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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逛街(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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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逛街(二更)

寶峰縣依山傍水, 沿著山脈起伏大體是一個條帶。

東西長,南北窄, 府衙在縣城中間,城裏還有文武廟,另外還有一個小寺廟。

坊市也隨著縣城布局,店鋪沿著東西街市分布,一個鋪子挨著一個鋪子,看上去有些像景區的步行街, 還挺熱鬧。

比沈青越想象中要大得多。

從前他的行程被管得很嚴,他爸媽怕他沒人跟著三兩下就把自己折騰死了,不願意讓他去上大學。

大學又不能帶阿姨,一不順心就要死要活的誰會擔著他的臭脾氣?

何況, 學美術不就是為了玩,幹嘛非要去大學?

找個老師來家裏教他不就好了?

但沈青越非得要去。

他抗爭了一暑假, 連向來會幫著他的阿姨都勸他, 要不然請老師到家裏教。

鬧到後面, 重要的已經不是上哪個大學, 學什麽專業, 他就是想出去。憑什麽別人都行, 就他不能出門呢?

中二期的沈青越大喊著誰也別想遙控他的人生, 除非他死。

還一度鬧著要去他爸公司給他當貼身秘書, 二十四小時互相看, 他不痛快, 誰也別痛快, 要不然他就在公司跳樓,他死了以後什麽都他爸說了算。

最終他們父子相互妥協,他沒去外地, 每天回家,他爸也同意了他去上沒用的大學。

現在想想,挺傻逼的。

也挺委屈的。

他們學校很大,曾經是他能自由活動的最大的地方。

騎個共享單車滿校園到處溜達是剛成年的沈青越最開心的事,後來他老老實實吃藥,安安生生上課,沒把自己鬧進醫院,家裏才漸漸放松對他的管束,他可以和同學一起聚餐,去玩,還學了開車。

不過出去旅游想都別想。

那種別人嫌棄的仿制的假古鎮他都沒逛過。

這下好了,來了真的。

沈青越瞧見什麽都稀奇,看什麽都好玩。

土著的姜竹同樣也沒怎麽逛過街,更沒有旅游的概念。

他來縣城次次都目標明確,每年次數也屈指可數。

小時候,他爹背著他,天不亮出發,到了縣裏就中午了,在舅舅家吃個午飯,就得趕緊回家,不然天就要黑了。

大一點兒,他自己走,他們倆速度能快點兒,但帶的東西更多了。

再之後,就是他一個人來。

路上太遠,他爹剛不在時候他一個人從家裏走到縣城只覺得好辛苦,一個人走,路實在太長了,縣城在他心裏一度成了灰暗的顏色。

除了沒完沒了的路,他什麽也註意不見。

後來他適應點兒了,有一次走在路上遇到一個趕牛車進城打醋的老丈,見他一個人非要載上他一起走,他瞧見人家車上放的醋壇子,也開始買李記的香醋。

今天來,不知是因為一路坐著車不辛苦,還是因為有個什麽都好奇,見鋪子就鉆的沈青越,縣城顏色又豐富起來了。

青磚墻,黃泥墻,紅窗欞,黑的紅的大門板,褪色的門檻。

灰青色的屋瓦,花紋各不相同的瓦當,還有刷了白的墻。

綢緞店,香糕店,酒樓、面館、包子店,還有帽子店,賣鞋的店,布店、花店,測字的,算命的,賣瓷器,賣雨具的……

姜竹慢慢想起從前他爹在哪個鋪子給他買過糖,在哪兒給他買過小玩具。

兩人都逛出了點兒樂趣。

小鋪子站在門口就能看,大鋪子多有專門牽馬的小廝,能幫他們看著騾子驢和車。

到了古董鋪子,姜竹有點兒猶豫。

這樣的店鋪他向來是不會進的,鎮上也有一個金銀古董鋪,過十次,能有五次聽見大人在警告孩子不許進去,碰壞了賠不起。

可沈青越已經擡腳進去了。

姜竹想了想,也跟進來,整個鋪子就他們倆客人,人家一瞧他們就不像能買起東西的樣子,也不過來招呼他們。

興許是怕他們碰壞了東西,店裏三個夥計都盯著他們,姜竹被看得有點兒不自在,可沈青越完全沒事人一樣,該怎麽看怎麽看,只差沒掏出來手機哢哢拍了。

素材,說不定以後都能當素材。

店裏賣的多是擺件,石雕、木雕,還有大大小小的瓶子、盤子,瓷器的器型和上面的彩畫是沈青越觀察的重點。

店裏墻上還懸掛著一張□□尺長的佛像畫,瞧著比廟裏的壁畫還漂亮。

姜竹仰頭看畫,只覺得逼真細膩,金色又閃又亮,他覺得好看,很莊嚴,卻又說不出到底哪兒好看,只覺得和沈青越畫的好像不太一樣。

不過他心裏還是覺得沈青越畫那張劈柴圖最好看。

他比較喜歡那些雕像,尤其是他見過的物件,白菜、葫蘆,還有小獅子,他看得出可愛。

沈青越把人家店裏擺出來的東西溜達了一圈兒,又盯著人家的佛像畫看了足足一刻鐘,大搖大擺地帶著姜竹走了。

接著他們又去了另外一家店,直到專門賣字畫的店。

時間有點兒緊,他們只夠逛西街,西街專門賣字畫的鋪子有兩個,沈青越挨個看了一圈兒,略微有些失望。

想了想,也對。

在現代也能廣為人知的,哪個不是一個時代的巔峰之作?

能登上教材或專門出版畫冊的,也都是歷代的名家,一朝也不過能出幾個,這樣一個小縣城,一條街能有兩個專門的字畫鋪子已經可見藝術從貴族走向平民大眾了。

風格和內容也符合繪畫的發展歷史,兩家店裏都是色彩多於黑白,佛像、神仙、人物最多,其次是仕女圖和牛馬花鳥。大畫多,小畫少。

興許和他們本地產紙有關,兩家店鋪裏紙畫和絹帛畫數量大致持平,不過大畫基本還是絹畫,小幅的紙畫才多。

屏峰、卷軸幾乎都是絹畫,團扇、小幅卷軸畫紙畫較多。

除了畫,書法也占了大片的位置,相比畫而言,書法水準還是挺高的。

由此也可推測大虞,至少寶峰縣內,讀書人擅字的多,擅畫的少。

山水畫已經有了,但和沈青越熟悉的那些大家相比,還差著許多。

總體而言,市場環境倒是對他有利的,有兩家鋪子做對比,他那愛好者的水平都顯得還不錯了。

沈青越猜,縣城肯定不缺顏料。

那些彩畫的顏色已經相當漂亮了。

就是價格恐怕不會低的。

他們找了家賣筆墨的店鋪進去一問,果然,人家有顏料,還有畫壁畫用的礦石顏料,也有已經加工好,方便作畫的彩墨,甚至還有配套用的鹿角膠、牛角膠。

一問價格,沈青就開始懷念便宜的化學顏料了。

礦物雖好,但是他買不起呀!

連植物顏料都貴得離譜,難怪從前只有貴族和宗教才能享用畫,國畫從貴族向大眾普及漸漸也從彩色過渡向水墨,刨除其他原因,只算經濟,絕對和天然顏料太貴逃不開關系。

到了工業時代,化工顏料產量大增,價格變低,才能普及向世界上所有愛好者。

如今他沒爹可啃,也沒有便宜的顏料可買,還是老老實實繼續他的寫意和白描吧!

沈青越沒買彩墨,只買了一刀紙。

質量和先前用的差不多,縣裏反而還便宜一點兒,一刀要三百八十文。

沈青越:“給你買支筆吧?”

姜竹詫異:“我?”

“嗯。”

沈青越開始挑。

他瞧得出來姜竹其實挺想學的,他們走在大街上現在姜竹都會先看店鋪外面掛的幡子上寫的什麽字。

先看字,再看店裏賣什麽,然後自己猜。

不過他大概還是沒什麽自信,看完了悄悄記,守著他這個免費的掃盲先生,也不知道問問。

既然想學,總是要寫的。

這個世界用的是毛筆,想學字,完全不提筆,只靠捏著炭塊兒在竹殼上練是不行的,該寫還得寫。

他給姜竹挑了支有竹子花紋的筆,“紙墨先不買了,我們一起用。”

“嗯。”

反正家裏還有些紙邊,做扇子也會剩點兒紙邊。

姜竹看看筆,很開心地揣進懷裏。

沈青越瞧著他那寶貝模樣,也忍不住跟著樂。

他有時候是挺不理解的,怎麽有人這麽容易開心呢?

一天到晚的因為一點兒小事就很快樂。

“我爺爺肯定會喜歡你的。”

“?”

“我跟沒跟你說過,我爺爺是老師,就是教書先生,我的字就是他教的,他最不喜歡我這樣屁股上長釘子,寫一頁紙就要討價還價打退堂鼓的厭學兒童,最喜歡你這樣又老實又認真又愛學還積極向上的好學生了。”

只要態度端正,笨一點兒都沒關系。

“……?”姜竹迷茫,老實、認真、愛學、積極向上的好學生?

他麽?

他倒是看不出來沈青越哪裏坐不住了,明明他一畫就是小半天,一動不動的。

“我覺得你的字很好。”

姜竹誇得真情實感,情真意切,他有想模仿沈青越的字,可是寫不成來著。

沈青越怔了怔,樂了,“嗯,我小學可拿過書法獎呢!”

草書。

區第一名。

然而他爺爺教了他五年書法,教的是楷書和隸書。

自此,他爺爺再也不教他了,他成功從他爺爺的書法課堂畢業。

說來他爺爺還是他的藝術啟蒙老師來著。

教他國畫,然後他跑去學了漫畫、素描、速寫、水粉、水彩、油畫,中學是美術生,大學上的是藝術學院,學的裝幀設計,最擅長的是畫插畫。

更諷刺的是,他原本一輩子都沒機會接觸任何長毛的小動物,但最擅長的偏偏是畫動物。畫來畫去,畫了好多妖怪。

重新學國畫,都是為了畫妖怪時候能更有韻味一點兒。

人生啊,就是一場大型的打臉現場。

他爺爺讓他練字,他不聽,讓他學畫,他不愛學。

什麽叫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早知道會穿這裏來,他學國畫多好!

現在好了,他想學了,連本教材都沒有。

沈青越試著到書鋪找找有沒有教畫的畫譜,他平板裏沒幾本關於國畫的書,臨摹起來也太費電,可惜,沒有。

這年代畫畫貌似還是師徒相傳或者家族家學。

書鋪裏賣的書倒是不少,印版的書價格還相當便宜,最普通的竹紙書,一冊才幾十文,稍厚一點兒的也才一百多文。

這種冊子刊印的多是書院最常見的書,姜家旺那本蒙書就屬於這一種,另外則是經文,因為他們縣外的寺廟靈驗,信徒多,許多人認為請一份兒經回家能保平安。

再之後,就是話本子了。

話本子還占了一張小櫃子,專門擺出來賣。

沈青越翻了翻,話本子印刷的質量都不是太好,有些頁內字還是糊的,有些字邊緣有些格子的痕跡,看上去似乎是活字印的。

稍貴一些的,紙會好上不少,冊子本身也厚實一些。

內容上一冊話本短有兩三個,長則七八個小故事,講的大多是神話傳說、傳奇故事之類的,主角要麽是傳說中的仙人英雄,就是王侯將相,再不然,就是暫不得志,經過一番奇遇即將發達的讀書人。

沈青越挨個翻了翻,花了八十文選了一本兒據說現在最流行,帶點兒神話色彩的傳奇故事。

他挺好奇這個世界的故事尺度,能寫什麽妖怪鬼神,好找找創作素材。

回去路上,姜竹給騾子套上車,驢捆在車旁的木頭上跟著車並排跑,他趕著車,沈青越坐在一旁給他念新買的話本故事,念幾句,卡一次殼,連蒙帶猜把字念全了,還不時感慨一句“什麽破故事,這八十文算是瞎了!”

但姜竹聽著還挺有意思的。

比從前在鎮上聽人講戲還有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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