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捕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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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捕蟬(二)

周晨鳶原本想叫上洪兆龍手下那群黑社會,跟自己一起跑趟湄洲,他想過很多靠譜或不靠譜的對待盛寧的法子,比如可以讓那群黑社會揍他一頓,揍到他再不敢跟自己唱反調為止。可臨出發時他又改了主意,還是決定一個人去見見這位盛處長。他強行拿走了陶可媛的手機,以她的名義發短信約盛寧單獨見面。

為免臨時有會要開,盛寧告訴了覃劍宇自己要出門一趟,如果開會就替他請假。

“你去哪兒啊?不會又一去整三天吧。”上回盛寧就一去杳無影蹤,雖說最後人是回來了,但覃劍宇還是不太放心。

“不會,就去游船碼頭。”此時白日昭昭,青雲渺渺,應該不至於像夜裏出門這麽危險。但盛寧也對上回的事心有餘悸,還是如實交代了自己的去處。想了想又多問一句,“鑫彩印刷廠與光業銀行的事情,你查得怎麽樣了?”

“已經查明,鑫彩印刷廠確實向光業銀行橡灣支行申請過貸款,第一筆貸款600萬元,到期借了過橋資金成功還款,但續貸被拒絕了。最後鑫彩印刷廠破產,楊正麟自殺,至於那筆600萬的過橋資金是不是從你說的那家民間金融公司啟乾投資擔保有限公司借出來的,因為啟乾投資早就註銷了,其法定代表人謝安德也已經因為涉黑被執行槍決了,要想把這些相關的舊案查清楚,還得給些時間。”

“閆立群不就是當時光業銀行橡灣支行的行長麽?”盛寧問。

“對,我還查到,陶曉民也曾是橡灣支行的行長,兩人前後腳在那裏任職,都是因為‘悉才計劃’才調去城建系統的。鑫彩印刷廠第一筆貸款由陶曉民審批,3年後續貸的時候,行長就換成閆立群了。”

“你一定緊盯著楊曦。”盛寧略一沈吟,又道,“我現在懷疑他與閆立群的墜亡案有關,若他有什麽異常,必要時可向省廳請求支援。”

“可閆立群的案子不已經定性為自殺了嗎?”覃劍宇仍感不解,“你說的這些信息連人事檔案裏都沒留存,虧得這回是有的放矢,我才能這麽快給你回音。如果是大海撈針,一定都很難查到,你到底打哪兒聽來的?”

尚有一絲頭緒未明,盛寧道:“到時候了你自然就會知道。”

“對了,你那三天去查案了,蔣賀之那裏呢?”見盛寧只是沈默,覃劍宇輕輕嘆氣道,“我是沒跟男人談過戀愛,可我總覺得,甭管對方是男是女,一段感情貴在彼此坦誠、互相支持,出了這麽大的事情,你一點兒都不管他,不太好吧?”

盛寧不認為有必要向一個外人解釋自己的感情,留下一聲“等我回來再說”,便匆匆而去。

這體制內“文山會海”是常態,果不其然,盛寧前腳剛剛離開社院,後腳還真就通知開會了。眾人齊集,又只缺了一個盛寧。最高檢來的領導對洸州來的盛處長印象深刻,便問了與他相熟的覃局一聲:“盛寧同志去哪兒了?”

“游船碼頭,”長桌一側,覃劍宇面向高檢領導,如實回答,“聽他說是去見個朋友,不過盛處長不是因私廢公的人,我猜想他要見的人肯定與愛河大橋事故相關。”

說是游船碼頭,其實拓寬了業態煥然一新,倒成了湄洲一處頗有名氣的休閑地。盛寧與陶可媛就約在游船碼頭的一家咖啡廳裏。他對這個女孩印象不錯,平日裏女孩常來討教學業相關的事情,他也知無不言。他想,卿本佳人,奈何遇人不淑,若她身邊沒有那個品性惡劣的周公子,應該更好才是。

比約定時間早到了約一刻鐘,然而久等陶可媛仍未露面,盛寧打不通她的電話,看了看手表,意識到再等下去就該影響工作了,便打算起身回社院。沒想到剛剛走出咖啡廳,又收到了短信,陶可媛在短信裏道歉說自己不認識湄洲的路,這會兒也只找到了咖啡廳附近的街心公園,想改約他在那裏見面。

街心公園亦處於游船碼頭的休閑區域中,盛寧回了一個“好”字,步行而去。

其實周晨鳶一直立在咖啡廳外一處樹蔭下,默默註視。他完全理解不了自己為什麽欲近情怯,欲遠難舍。咖啡廳裏人來人往,想到上回由沈秘書作陪還丟了大臉,他實在不願在人前與這人起沖突,直到看見盛寧起身走人,才想到約他去個更僻靜的地方見面。

然而黃雀在後,周公子怕是怎麽都想不到,除他之外,還有一夥人正緊盯著盛寧不放。

土方車隊的幸存司機與家屬們現在都追隨萬勇行動,一來曾經的“平凡英雄”最有名氣,也最具膽識、最講義氣,許多遇難司機的後事都是他跑前跑後、出錢出人地幫忙張羅的;二來他跟專案組那個大橋管理處的孫處長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發小,他們這些社會底層的老百姓只有這一個了解事故調查進展的途徑了。

可這一了解就不得了了。原來專案組裏有一位從洸州借調來的姓盛的反貪局偵查處長,一心一意要破案立功,還跟大橋最後的承建方美合置地有私怨,所以主張是美合置地偷工減料、加上土方車隊超載才導致了如此嚴重的事故。一旦如他所願以這個結論定了案,別說賠償金了,只怕他們一個個的都得去吃牢飯!

沒想到都死了個閆局,這人還是不肯罷休。孫渺話裏話外都在暗示,這個姓盛的在洸州就是司法系統裏的大紅人,到湄洲依然很會巴結上頭,只有把他除去了,他才好替他們在領導面前說上話。

眾司機與家屬們一聽就慌了心神,依然請萬勇拿主意,就在萬勇猶豫間,他又接到了孫渺的電話,說:“那位盛處長這會兒一個人去游船碼頭了,機會千載難逢,錯過就未必能等到下回了!”

於是,幾個莽漢合計一下,決定為這一眾等著賠償金救命的孤兒寡母涉險一回!反正天網系統還未進入中小城市,湄洲的公共道路區域基本沒有監控,他們取出早就準備好的女性常用的那種玻璃絲襪,剪下一截就套在頭上,又開了一輛九座的白色小客車,帶上尖刀、撬棍之類的兇器,準備光天化日就把人綁了。

“盛寧。”

待人從眼前迅步經過,周晨鳶突然從大樹背後閃身而出,叫了一聲他的名字。他慣常抹著鋥亮的發膠,但沒像以往那樣穿得花裏胡哨,白衣黑褲的,隨性又清爽。

“怎麽是你?”見來人竟是周晨鳶,盛寧雙目一瞠,本能地後退一步,“你想幹什麽?”

“難道想幹什麽就能幹什麽?那如果我說我想約你吃飯看電影,你去嗎?”周晨鳶半真半假地開了句玩笑,見對方依舊凜若冰霜、滿眼不掩不藏的厭棄之色,他又倏然近前一步,伸手去拉盛寧的胳膊——

盛寧當然再次後退。

“我就這麽讓你討厭嗎?我們就不能心平氣和地好好聊聊嗎?”懸空的手尷尬地停滯,周晨鳶的表情十分覆雜,是既委屈又憤恨,是既心虛又無奈。

兩人正僵持著,突然一輛破破爛爛的白色小型客車闖了過來。門一打開,車上“呼啦”跳下六個男人,清一色戴著蒙臉的絲襪頭戴,手持匕首、撬棍與電擊槍。

“不準喊,喊就捅死你。”

一把刀瞬間就抵在了自己的後腰上,混亂之中,盛寧還聽見有人壓低音量問了一聲,這個就是盛寧?

雖是工作日,但此刻碧空萬裏,街心公園內外時不時有些零散的游人穿梭往來。便連素來行事無忌的周公子都想不到,竟有這麽一群莽夫敢當街綁票。他還未被兇器鉗制,本能地想跑,沒想到盛寧竟伸手一把拽住他的手腕,頓時令他抽不了身了。

小型客車很巧妙地停在了兩人身側的單行道上,恰好將路人的視線與車後發生的一切完全隔絕了,但從這群歹人的裝備與行兇手法來看,不僅業餘,還有點冒傻氣。盛寧不知來者何人,有何目的,但意識到這群人並不認識自己,而周晨鳶此人脫困也未必會相救,還不如把他一起拉下水,興許鬧得滿城風雨,自己也就安全了。於是他冷眼看定眼前的周公子,對他切切喊了一聲:“盛處長,你先走。”

萬勇有點懵了,他身邊那幾個沒受過教育的蒙面司機就更懵了。這仙在凡間般的儀表,一萬個人裏頭都挑不出一個,本來他們已經認準了誰是“盛處長”,可被他們認定的“盛處長”竟口稱另一人為“盛處長”,再看他一臉周全懇切,好像也不是假話。

孫渺之前就很貼心地給過他們一張盛寧的照片,可那照片是用30萬像素的手機偷拍的,打印出來之後更添模糊,只能看出是個挺拔的帥哥。聽孫渺方才在電話裏說,今天的盛處長白襯衣、黑西褲,可萬勇從套頭的絲襪裏往外看出去,這倆不都白襯衣、黑西褲麽?!

“你——”周晨鳶又用力犟了一把,憑他練拳擊的力氣竟仍未掙脫。

“盛處長,別管我,你先走。”嘴上又重覆一遍,可一只手卻拽他更緊,盛寧用更急切的聲音煽惑道,“你走了馬上報警。”

果然,“報警”二字瞬間挑動了這群蒙面歹人本就緊張的神經,眼見即將被路人發現,萬勇一咬牙,忠厚的眉眼裏流露出一絲狠意:“不管了,兩個都綁了!”

盛寧瞬間就聽出這人的聲音,正是那日圍攻社院的“平凡英雄”萬勇。

周晨鳶當然不願束手待斃。他想憑著自己在英國練的那點拳擊脫身,但雙拳難敵四手,空手的幹不過持械的。他還想告訴對方自己是誰,但事實證明這時候喊叫是不明智的。他剛一張嘴,就被人照頭一記悶棍,一下就頭暈眼花地栽向地面——

倒地時,小腿不慎撇了一下,發出了清脆的“哢”的一聲。

“啊——”周晨鳶一聲慘嚎還未完全出口,就被人用破布塞嘴,連同盛寧一起綁上了車。

不少路人都聽到了這陣怪異的動靜,也都看見了這輛破破爛爛、行跡鬼祟的白色小客車,但還沒靠近瞅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這輛小客車就又呼嘯著開走了。

確定再打探不出什麽新消息,蔣賀之終於告別了玕子村,循原路返回大城市,望著漸漸開闊的天與地,想到早已面目全非的那個緝毒警,亦有一種離奇的重生之感。山裏一直沒信號,直到踏出洸州火車站,料想那群狗仔也該消停了,他才重新打開手機。一堆亂七八糟的騷擾信息中,他率先找的是盛寧的影跡。

可他失望地發現,這人居然從頭到尾都沒聯系過自己。

接著,他就看到了佟溫語發來的短信,原來自己在大山裏調查沈司鴻的時候,她竟找到了那枚失蹤已久的U盤。

蔣賀之馬上就回撥給對方一個電話,也想把自己此行的見聞與她分享,然而佟溫語的電話始終打不通。他頓感不安,又給檢察院打去一個電話,結果卻接到了佟溫語已經失蹤多日的噩耗。

沒有告知家人,也沒有向單位請假,一名檢察官就這麽憑空消失了。佟溫語的父母報了案,檢警兩撥人馬也悉數出動,但蔣賀之十分懊悔,那枚U盤就像催命符,只怕失蹤到這會兒的佟溫語已經兇多吉少了。

他猶豫著要不要把電話打給盛寧,但思來想去,還是向老高要來沈秘書的聯系方式,直接把電話打給了沈司鴻。沒想到對方還真接了起來,待一聲深沈動聽的“我是沈司鴻,你是?”傳過來,蔣賀之便開口道:“有本事沖我來,只知道傷害女人,算什麽男人?!”

電話那頭的沈司鴻竟還笑了:“蔣隊,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我倒忘了,你已經不是男人了,你不僅生理有暗疾,心理都被閹割了!”蔣賀之試圖轉移矛盾,故意激怒他、冷笑著說:“是的,我剛剛去過了玕子村,拿到了你當年的病歷。難怪我總覺得你行事跟太監一樣,只知道給上頭端屎倒尿擦屁股,原來你還真是太監!但凡佟溫語有個三長兩短,我就把你性無能的報告給市局、市檢,還有省、市大院裏的每個人都印發一份!”

電話那頭是駭人的沈默,隱隱能聽見一個男人沈重的呼吸聲,悶雷一樣。

“告訴你,盛藝她跑不了的!我已經查到她跟項北、陸建榮死亡相關的證據了。”這些話都是誆他的,但眼下他只能以這根本不存在的“證據”做交換,好盡量護下佟溫語的周全,蔣賀之又嚴聲道,“沈司鴻,如果你還認同自己是個男人,就別讓心愛的女人替你背鍋!”

又是一陣死一般的沈默,電話被掛斷了。

沒過多久,蔣賀之的手機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只有一個地址與一句話:

東勝化工廠,一個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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