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觸碰之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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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情愫,在那個夏末的那一聲蟬鳴裏瘋狂滋長,直到很久以後。

山林裏的清晨總在歡樂的鳥雀聲中漸漸蘇醒,相約一起出行的少年們難得沒有貪戀周公編織的美夢。菊丸第一個從床鋪上蹦起來,興奮的沖進盥洗室,桃城緊隨其後,可他還沒來得及踏進盥洗室,身旁一陣風過,海棠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霸占了洗漱臺,兩人一言不合又開始了每日例行的口水戰。乾就是在他們的爭吵聲中悠悠轉醒的,迷糊的擦了擦鏡片,再戴上時眼角閃過精光,海棠和桃城立時感到脊背一陣酥麻,連忙背過身各自洗漱。

世界一下就清凈許多。

不過鬧騰的少年們顯然不會讓這種靜默蔓延太久,還沒安靜兩分鐘,洗漱完畢的菊丸又風風火火的跑出來,看見通鋪上依然在沈睡的不二露出壞笑。菊丸原地停了停,忽而一個箭步,直楞楞壓在不二的被窩上。熟睡中的少年受到騷擾,卻沒立刻睜開眼,只是不安的動了動身體,將被窩拉起來蓋在臉上。

菊丸就又不安生了,順著被沿爬到不二枕邊,猛然一拉,就看到睡夢中不二微皺的眉頭,還有撲面而來的溫熱氣息。

少年白皙的面龐此刻透著異樣的紅暈,額前栗發委蔫似的聳拉下去,顯得有些淩亂。被窩拉開的瞬間,山林清澈冰涼的氣息前赴後繼湧入,少年瑟縮了一下,本能探尋著溫暖,向下鉆了鉆。

菊丸這才意識到不對勁,急忙伸手去探不二的額頭,冰涼的手指觸碰到肌膚時能看到不二不安的蹙眉,偏過頭躲避,大約都是下意識的舉動。只是掌間回傳的溫度令菊丸一下縮了手,像受到驚嚇。

就這樣呆呆的坐在不二邊上楞了一會兒,菊丸才回神大聲叫乾過來看。只是到底都是年少人,忽然在外遇上突發事件難免有些手足無措,乾也不例外。好在他很快冷靜下來,指揮菊丸去給不二倒些溫水來,又叫海棠找找看不二的背包,他知道裏面應該有退燒藥。做好這些,才急匆匆的離開臥房去找房東阿姨,畢竟有成年人在的話,總會不由自主感到安心。

而正當少年們手忙腳亂的急得團團轉時,幸村就坐在不二身邊,安靜的不發一言。

走廊響起焦急又雜亂的腳步聲,紙門被一股力道驟然拉開,乾領著房東阿姨回來,正試圖給不二餵點兒水喝的菊丸一下松了口氣,這種細膩耐心的活兒實在不適合他。

阿姨接過水杯,叫乾去洗了毛巾,敷在不二的額頭上,自己則撐起少年的上半身,就著藥片給他喝了水。

大約是被折騰太多,這時候不二才將將醒了過來,眨著迷蒙的雙眼透出一股水汽,入目就是大家焦急的神情,還有房東阿姨慈愛的笑容,不二難得有點兒發懵,直到想要爬起來卻渾身無力,灼燒感蔓延時,才了解發生了什麽。

“吶,抱歉。”

也許是剛睡醒,也許是生病的緣故,不二的聲音有些沙啞,泛著掩不住的疲憊。聽得菊丸都一陣心疼,“哎呀不二你不要說話啦,休息!要休息Nya!”

不二笑著點點頭,想說別擔心我都知道,可喉嚨驟然的酸澀感將一句安心的話卡住,不二只好露出安撫般的笑容,沖菊丸眨眨眼。

阿姨摸了摸不二的頭又讓他躺好,招呼其他少年們該玩的玩,該走的走。

“你們的部長沒事的,休息一會兒就沒問題了。”阿姨認真給幾個孩子解釋不二只是太疲勞,加上昨夜山裏的風又涼,身體一下子超負荷這才開始發熱,“你們在這裏也幫不上忙。”最後,阿姨犀利的指出幾個少年在旁邊反倒礙手礙腳,才終於把憂心忡忡的少年們打發到景區去。

“你好好休息,我一會兒再過來看看。”

臨走前,阿姨對不二笑了笑,沒在意他們給她多添的麻煩。

少了少年們活力十足的青春朝氣,房間忽然就安靜下來,寧謐的只能聽到不二有些沈重的呼吸。

不二怕冷似的把被子嚴嚴實實的裹在身上,只露出一顆栗色的小腦袋來,直勾勾盯著幸村看。

幸村就笑了笑,柔聲問他,「再睡一會兒吧?」

對方只是眨眨眼,好像沒反應過來幸村的話。

「睡吧。」幸村說,輕輕拍打著被窩,如母親哄小孩子睡覺時的溫柔,「我在這裏守著你。」

我在。

這裏。

守著你。

像是一道魔咒,不二終於安靜的合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忽閃兩下,又陷入熟睡。

只是房東阿姨口中的休息一會兒,意料之外的持續了兩天兩夜。期間不二也曾迷迷糊糊清醒過幾次,每次時間都不長,有時候能看到乾在一邊讀書,有時候看到菊丸在臥房裏來回走動,有時候是阿姨,靜靜的坐在電視機前看著無聲電影,而有的時候,也空無一人。

可他的身邊,無論何時清醒,幸村都安安靜靜的坐在那裏,不聲不響,不憂不喜。他的眼底沒有焦慮,沒有擔憂,也沒有迫切,平靜無瀾的絳紫很深很深。

那樣的沈寂忽然讓不二覺得窒息,他想開個玩笑,說精市你別這麽冷漠,也擔心一下好不好。只是話語還沒來得及出口,大腦又一陣混沌,眩暈猝不及防的席卷而來,昏睡前,他看到幸村還如之前一樣坐在他的身邊,面容沈靜。

意識顛簸起伏,跌落一隅夢境。

他好像又來到曾經去過的黃昏之間,獨自站在老舊的門前,放學後的小孩子嬉鬧著,三五成群的從門前經過。有聲音叫住了其中的一個孩子,那是蒼老年邁的嗓音,帶著些微抖動,卻飽含著喜悅。

於是,那小孩子尋聲回頭——

「周助?」

睜眼就是那雙滿是關切的紫羅蘭眸,在夏季流光的映襯下回轉光華。不二楞神的看著那雙熟悉又殷切的眸,喚他。

“精市。”

「嗯,我在。」

就算是意識迷離的那兩天,也總能感受到那道溫柔的目光似乎從未離開。

“什麽時候了?”

「……第三天清晨了。」

他擡頭去看窗外清光流洩,仿佛自己也對時間無知無覺。

“看到你,真好。”

「我知道。」

有那麽一瞬間曾經感受到的錯覺也煙消雲散,知道你不曾離開,這輕柔的觸痛感如此溫暖。

後來不二也終於有了精神。

下午的時候一人一魂就悄悄溜進山林,也許昨夜曾細雨蒙蒙,即便到了午後也能嗅到林葉的清香,泥土潮濕的氣息縈繞,滿心滿肺都是自然的芬芳。

他們只是這樣閑閑的在山林裏漫步,聊很多有的沒的,似乎要把這兩天來不及說的話一股腦兒全部說完。

不二念叨了一會兒那群淘氣的部員,他都清醒了這麽久居然一個人影也沒看到,又說其實有點兒可惜,查閱了那麽多資料想來好好放松,沒成想倒是把原先的睡眠不足補了起來,真是得不償失。幸村敲了下他的額頭,笑著說原來你還知道。不二躲開他的又一次攻擊,露出討好的笑容回應知道知道。

他們也曾沈默,只是沒過兩秒不二卻開始發問。

他說。

你在想什麽呢?

那是更長久的沈默。

幸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想了很多,就好像每一個不需要沈眠的夜晚。是不是人老了以後就只剩回憶才能祭奠?那些過去的日日夜夜在每一個月色朦朧的夜裏浮現,他想起柳蓮二死去的時候,也是像這樣,靜靜的躺在他們紮營的小帳篷裏蹙眉,不安的翻動。有時候碰到傷口痛的清醒過來,旁邊的真田就趕快洗了毛巾,很輕很輕的擦拭。那是幸村第一次看到真田流露溫柔,第一次知道原來錚錚鐵血戰士也會有如此柔情的一面。那時他們被圍困在荒郊野嶺等待增援,那架他最珍惜的飛機隱匿在草叢裏,成為整支部隊唯一完好的希望。

他清晰的記得——

記得被圍困時得不到資源,他們甚至找不到任何救護人員。

記得火光微亮的小帳篷裏,他站在門邊看著痛苦的隊友無能為力。

記得柳蓮二握著真田的手在最後一刻垂落,真田壓抑的吼叫撕心裂肺。

從來沒有一刻,幸村如此感受著窒息的疼痛在心臟裏叫囂,瘋狂的撕裂所有心防。有聲音反覆說著你看你其實什麽也做不到,眼睜睜看著隊友離去你卻連一點兒忙也幫不上,你看他們交付與你的信任就這樣灰飛煙滅,那是你的戰友,是你生死相交的朋友。

回憶在不二的輕聲呼喚中戛然而止,幸村對上不二困惑又擔憂的眼神緩緩搖頭。

「不,沒什麽。」

他說。

摒棄堵在心口的不安,嘲笑自己也許太杞人憂天。畢竟,面對陷入病魔的不二時心底灼烈的無力感燃燒,他也還保持著平靜。

虛假而荒蕪的平靜。

從未有一刻,瘋狂的渴望打破無能為力。

不二,我想碰到你。

晚一點兒的時候,青學一眾部員終於熱熱鬧鬧的從林子裏回來,看到神采奕奕的部長喜悅溢於言表,他們圍在一起商量要不要來個篝火晚會,後來在房東阿姨義正言辭的阻止聲中只好放棄。

“山林裏不要搞什麽篝火晚會,容易引發火災啊少年們。”

菊丸吐吐舌頭笑著說知道了知道了我們不會這麽幹,又偷偷拿出一袋子烤串展示給不二,壓低聲音說我們就在房子裏小小的燒烤一下總是可以的吧?不二無奈的點點頭,回頭就看到幸村還站在身後,向他展露溫柔的笑容。

吃夠了大家又圍坐在一起,桃城第一個提出要再玩一次海龜湯游戲。於是大家殷切的目光又一次集中在不二身上,不二無辜的眨眨眼苦笑自己哪有那麽多點子,不過到底還是心軟,架不住眾人前後催促,只好隨口說了個問題。

“有個人從來都不會生病,這是為什麽?”

本只是無心之言,不二卻感受到乾在聽到問題時向他投來的莫名的目光,那時候不二會忽然覺得乾好像看穿了什麽,只是直覺,無從表達。

而這一次的提問,乾自始至終都沒有參與。

“前輩,那家夥是人?”

“是。”

“是人可不行喲不行喲——部長,該不會是機器人?”

“不是。”

“阿桃瞎說,應該是生化人,是吧不二?”

“不是。”

“哎!怎麽也不是?那是什麽啊?怪物嗎?”

“不是哦。”

不二仍然只是搖頭,看著海棠,桃城和菊丸苦思冥想,卻怎麽也猜不到答案。

乾還是那樣高深莫測的笑著,忽然擺擺手說你們猜吧我去睡了,然後背身摘下眼鏡戴上眼罩,躺進被窩。

臨睡前不知是故意還是別的什麽,乾忽然說,“就是不想讓某個人瞎操心。”

聞言不二楞了一下,心虛的轉向仍在觀望他們游戲的幸村。

他看到時空驟然伸縮,他張開嘴說話,卻沒有聲音。只是那樣的嘴型不二卻沒有認錯。

他說——

「我知道。」

我知道這是你的承諾。

不再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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