是一對恩愛的有情人，所以，娘希望你能收藏好心中的情感。即便是你還深愛雲璟，也不能刻意表露出來。”

雨清幽之所以這麽說，也是為顧雲璟著想。她清楚顧雲璟的個性，這個徒弟太過於善良，善良到可以為別人謀劃一切，而把自己置之度外。她和自家女兒有青梅竹馬的情分，以顧雲璟的個性來說，她是不絕對不會選擇傷害上官兮若的。

雨清幽可以想象顧雲璟若是知道自家女兒的心意之後，該是陷入一種怎樣的無助、糾葛境地？與其這樣，還不如讓上官兮若把這個秘密埋藏心中，永不透露。

這樣一來，對大家都好。雨清幽知道這對上官兮若來說非常殘忍，可有什麽辦法呢？寶貝女兒喜歡上顧雲璟，也許本身就是一個殘忍。

好在上官兮若習慣了，這兩年來，她把心中情感一直捂得嚴嚴實實的，從不向任何人透露。因此上官兮若能接受雨清幽所說的殘忍。

她明媚的臉龐中拂動起明顯的悲哀之色，清脆悅耳的嗓音忽然間也變得有些嘶啞：“娘，我知道該怎麽做了。我知道師姐和公主感情深厚，我沒有想過，想要拆散他們，但是有一天，如果有一天我找到合適的機會，我一定會向師姐表明我的心意。因為我不想帶著遺憾離開人世。”

雨清幽拉過自家女兒的手，放在自己的左掌心間，握了又握，似乎是在給上官兮若傳遞力量和溫暖。她右手緩緩擦拭著，垂在上官兮若眼眶中的淚水。

“兮若，娘知道你心裏難受，想哭就哭出來吧，別憋著，憋壞了身子可不好。”

從前在忘憂谷時，雨清幽知道上官兮若的心事，可因為這畢竟觸及到女兒心中的痛楚，她也沒有明面上說，也不忍心說。上官兮若呢，也不怎麽愛向她吐露自己的情感。

因此雨清幽從來沒有像今天這般苦口婆心地教導上官兮若如何處理自己的感情問題。既然今天話已經說清到這個份上，自家寶貝女兒也不需要再像以前那般深深憋著了。有什麽難受和痛苦，只管發洩出來便好。

出乎雨清幽意料之外的是，上官兮若真的非常堅強，堅強到她似乎覺得女兒經歷過脫胎換骨的變化，以至於有些不肯置信。若是按照從前的性子來說，上官兮若定是會大哭大鬧，即使不大哭大鬧，也會躲在她懷裏輕輕抽泣。

然而，今天寶貝女兒兩樣也沒有。她定定看著雨清幽說道：“娘，我現在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你不必擔心。我沒事的，我會處理好感情問題，不會給師姐和公主添堵。也不會讓你們為我操心。”

上官兮若用手擦去沒入眼睛的淚水，對著雨清幽溫柔一笑。

雨清幽極其感慨的說道：“兮若真的是長大了。”

…………

康王府。

蕭漣回到府上後，心情還是有些沈悶，本以為皇甫雲能夠治好他父皇的病，沒想到到頭來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皇甫雲臉上沒有過多異樣的表情，他極其淡然，端起茶，悠哉悠哉地喝了起來。

康王總覺得他這副樣子十分奇怪，這人臉上分明沒有半點的洩氣。康王小心翼翼試探性問道：先生，你是不是有辦法救父皇？”

蕭漣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問出這種話，大概是皇甫雲的眼神以及他的表情，給了他這種勇氣吧。

皇甫雲抿了抿茶道：“這茶真好喝，二十多年了，湖州聽雪的味道還是沒變。不，不僅沒變，似乎越來越好喝了。這茶葉的品種是現在新培養的嗎？不錯，真不錯，比以前要好上不少。”

蕭漣一楞，又震驚又不解地看著皇甫雲。湖州聽雪是一種上好的茶葉品種，這個名字極其風雅，關於這個風雅名字的來源還是非常有說頭的。

據說二十多年前，先帝蕭振兒子眾多，共十六子。十六子中或有精通政治者，或有能征善戰者，或有風雅者。

說到風雅這二字，非蕭振十三子蕭霍莫屬。據說這位十三爺極其的與眾不同，

他沒有壯志雄心，有的只是鬥鳥玩樂和閣樓品茶。

這位王爺皮囊長得極好，每天吊兒郎當的，穿著件松松垮垮的金黃色衣服，後面吊著根大煙袋。手中另一個鳥籠，半倚半靠地站在在門檻上。他眉眼精致，長得極好，能把那種屬於痞子的味道演繹的淋漓盡致的人 ，痞而又不失風雅，這就是蕭霍的特性。

他精通茶道，對於喝茶極有講究。可以說效果現在典籍中所遺傳下來的品茶方法以及如何去鑒賞茶葉的知識，大多是他流傳下來的。

他不爭不搶，每天就過著屬於自己的逍遙日子，因此也結識一幫文人墨客，這些人情趣相投時常在他的湖州亭中聚集。文人墨客惺惺相惜，一同談古論今，一同臥在榻上看雪賞茶。樂哉游哉幸哉！

一日湖州小亭外，下了大雪。王爺剛好心培植了一種茶葉，正苦於沒有名字，他手上端著茶葉，斜斜垮垮靠在亭的欄桿上，忽然看見雪花飄來，拂落肩頭。王爺忽然心生一個念頭，於是就把這種茶葉取名為湖州聽雪。

在風雅的人終究逃不過悲慘下場，蕭冠繼位後大勢屠殺兄弟，蕭霍就是其中一個。哪怕這位王爺沒有異心，一天只想著過逍遙日子，可當時的蕭冠疑心病頗重，而且蕭霍雖無實權，和他結交了一幫文人墨客。

文人墨客重情義而且文采非凡，他們的口誅筆伐之功夫，毫不亞於武將手中的刀劍。蕭冠怕蕭霍慫恿他們，因此就將蕭霍的府邸收了回來，賞賜給一位有功勞的將軍。

將軍是武夫，不懂風雅和情調，覺得湖州小亭全留下來沒有什麽價值，於是便把小亭毀了，改為練武場。

至此，十三爺曾經結交文人墨客的場所沒敗。許多和蕭霍走得近的大臣們皆沒有好下場，而這位風雅的皇十三子因為前太子蕭添之案被牽連，身首異處。

湖州聽雪是個很好喝的茶，這個茶是被保留了下來，但因為名字是蕭霍起的，蕭冠因此便讓人改了茶的名字，改成天堂人間。

後面，這個茶的名字則直接成了禁忌，很少有人會直接說出茶的原先名字。

所以，康王非常震驚。

他聲音顫抖道：“先生，你方才說的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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