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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樹下春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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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樹下春猶在

小梨花被葬在廟後的一片竹林旁。

這地方挨著山壁,回頭便能將山下風景盡收眼底。徐忘雲卸了廟中的木板,為她刻了一塊簡陋的墓碑。

沈爭掏出個東西,埋進了她旁邊的空地上,徐忘雲看見了,問:“是什麽?”

“梨花樹。”沈爭說:“總覺得,她身旁該有這麽一棵樹。”

梨樹喜陰濕,漠北這種幹燥缺水的地方,多半是種不活的,但誰也沒把這話說出來。“我要在這裏待幾天。”徐忘雲說。

沈爭明白他的心思,“要送她過頭七?”

“嗯。”

“好。”沈爭說,“我與你一起。”

宋多愁趴在小小的墳包前,面前小山似的摞著許多甜餅,滿臉淚痕,已睡著了。徐忘雲和沈爭並肩坐在一處,誰也不再說話,安靜地看天邊流雲緩慢飄過。

他們便在這處山頭又住了幾日。

破廟被他們弄成了個勉強能住人的樣子,說是守靈,但徐忘雲每日還是天不亮便起,照常在山頭練一會劍,而後便是挑水砍柴,生火煮飯。

沈爭有時會和他一起幹,但徐忘雲總是嫌他添亂礙事。幾次後沈爭也就不幹了,幹脆便在起床後坐在廟前的石凳上,看著他一忙便是整個上午。

“徐公子似乎對這些很是熟練?”終於在一個清晨,沈爭忍不住問他。

徐忘雲剛挑了水回來,袖子折了上去,露出一截勁瘦的手臂,“嗯,從前在山上時常做這些。”

他說的山上,沈爭明白是怎麽回事,了然的點點頭,“很厲害。”

徐忘雲正要將一桶水倒進盆中,可此時卻不知從哪忽然飛出一只鳥,撲扇著翅膀便向著徐忘雲撞了過來。沈爭急道:“當心!”

徐忘雲側身避過,桶中水卻避無可避的盡數潑在了他身上。一身布衣頃刻濕透,沈爭慌忙道:“你沒事吧?可撞到哪裏沒有?”

徐忘雲搖了搖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幹脆一扯衣襟將衣服脫了下來。他是打算直接脫了晾在外頭,沈爭卻是意料之外,措不及防被一片白皙的胸膛晃了下眼睛,登時呆住了。

徐忘雲瘦削,但畢竟是習武之人,身體可絲毫稱不上薄弱。他肩骨淩厲的支棱著,胸肌飽滿,腰腹部緊致而細瘦,再往下看……再往下……

沈爭剎那回神,一股熱血轟然往他頭頂沖去。他幾乎是如臨大敵的倏地背過身,慌亂道:“穿上……你快把衣服穿上!”

“……”徐忘雲奇怪地看他一眼,不明所以,“怎麽了?”

聽了這話,沈爭的背影立時僵住了。

是啊,他如今已不再是“令和公主”,同為男子,又怎麽了?

沈爭啞然片刻,心跳亂得不成樣子。但任由他如何,他卻始終無法轉過身去,腦子裏翻來覆去的,盡是徐忘雲那一片白皙的身體。

他楞楞地想:我這是怎麽了?

默了半響,一個十分不可思議的念頭就這樣不受控制的從他心底浮上來,“我是……喜歡上他了不成?”

他頓時如遭雷擊。

徐忘雲已將衣服晾好,見沈爭仍還呆楞楞的站在原地,於是赤著上身走過去,奇怪道:“你怎麽了。”

難道沈閣主從小錦衣玉食,家風嚴苛,見不得男人打赤膊?

沈爭毫無防備又看了一遍徐忘雲的身子,臉上表情猶如十萬水牛奔流而過般詭異,倉惶轉過了頭,“我!我頭暈,先回去睡了!”

“……哦。”

徐忘雲目送他逃也似的進了廟裏,十分摸不著頭腦,幹脆不再管他,轉身走了。

廟中,沈爭關緊了門,心神巨震,久久回不過來神。

他腦中漿糊一團,亂七八糟什麽想法都有,一會是徐忘雲赤裸的胸膛,一會是徐忘雲柔和的側臉……一會是許多年前翻飛的草浪中,將落不落的那個吻。

怎麽回事?

——他是怎麽回事?

額際忽然湧上熟悉的刺痛,針紮一般愈演愈烈,攪得他腦中神脈根根跳起,沈爭低低呻吟一聲,蒼白的手汗濕,緊緊絞住自己的衣領,咬牙跪了下來。

瘋毒發作,這樣的痛,他早已嘗過千百遍,此時卻不知為何格外的難忍。沈爭竭力忍著,這時,破舊的廟門忽然被人推了一下。

“你沒事吧。”

是徐忘雲的聲音,他竟去而覆返。沈爭驚得脊背狠狠抖了一下,驚惶道:“沒事!”

“……當真?”門上了鎖,徐忘雲推了一下推不開,又不好強行闖進去,擔憂道:“你聽上去,並不是很好。”

“沒事……我沒事。”沈爭雙目泛上鮮紅血絲,頭疼欲裂,聲音強行裝得如常回他,驚慌失措想讓徐忘雲快些離開。身體卻不受控地爬到門前,緊緊扒住了門縫,望著窄小縫隙中徐忘雲露出的一片衣角屏住呼吸,私心要他再和自己多說一句話,再多說一句便好。

那一小片衣角卻輕輕地一晃,不見了。

沈爭呆了一下,腦中神脈跳得幾乎要破骨而出,他好像聽見了自己的聲音,那是他的聲音嗎?如此驚慌失措,如此聲嘶力竭。

——等等,你去哪?

他竭力伸出手。

——你要去哪!等等!阿雲!別離開我!

砰!

大門忽然敞開,灼眼日光成片的地湧進來,沈爭跪在地上,狼狽不堪,恍惚看著門前來人。

徐忘雲面色冷淡,穿一身白衣,自上而下俯視著他,眼神冷得好像一塊經年不化的冰。

沈爭卻不可抑制激動起來,他狀若癡癡地膝行過去,雙手不依不撓纏上徐忘雲的小腿,仰頭叫他:“阿雲……”

徐忘雲卻說:“你叫我什麽?”

沈爭卻好像聽不懂,琥珀色的瞳孔滿滿都是他的影子,口中叫:“阿雲……阿雲。”

“我不是阿雲。”徐忘雲說:“滅門之仇,不共戴天。我從此與你勢不兩立。”

沈爭面上的表情凝住了,無邊惶恐從他心底蔓延而上,輕而易舉將他吞沒,沈爭焦急道:“不是這樣的,阿雲!不是這樣,你聽我解釋!”

“你日日演。”徐忘雲說:“累不累?”

“不……不……不!”

沈爭留下兩行淚來,不知如何是好,慌張地像個孩子,只好禁錮似的死死攥著徐忘雲的衣擺。

但他攥住的好像是一張脆弱的薄紙般,徐忘雲漠然看他一眼,一轉身,那衣擺便好像一條魚似的從他手中抽走。沈爭只能眼睜睜地看他背影離自己而去,還沒來得及叫出聲,卻見徐忘雲又撞上了另一個身形。

那是個生得高挑的女子,穿一身鮮艷紅衣,容貌美艷,黑發只拿一根金簪松松挽著,接住了徐忘雲,便順勢將他環進了懷中,低下了頭。

“你執意要走,我也拿你沒什麽辦法。我瘋病難醫,又吃了毒藥,活不了多久,可我又實在不甘心,不甘心放你離開……”

她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一把小刀,高高舉起,一滴淚順著她半邊漂亮的面頰滑落,“……阿雲啊,你便與我一同……下地獄吧。”

沈爭好像不明白發生了什麽,直楞楞地看著二人,直至一聲刀入血肉的破裂聲響起,他這才撕心裂肺大叫起來,不管不顧地撲了上去。

砰!

巨大的悶撞聲響起,鮮血剎那從他額頭湧出。這一撞卻反倒讓他腦中嘈雜的聲音平息下來大半,沈爭懵了一瞬,下意識伸出一手抹去擋住視線的鮮血,終於看清自己面前的是一堵厚實的墻。

他驚醒般轉頭,見門完好無損,仍是鎖著的。

……沒有徐忘雲,更沒有什麽令和公主。

鮮血洩了洪般湧出,沈爭狀似茫然,再一轉頭,又瞧見自己身後那尊破敗的泥塑菩薩像面含笑意,低垂著眉目,慈悲看著他。

他腦中忽然如雷聲炸響。

直至此時,他才終於清醒過來,額上鮮血滴滴答答匯成一股線落下來,沈爭雙眼瞪大,淚痕與鮮血混在一處,他顫抖著凝望那泥塑的菩薩像片刻,忽然又跪下來,蜷縮成一團,再不動了。

次日,徐忘雲照舊在廟前砍柴。

往常,他早早起來後,沈爭便也會緊隨他其後,坐在院中看他練劍、挑水、做飯。只是今日,早飯已擺在桌前放了半個時辰了,卻依然不見沈爭的影子。

想到昨晚沈爭的異態,又想起他在門中死活不讓自己進去。徐忘雲當時聽出他語調中的迫切,於是識趣的沒再多問,帶著宋多愁在廟前小吊床上湊合了一晚。

只是現在已經是隔日午時,廟中卻遲遲沒有動靜。

沈思片刻,徐忘雲決定再去敲門試試。

只是,他手還沒落下去,那門先一步自己開了。

徐忘雲下意識退後一步,道:“你……”

沈爭站在門內,面無表情,不言不語的看著他。

徐忘雲不明所以。

“你……”你還好吧?

“我要走了。”

二人幾乎是同時開口,徐忘雲閉了嘴,有些意外,“走?”

沈爭點了點頭,輕聲道:“走。”

他孑然一身的來,雙手空空,更沒有什麽行李。徐忘雲錯愕過後,明白過來,往旁邊退了半步,讓出一條路給他,“好。”

雖然他不知道為什麽沈爭突然決定要走,但他人的事,徐忘雲一向並不多過問。沈爭面色覆雜的看他片刻,不發一言,真就掠過他走了。

只是走出幾步,他又突然停下,低聲道:“若以後我們還能再見……”

他說到這又突然停住,又說“不會了。”

“徐公子。”沈爭說:“珍重。”

“嗯。”徐忘雲面向他,“再會。”

沈爭定定瞧他一會,再不多說什麽,轉身離去。徐忘雲目送他的背影下了山,漸漸的,變成一個越來越小的小點,再也看不見了,這才收回目光,看了看天色,向著山上走去。

竹林旁,宋多愁趴在地上,手裏攥了兩個風車,玩得睡著了。徐忘雲並沒叫醒他,兀自走過去,盤腿坐在了斷崖處,由著肆虐的山風撩起他的頭發。

宋多愁揉揉眼睛醒來,看清身旁是徐忘雲,連忙爬起。

他緊挨著徐忘雲坐起來,見他面色平靜地眺望山下,好奇的也隨之看了看——什麽也沒看出來,便問他:“雲哥哥,你在看什麽?”

徐忘雲平淡道:“看山。”

“山?”宋多愁眼一轉,“山有什麽好看的呀?”

徐忘雲卻忽然一楞。

——師父,你在看什麽?

——看山。

——山?山有什麽好看的?

也就是那一刻,許多他自以為早已模糊的、褪色的記憶忽然便鮮活無比地跳了出來,過往種種仿佛都還在眼前,山不是從前山,人也不是從前人。但蒼穹未變,山風未變,日月江海更從未有什麽不同。

徐忘雲笑起來,宋多愁頭一回見他笑,一時驚呆了,“雲哥哥,你,你笑什麽啊?”

徐忘雲卻沒回他這一句,側頭看他,忽然摸了摸他的腦袋。

他說:“我明白了。”

宋多愁完全沒聽懂,“啊?明白啥?”

徐忘雲卻不肯再解釋給他聽,轉過了頭,望向山下一片茫茫雲海。

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過隙。

忽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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