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淡的日子如溪水，流過山澗小徑，途經一片綠林，又繞道一顆鵝卵石，細細碎碎卻兢兢業業，磕磕絆絆也不曾停歇。

真正離開手冢的網球部也曾一度陷入低迷，可少年到底是少年，為了讓大家能夠鼓起勇氣振作起來，不二與乾悉心計劃了許久，終於決定在暑假結束前的最後一周，熱熱鬧鬧的來上一次獨屬網球部的夏令營。

“人員不限，可帶家屬喲。”

當晚部活結束，不二召集大家集合時終於將驚喜宣布，尾聲還沒落盡，低落了好一陣兒的青春網球部訓練場上爆發熱烈哄鬧，菊丸帶頭和桃城一唱一和的喊著部長威武，一下就引起激烈響應，爭先恐後的擁抱不二。

被擠在人群中間完全挪不動步子的不二求救般的望向幸村，也只能換來幸村攤手站在人群之外，幸災樂禍的表示自己無能為力。

『吶，還真是熱情呢。』

訓練了一天本就已經筋疲力盡，此刻不二更是懷念家裏溫軟的小床，好不容易從大家的興奮勁兒中緩過神來，不二只覺得全身都熱氣騰騰，就像一只剛出爐的小龍蝦。

不二被自己的想法逗樂，將毛巾搭在頸間，兀自坐在長椅上笑了起來。

幸村走過來坐在他身邊，伸手虛揉了揉對方濕漉漉的栗發，無奈道，「自作孽還笑得這麽開心。」

『怎麽能說作孽呢？』不二雙手按著座椅向幸村身邊挪了挪，企圖露出兇狠的目光，盡管額頭的汗珠滑落進眼裏，讓這個目光看起來少了些犀利，多了幾分可愛，『大家這麽有精神分明是好事啊。』

「是、是、你說的都對。」

敷衍的應著對方的話，幸村註視著不二明顯不滿足於這樣的回答，卻又被噎住無法反駁，只好悻悻的站起身換掉隊服，光滑的皮膚裸露在空氣中，纖細卻也堅韌，只是——比起幾天前愈發瘦削的背脊能看到明顯的肋骨，幸村忽然覺得哪裏有一種抽痛的感覺，繼而又覺得可笑。

明明只是幽靈……

好似掩飾般的，幸村想也沒想就脫口說道，「那不是關心你麽，前幾天忙得都沒顧上好好睡覺，明天還要跟著他們去山裏玩，這麽能折騰還不算是自作孽？」

『是嗎？』

兀自想著對方的話，不二並沒註意到幸村有些勉強的笑容。只是覺得那麽做的時候好像並沒有覺得辛苦，畢竟只是清晨做了些晨練，然後去參加學校組織的暑期游泳教室，下午是網球部慣常的訓練，晚上在附近幫忙做義工，更晚的時候才有空查閱資料，比如哪裏適合野營，最好能安全高一些，距離近一些，蚊蟲少一些，溫度低一些。還有就是夏令營的註意事項，零零總總記了好幾頁紙。

『還好吧……』

這麽仔細一回想，還真沒覺得哪裏辛苦。

不二聳聳肩也不在意，麻利的收拾好東西，熄燈落鎖離開社辦。

暑假的時候，除了還要訓練的體育類社團已經鮮少有人來學校，這個時間更是冷冷清清。校外行道邊的路燈已經亮起，昏黃的白熾燈慢吞吞的照著一小片天地，從這裏路過時，能看到不二身後拉著很長很長的影子，獨自晃蕩在回家的路上。

那時候沒有人知道，後來也不曾被人知道，校刊訪談錄裏菊丸疑惑著總是形單影只的不二身邊其實還有一個人，或者說一個魂，他頎長的身影陪著不二走過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大早，菊丸早早在不二家樓下沖著他的房間叫嚷，原定的九點鐘集合就這樣莫名其妙的提前了兩個小時。

不二打著哈欠推開窗，揮揮手應和菊丸，叫他稍等一下。盡管意識還很迷蒙，大腦也混沌一片，不二仍舊在還不大睜得開眼睛的情況下洗漱完畢，將姐姐特意準備的牛奶喝光，叼起一片面包就背著旅行包離開家門，匆匆忙忙的直到到達集合點，踏上公車，才恍然想起好像鑰匙忘在家裏了……

『嘛，反正裕太快回來了，不拿鑰匙也沒關系……吧？』

不二無辜的盯著幸村，頗有些郁悶的神氣。幸村看著好笑，敲上不二的額頭笑起來，「看我也沒用啊，我又不能幫你拿過來。」

不知道是不是還沒睡醒，不二眨巴眨巴眼自己揉了揉被幸村‘敲’過的額頭，愈發不滿的望著對方，配合因困倦而蒙上的水霧，倒有點兒像卡通片裏小動物被欺負時可憐巴巴的小眼神。

「我說周助……」幸村又一次拜服在這樣的表情下，苦笑著攤手以示清白，「我可碰不到你喲。」

總是睡不夠就犯迷糊。

幸村長嘆一口氣，看著不二認真的思考了一下他說的話，好似恍然驚悟的點點頭，自言自語道，“對哦……”

終於回過神來的時候，又驀地湊進他，藍眸裏滿是認真的神色，『我希望你能碰到啊，唔……這樣不就像你碰到一樣嗎？』

原本只是為自己瞇瞪時辯解開脫的話，聽在幸村耳裏卻忽然一怔。

「好像……碰到一樣。」

那只虛空的手握起，觸碰不到空氣，觸碰不到陽光，觸碰不到你柔和的溫度。

只是這樣，也可以算碰到嗎？

他這樣想著失神，這樣失神著伸出手去，不二就回握住那層薄光，虛虛的，輕柔的握著。然後拍了拍前排菊丸的肩，指著那只空握著的手，笑著問，“英二覺得這會是一雙怎樣的手？”

“……咦？”菊丸不明所以的發出單音節疑問，繼而將目光轉向空落落的掌心，少年白皙的手指小心翼翼的彎曲著，卻更像捧著重要的東西時一樣仔細，小動物般敏銳的直覺瞬間了然了什麽，又快得稍縱即逝，無法捕捉。

於是，菊丸只好遵從那朦朧的第一直覺，猜測道，“手指好看，就像不二你喜歡的那種。很白，這樣握起來不會有可怕的色差。”仰著紅色的腦袋幻想，忽然靈感乍現，激動的補充，“還有還有，能看到分明的骨骼，優美的線條，很有力也很柔韌，最重要的，還要溫暖Nya！”

不二歪頭一面聽一面認真點頭，末了評論道，“我覺得你說的很對吶。”

“那當然，菊丸大人的眼光可是很獨到的！”

「很有力也很柔韌，還溫暖？」幸村愈發忍不住笑意，從不二虛握著的縫隙中小心抽回手，胳膊隨意搭上不二的肩，目光傾瀉流露戲謔，「你感受到了？」

不二回頭，在手掌寬的距離處對上他的眸光，鄭重的像在承諾一個誓言，『感受到了喲。』

『精市的溫度。』

『精市的呼吸。』

『和精市跳動的心臟。』

輕笑著，移開視線，回身便是匆匆滑過的店鋪，街道，行人，還有忽然下起的蒙蒙細雨，好像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樣子。

“我不知道為什麽只有我可以看到精市，可既然我看得到，那精市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是真實的。”

不二的聲音像他的笑容一樣很輕很輕。

車子經過城鎮的服務站，開向偏僻的山林，崎嶇的山路有些顛簸，時不時還有垂下的青翠樹葉伴著小雨落在不二肩頭。

他卻好像無知無覺。

“我不知道精市為什麽會出現在我身邊，可既然你在這裏，和我形影不離。”

有風起，雨落。

他額前細碎的發絲飄揚。

窗外的水珠撞上他的眼角，留戀不去，宛如一顆晶瑩的白鉆，又像一滴落不盡的淚痣。

“沒有人比你更加了解我。”

坐在前排的菊丸探出頭，熱心幫忙關好所有的窗。

他飄揚的發絲一瞬回落，順貼的伏在額前。

更多的雨珠滴滴答答，落在車頂上的有些沈悶，拍在玻璃上的晶瑩萬分。

“我可以觸碰到你，感受到你的脈搏每一次跳動的節奏。”

小雨淅淅瀝瀝下了許久，沈悶的空氣撫平了少年們躁動的心，車裏難得安靜，靜謐的聽得到每一個人的呼吸。

公車終於開出山路，在即將紮營的山腳下停留時，天空才悄悄放晴。山間有清風徐徐，吹跑了擾人的積雨雲，遠離市區的清新味道充盈著肺囊是說不出的歡愉。

沈默了一路的少年們終於得到釋放，撒歡似的沖進大山。雨後初霽，山林空蒙，鳥雀唧唧喳喳三五成群。

一如我們最初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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