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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辛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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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辛冽

◎那個名字,總得有一個主人。◎

*

午餐有富含蛋白質的牛排,鮮嫩爽口的花椰菜,醇厚的牛奶,濃郁的蘑菇湯……

如果是往常,這些食物一定能讓衛嘲風食指大動,但今天,他看到那些濃稠的白色液體就感到惡心和厭倦。

一種對自己身體的厭倦。

但他還是努力把餐盤裏的所有東西都納進了自己的胃裏。

消化器官開始處理食物的時候,睡意隨之席卷而來。

衛嘲風吃完飯,顧不上消食,回到自己的工位,趴在桌子上開始午睡。

他定了二十分鐘後的鬧鐘,但在鈴響之前就擅自醒了,一看時間,才過去一刻鐘,身心比早上剛起床時舒暢很多。

睡意逐漸消散,但他還是決定再趴一會兒。

讓人感到頭疼的聲音從部門辦公室的方向傳來,心臟比大腦更早感到驚悸,混合著胃酸的糊狀物湧到了喉嚨口,又被強行咽了下去。

“接下去肯定還會再忙碌一段時間,不光是調達這邊,其他幾個部門說不定也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就辛苦你了。”

那個人的音色和聲調與往日沒有任何變化,聽不出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就算發生過那樣的事,只要一回到營地就立刻變回冷酷無情的女長官。

就好像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情能夠讓她產生動搖。

怎樣都行,只要她按照約定,把他弄進STELAR就夠了。

心裏想著無所謂的衛嘲風從工位上悄悄探出腦袋,往辦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Beta女性正在和一名尉官交代工作,從肢體動作來看,兩個人的關系似乎相當不錯。

目前負責管理調達部門諸項事務的是一名女性alpha,金色長發,背頭,身材高大,和她站在一起,就連那個目空一切的beta長官都顯得小鳥依人起來。

只是在氣勢上,alpha女性仍然輸了一頭。

“……比我想象得要快,不過你放心,我能顧好這裏的。”她將一只手放在beta女性的右肩。

一般來說這是上位者在安撫或威脅下位者時會做的動作,但考慮到她們的軍銜差別,以及兩人間微妙的氛圍,這個場景實際給人的感覺更像是alpha女性正在從長官身上尋求力量和支持。

兩個人接下去還說了一些什麽,衛嘲風沒有仔細聽,他探著腦袋,一邊擔心自己的偷聽行為被發現,一邊又莫名有種想要主動暴露的沖動。

Beta女性直到離開調達部門,都沒有往這個方向瞅上一眼。

下午,衛嘲風將整理好的物資清單提交給部門管理員——也就是那個alpha女性——的時候,特意確認了一下她的名牌。

不是辛冽。

他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氣還是沒有。

可是,那時從她口中喚出的名字,總得有一個主人。

……

在衛嘲風找到有關那個名字的線索之前,軍隊就先行一步進入了調動周期,相關通知被貼到了後勤大廳的公示板上。

調動名單按照軍銜從高到低排列,衛嘲風從後往前看,反覆看了好幾遍,都沒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又從前往後看了好幾遍,仍然沒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整張名單上,從後勤部隊調去前線的人只有一個,那個人的名字被列在很前面。

[L.O.G.I.S指揮官朱厭上校,自即日起調至S.T.E.L.A.R,編入E.C.H.O第一戰列。]

他做夢都不會想到,自己會以這種形式知道長官的真名。

但比起那個雖然上口卻意義不明的名字,他更想知道為什麽。

被調往前線的人難道不該是他嗎?出現在那個地方的名字難道不該是衛嘲風嗎?

“小子,你怎麽了?”藍遠山那溫和而久違的聲音猝不及防地從後面響起,隨之而來的是輕輕放在肩上的手的觸感。

衛嘲風無措地晃動著腦袋,口中胡亂地喃喃。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他像觸電一樣猛地甩掉前輩的手,擠開人群,落荒而逃。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告示上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嗎?”藍遠山因為擔心而追了上來,並沒有因為後輩的無禮舉動而感到介懷。

衛嘲風將身體蜷縮在走廊的角落,雙手抱頭,將臉埋在膝蓋之間。他沒有聽見藍遠山的問話,即使聽見了也無法回答。

他想依靠不正手段獲得調入STELAR的機會。他出賣了自己的身體,背叛了自己的尊嚴,結果卻一無所獲。

這種事,怎麽可能說得出口……

*

輪崗結束後,衛嘲風最終被分到了維修部門。

和LOGIS的其他幾個部門相比,車間確實是一個能讓他多少感到好受一點的地方。

這也要多虧藍遠山對他在維修部門的工作表現給出了很高的評價。

“近些年,能夠靜下心來鉆研維修技能的人越來越少了,不然總指揮部也不會舍得把長官調到後勤來。可以說如今的戰事給上頭提供了一個把長官調回前線的借口。”

在午休的時候,藍遠山突然說出這樣的話。

衛嘲風不想接這個話題,他怕自己會控制不住情緒,說出類似“要不是她搶走了名額,被調去前線的人本該是我”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氣話來。

就算理智層面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他還是會忍不住地作出諸如此類的猜想。

仿佛不把那個出爾反爾的beta塑造成一個無恥之徒,就對不起他失去的清白之身似的。

而一想到在那種時候,她居然喊了別人的名字,他就愈發覺得自尊心破碎到無法拼合的地步。

“據說會演變成全面戰爭。”

在衛嘲風神游天外的時候,藍遠山冷不丁地說道。

正在假裝埋首苦讀的列兵從密密麻麻的文字中擡起頭,不解地看著指導者。

藍遠山看向車間深處的一臺新世代機體,嘆了口氣:“我是說和那個A級群落的戰爭。”

“有那麽嚴重嗎?指揮部之前誤判了群落等級?”

自從人類將家園的範圍拓展到宇宙之後,便會時不時遭受星際生物的侵擾。學者以“群落”為單位區分不同物種。

目前已知73種群落,與其中11種達成共存協議,但剩下的62種則都是不具備談判可能性的高侵略性物種,根據具體的威脅程度被劃分成五個等級。

D級群落28個,驅逐難度低,必要時可以一舉全殲。

C級群落13個,驅逐時需要一定調度,能夠被全殲。

B級群落10個,需要調用一定規模的艦隊才能驅逐,完全殲滅則需要投入更多兵力。

A級群落9個,都是大規模、高殺傷性的種族,一旦遭遇便很容易演化出戰爭,需要大規模艦隊和充足的武器彈藥才能驅逐,完全殲滅難度極高。

S級群落2個,其中9號群落曾重創人類,71號群落暫時對人類沒有興趣。

S級群落規模龐大,戰鬥力強,還能征服其他群落,使之成為附屬。

它們有能力讓人類丟失戰鬥的主導權,一旦遭遇,如果不能徹底地執行防禦策略,就要做好應對全面戰爭的準備。

“那個A級群落,似乎是某個S級群落的附屬。我們被擺了一道。”藍遠山說。

衛嘲風精神一振:“如果真的發生大戰,是不是還得從後勤抽人上前線?”

“怎麽?你很希望打仗啊?”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藍遠山苦笑了一下:“沒吃過戰爭的苦頭,才會盼著戰爭發生。”

衛嘲風自知說錯了話。

成為駕駛員的夢想並不意味著他是一個戰爭狂熱分子。

戰爭永遠是人類的夢魘。

“不過,你說的沒錯,如果真的驚動了宗主群落,我們隨時都要做好上前線、以及喪命的準備。”藍遠山繼續說道。

“嗯……”衛嘲風抿了一下嘴,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

藍遠山以為他被嚇到了,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也不用太過擔心,就是為了避免走到全面戰爭那一步,指揮部才會急著把長官調走。其實在調令公示之前,她就已經出發了。”

衛嘲風一怔:“前輩這話……好像她一個人就能左右戰局似的。”

藍遠山將兩手交疊放在腦後,然後將手背靠在墻上:“雖然沒有那麽誇張,但是也差不多吧。她就是這麽一個不可思議的人。”

衛嘲風小聲嘀咕了句什麽。

藍遠山扯了一下嘴角:“你不會在腹誹‘不過是一個beta’什麽的吧?”

衛嘲風心虛地搖了搖頭。

“在A級群落回航之前將其一只不落地全部殲滅,只要能做到這一點,應該就能夠避免大戰了。”

“哦。”

藍遠山拍了一下後輩的腦袋:“全殲一個A級群落可沒那麽容易。”

“我又沒說容易。”

“你的表情是這麽說的。”

“我……”

衛嘲風無法反駁。

他確實不覺得全殲一個A級群落是多麽困難的事情。

自三年級起,他不知道在模擬機裏進行了多少次和A級群落的對戰訓練,面對100數量級的敵軍,他可以拿到30以上的擊殺數——這是以小隊為單位的訓練,其他成員的平均擊殺數只有10。

他對自己的戰鬥能力很有信心。

想到經常連10擊殺都完不成的桑奇都被分配到了前線作戰部隊,他對自己沒有機會去證明的實戰能力更加抱有超乎尋常的信心。

“但如果沒能全殲A級群落的話,就要準備和S級群落開戰?”

“別說不吉利的話。”

“為什麽不征調更多人手?”

“能出戰的機體不夠,人再多也是白搭。長官臨走之前追加了翻新的工作量,真是不知道體恤下屬。還以為人人都像她。”

藍遠山雖然在抱怨,但神情卻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

不恰當地形容,簡直就像撒嬌一樣。

就算嘴上在埋怨對方,心裏卻因為得到了信任而感到沾沾自喜。

“前輩,其實你和長官的關系很好吧?”衛嘲風有些別扭地說著。

藍遠山沒有明確回答,他彎著眼睛,用寬大的右手撓了撓後腦勺。

衛嘲風腦子一熱。

前輩和長官……做過那種事嗎?

還有那些開玩笑的alpha……

像是被什麽附身了一樣。

像是著了魔一樣。

像是打開了魔盒。

從沒在他腦子裏出現過的念頭源源不斷地噴湧。

各種近乎褻瀆的想法卻如同開閘洩洪一樣在腦海裏翻騰。

思緒最後的定格,則是beta女性用宛如嘆息般的聲音低吟著“辛冽”這個名字時的情形。

她的視線落在他身上,卻又穿過了他,看向另一個人。

那令人感到陌生的惶惑讓人想要將其據為己有。

偏偏又被明確地宣告——那絕非歸屬於他。

可惡!

他狠狠地捶了一下墻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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