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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破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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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破曉(一)

其實覃劍宇一直覺得不對勁。

那天他與盛寧同去華粵信托取證調查,剛剛告別李斐,一旁的盛寧卻突然開口:“覃劍宇,你相信我麽?”

“當然。”兩人共同直面黑暗,自然有這份似戰友彼此交付後背的默契,覃劍宇撇了撇嘴,“怎麽突然這麽問?”

“我也相信你。”先戴去一頂高帽,遠遠地,盛寧又用目光指了指金融大廈門口那個高大挺拔的高鵬,“如果相信我,就什麽也別問,陪我演場戲。”

接下來便是調查組落地洸州,以紀、檢、公三堂會審之態接受工作匯報。

“那位盛寧同志人雖年輕,卻是難得一見的業務尖子,對洸州的各類亂象也很了解——哎,小覃,盛寧呢?”

“我讓他準備好材料等著匯報,他剛才還給我打電話了,按說這會兒應該已經到了……要不我再催一催。”說著,覃劍宇便站起身,沖領導們謙卑地欠一欠身,出門打電話去了。

盛寧的手機依然是關機狀態,覃劍宇眉頭蹙得愈緊,憂心忡忡。

在此之前,盛寧確實給他打了電話,他在電話裏說:“我藏了一份重要的證據,就在我們主樓7層男廁靠窗第二隔間的蓄水池中,你來找我時,一定記得去取。”

“來找你?你不來跟調查組的領導匯報了?”電話那頭是一陣可疑的沈默,覃劍宇又豈能真的什麽都不問,他努力壓著音量與心頭漸漸升浮的不安,問下去,“盛寧,我知道你一定在謀劃什麽,我一直陪你演戲是沒問題,可你不能什麽都不告訴我。”

“洸州海岸線一百多公裏,共有23個港口、數百個碼頭,若要從水路攜巨款潛逃海外,像沈司鴻這樣的小官還得跟蛇頭打交道,還會留下追索的蛛絲馬跡,但周嵩平不一樣……”周嵩平當然不一樣,莫說他們家的老爺子還穩居廟堂之上,據盛寧觀察分析,周嵩平已將十餘年貪汙所得中的大部分暗中轉移海外,此次外逃也必有境外勢力相助。如此裏應外合,調查組與反貪局就勝算寥寥了。但盛寧的話還是相當客氣的,“既然專案組已到,我當然相信覃局長能第一時間將人抓回來,你也大可以按你的方向繼續偵查,”停頓片刻,他咳嗽兩聲,輕輕一笑,“可國仇家恨,哪怕只能賭一把,我也絕不準許周家人逃跑。”

“盛寧,”這笑裏隱隱有股訣別之意,覃劍宇急得趕忙開口勸,“一切都好起來了,長夜待明,你別在這個時候做傻事……”還想繼續往下說,但盛寧只留下最後一句“記得取證據”就掛斷了電話,且再打過去已然關機。

真把話講明白了,以這位覃局的剛正不阿,肯定要阻攔,肯定不配合。上回粵省捐糧賑災就很蹊蹺,單憑那位老爺子的巨大影響力,盛寧對再次到來的調查組也沒有十分信心。這個時候他還不知道,這次的調查班子皆為翥蓆欽點,那位老爺子再不能輕易插手幹預。

這個時候他還認為“一切都不會好”,畢竟,他的賀之都屬於別人了。

他剛才又看見周晨鳶了。上一次在街邊櫥窗玻璃上看見他時,他就更加堅定了這個“賭一把”的念頭——

即便最終未能遂願,多拖一時半刻,也就多給了專案組與反貪局一分勝算。

回到省檢察院,覃劍宇照盛寧吩咐,果然在衛生間蓄水池裏的浮球開關下找到了一個被妥善密封好的塑料包——想來是他擔心身邊同事已被滲透,為免證據旁落他人,才安排得這麽小心隱秘。

塑料包裏是一枚U盤,U盤外部還裹有一張字條,字條上頭留著兩行鋼筆字。字很漂亮,撇捺俱見“字裏金生,行間玉潤”的風骨:

找你最信任的隊員埋伏在鐘山北院附近,如果周晨鳶來了,我的身上就會有周嵩平外逃的線索。

南灣碼頭邊,一艘小型散貨船已經準備出發,此前它久久靜泊於江面,如同一只浮海而棲的危險的獸。它將在公海上與一艘專跑中美海運專線的美國貨輪完成交接。

天上烏雲翻滾,江邊陰風陣陣,透著股不太妙的肅殺氣。然而關鍵人物卻遲遲不見現身。

外逃不宜張揚,周嵩平身旁有且只有兩名一起外逃的心腹,一個是取沈司鴻而代之的新秘書,另一個也是省裏有名有姓的官員。前者正頻頻低頭擡腕查看時間,後者則一臉焦急地規勸:“周省,別等了,快走吧!”

兒子始終不露面,最信任的老金也失去了聯系,但周嵩平堅決不肯先行一步。一反往常的溫雅親和之態,他沖勸他的那個人推搡、咆哮:“走什麽?我就一個兒子!”

調查組來時,還調了些公安部直屬的特警精英一同入粵,異地用警就是顧慮周嵩平與付勉在粵地樹大根深,以防地方保護主義助他們脫逃。數百個碼頭根本來不及一一排查,但有了“南灣碼頭”這個重要信息,這些特警精英便研判精準、行動迅速,在周嵩平三人發現異樣前就潛行無聲,順利地將他們包圍了。

接著他們瞅準時機,如同神兵從天而降。

兩頭的抓捕就發生於一先一後。

張婭曉得自己已經被監視居住了,家中保姆不能前來,所幸還有一點人身自由,她如今得自己外出買菜。到了家附近的大賣場門口,一只由真人扮演的巨型玩偶不知打哪兒突然躥出,徑直來到了她的面前。

這只玩偶手裏拿著賣場促銷的廣告傳單,佯作要向女人推銷,嘴裏卻低沈沈地冒出一聲:“姐。”

“你瘋了!”聽出是張蕤的聲音,張婭花容失色,掐著嗓子驚呼,“這個時候你還敢來找我?”

“姐,到處都是印著我照片的懸賞通緝,可我現在身無分文,”由於這案子鬧得太大了,如今已是全警追逃模式,懸賞力度也是空前規模。張蕤知道如何掐他姐姐的七寸,繼續低沈說道,“如果沒錢外逃,我就只能自首了。”

自首當然是要把幕後主謀供出來的。張婭沒辦法,只能安撫並承諾:“明天老時間,你還扮成這樣等在這裏,我會帶錢給你。”說著,又裝作對對方推銷的東西不感興趣,擺擺手,走了。

二人都以為喬裝得天衣無縫,其實根本沒逃過偵查人員的眼睛。蔣賀之人在鐘山北院寸步未離,卻用電話遠程通知李斐耐心,用不著第一時間上前逮捕,這對遠房姐弟一定還會見面,到時再收大網撈大魚。

待第二天張婭帶著十萬現金與一些貴重首飾再次赴約的時候,當場被人贓並獲。

張婭這才知道,原來“花臉書記”的女兒女婿早把自己供出來了。她本就是個識時務的女人,更不會緘口庇護一直存在過節的周家人,於是面對來自裝兒的調查組,她娓娓道出了一樁十幾年前的舊案子。

正是全國人民都高度關註的11.17洸州少女毀容案。

進入高中後,周晨鳶對隔壁班的校花石玥一見傾心。他很容易被這種五官歐化、氣質純凈的漂亮女孩吸引,他覺得她很像奧黛麗·赫本。

他的母親也很像奧黛麗·赫本。

初識的這段時間,不可一世的周公子火力全開,一副對女孩志在必得的樣子。然而石玥卻對這樣的紈絝子弟無甚好感,甚至在這種過於強蠻的追求下,對他的厭惡感與日俱增。

屢次被拒絕被駁面子的周公子決定教訓教訓這個不識擡舉的蠢丫頭。他命令小弟殷煌和杜勳武堵在了石玥的補課路上,強行將她帶到了沒有人的巷角兒,還往她頭上身上淋滿了汽油。周晨鳶那空洞又惡毒的目光循著女孩的面孔身段游走了一遭,他說,“你知道我爸是誰麽?你知道我外公是誰麽?我就算當街縱火毀了你的容,也沒人敢把我怎麽樣。”

殷煌雖對女生沒興趣,卻不吝以最猥瑣的語言調戲眼前這個漂亮女孩。他掏出自己隨身攜帶的打火機,打出一簇火苗在石玥面前晃了晃,說:“你現在全身都是汽油,不如把衣服脫了吧,只要穿著內衣內褲在街上跑一圈,今天我們就放過你。”

剛烈的女孩瞬間就被這種侮辱點燃了。

“有權有錢有什麽了不起?有爹生沒娘養,畜生——”

光天化日公共場所,石玥不信這幾個色厲內荏的紈絝真敢行兇,她從小就被母親教育遇見欺淩須反抗,遇見不公要鬥爭,然而她料錯了一件事,“沒娘養”三個字太狠了,像根燒紅的鐵釬子,“呲”一聲就燙在這位周公子的心口上了。

母親死亡的陰影重臨眼前,皮開肉綻的周晨鳶當即決定也讓女孩嘗嘗同樣的痛苦。他一把奪過殷煌仍把玩在手中的打火機,朝滿身汽油的石玥拋了過去。

女孩在烈火中的慘嚎聲引來了同樣前來補課的鹹曉光,還有一些路人。如此惡劣的案件不可能被悄無聲息地埋葬,然而打從這位周公子投胎起,運氣這東西就如母親的臍血般,與他緊密相連你我不分了。縱火後他們仨倉皇逃竄,殷煌與杜勳武都被目擊者或者其它證據指認了出來,唯獨他沒被任何人看見。

甚至受害者石玥都精神失常了。

案發之後,周家大宅中,時任洸州一把手的周嵩平叫來了杜勳武的父親杜家睦與殷煌的母親張婭。

“晨鳶跟我說,17號那天他不在現場。”周嵩平斷不可能準許自己的親兒子被扣上一頂“少年犯”的帽子,遠在北京的老爺子也不可能準許。於是他對兩個部下說,“那個時候,他正跟他外公通電話呢。”他這會兒只想著,過陣子,就把這個行事越來越瘋癲的兒子送到國外去。

“既然打火機是你家殷煌的,你就認了吧……”既然把老爺子擡了出來,杜家睦瞬間就領悟了領導的意思,轉頭望向張婭,滿嘴抹蜜地幫腔道,“有周書記幫你撐腰,你還怕什麽?到時候跟檢察法院多走動走動,多半也就判緩了。”

幫我撐腰?還判緩?張婭氣得花容慘白五體篩糠,這話簡直是欺人太甚!因為休學醫治皮膚病,她才高一的寶貝兒子已經年滿十六周歲,而那個賤女孩面容全毀渾身燒傷,這種情形在法律上便是以特別殘忍手段致人重傷,就算能仗著還是未成年人從輕處罰,就算真能“跟檢察法院多走動走動”,怎麽也得坐上幾年牢。

直到被輕描淡寫的周嵩平又輕描淡寫地攆出周家大宅,杜家睦還喋喋不休地勸著她呢:“你家殷煌要是能替周公子把事兒扛了,周書記還能讓你吃虧?以後整個粵東省省行行長的位子都是你的。”

“你說得倒輕巧,你兒子還沒滿十六呢,你兒子不會坐牢,可我兒子一輩子就毀了!”換作平時,張婭一定會心悅於領導允諾的高位,甭管什麽條件都答應。然而此時此地,她只覺得不公平,憑什麽三個孩子一起作惡,自己的兒子還不是行兇之人,卻要承擔最嚴重的刑事責任?街邊恰有一只大腹便便的懷孕母貓,好容易撿到一塊肉,正忘我地躲在草叢裏朵頤,張婭卻走上前,一腳照著母貓的肚皮踹去,將它踹飛老遠,待再站起來,明顯受傷。可張婭一點不解氣,她越想越不平,越想越憤恨,就因為我的級別最低,他們的孩子可以輕拿輕放自罰三杯,而我的孩子卻得代人受過,被犯罪汙點毀了一生?

“別想了,再想也沒用的……”然而杜家睦接下來的話已經與威脅無異了,“胳膊擰不過大腿,你要在這案子上跟周書記叫板那可真就是找死了。”

張婭知道自己孤兒寡母根本沒有與虎謀皮的資本,再犟下去,只怕連自己與兒子的小命都難保了。一瞬間,靈光乍來。她想到了學生時代的追求者,如今已是洸州市局局長的付勉,於是主動上門,寬衣解帶。她在他的大床上扭得香汗淋漓,哭得梨花帶雨,求他替自己想個辦法。

不愧是老刑警老江湖,付局長一邊辦事兒一邊就了解了整件案子的全過程,還沒完事兒呢,辦法就先於他的子子孫孫噴湧而出了。

他說,一起補課也一起被路人目擊的不是還有一個男孩兒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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