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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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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小心眼

忘泉,感情淡漠,靈識不穩。

關鍵詞接連輸入,腦海中封緘已久的畫面突然清晰起來。

月卿半身沒入水中。泠泠泉水自山澗奔騰流下,沖刷著他的斑駁的後背。

是的,斑駁。

白如皎玉的後背上紅線交錯,細密的黑霧沿著一根根密麻交錯的紅線四散開來,層層疊疊交融成濃稠漆黑的一團,緊緊包裹著月卿纖瘦的後背,幾乎將他吞沒。

木尋聲感覺自己的心臟被狠狠地揪了起來。

他怎麽就忘記了呢。

這世間,有歡愛,便亦會有怨,憎,恨,悔。

有兩情相悅,便亦有人言不由衷、求而不得、一念之差、擦肩而過、抱憾終生。

天邊高懸的那一輪皎月,千百年來聽多少人訴說過纏綿悱惻、濃烈鮮明的愛意;那指纏紅線的月中仙,便也聽過多少無果相思,無奈嘆息,無語凝噎。

那些囿於身份、立場、責任、生死,主動或是被動的分離;

那些遺憾、怨恨、悲憤、不平的情感;

都化作絲絲黑霧,沿著一道道殷紅的細線蔓延升騰,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交錯成一張密不透風、濃稠漆黑的聚網,緊緊纏繞著那一輪皎月清輝。

是故,每隔三百年,執掌三界情緣的初月卿都要去忘泉,洗刷、化去他身負的那些由愛而生、過溢的憎惡怨恨。

待團團黑霧被泉水沖散,消融於一片赤色池水,月卿終於攏起烏發緩緩走向岸邊。

見狀,萬千尋捧著以尋木枝熏香、疊好的衣服,興沖沖地跑向泉邊,遞給卓玥。

氤氳水汽中,月卿擡起一雙清冷地桃花眼,沖他微微頷首,道:“有勞,放在此處便可。”

萬千尋楞了楞。

他師父從來沒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他:禮貌,疏離,冷漠。

那一刻,萬千尋突然想起來,他的師父是九重天的上仙,而他,不過是個小小的樹靈罷了。

初月卿救他性命,點化他成人,教他法術,留他侍奉身側,不過都是出於上仙的悲憫罷了。

倘若那日,初月卿看到的不是尋木,而且是梨木、楠木、桃木……結果,應該都無甚差別。

萬千尋出神地跟在初月卿身後,一路上,專程等著與月卿上仙打招呼、送花送禮的仙子仙君不計其數。他看著月卿點頭、微笑、寒暄,再一一婉拒,不由默默地垂下了頭。

喜歡月卿上仙的人這樣多,區區一個修為不足千年、渡劫還要靠人護著的小樹靈,怎麽敢,又怎麽配,妄圖覬覦按高高在上的皎月呢?

從忘泉回月府的路很長,萬千尋雙腿又似灌了鉛,每一步走得都格外艱難。

月卿仙體不適,早早回房休息了。萬千尋在他門口坐了一宿。

直到天將方亮,他起身,親手熄滅了院中的每一盞燈,給後院的每一盆花除草、澆水,估摸著快到月卿醒來的時間,煮好茶水、熱好點心一一放到餐桌上,然後小心翼翼地將揣了一宿的辭別信押在瓷碗下面,輕手輕腳地合上門,走出月府。

……

萬千尋在辭別信中說,自己所見之事太少,眼界與心胸都太過淺薄,因而要前往下界,在更為廣闊的天地間歷練。

那時他想,如果見過更多人、經歷過更多事,自己應當會有些變化吧?就不會再滿心滿眼,都只有那一個人了罷?

於是,萬千尋去了人間。

他的確見了很多人。

他發現,當朝探花郎的側臉與初月卿有些像,二人雖都生著雙桃花眼,他卻遠不如初月卿的動人;

他還發現,「天下第一琴師」撫琴的姿態與初月卿有幾分神似,可彈出的調子卻不如初月卿彈地好聽;

月老祠門口擺攤解簽的算命先生,打扮與初月卿一模一樣,業務能力卻天差地別,遠不如初月卿會說話哄人,生意冷清,攤前門可羅雀……

他也當真去了很多地方,經歷了很多事。

太華山巔的竹林雲海日出好看極了,他心想,若是初月卿見了一定會喜歡;

嶺南城內雕梁畫棟、門楣秀錦,甚是繁華,好吃的也多,天香樓的「草紮東圃肉」肥而不膩、赤醬濃郁;還有一旁的仙廟燒雞,荔枝木熏烤,皮脆柔嫩,應當是初月卿愛吃的口味;

吃完正餐,他們可以去旁邊的文通茶室喝點茶,就點熟普洱兌陳皮和菊花,清新解膩;再搭配店裏蜜汁的白糖桂花糕,剛好可以給初月卿做下午茶……

他還第一次喝了酒,喉嚨跟被火燎燒似的……明明一點都不好喝,搞不懂為什麽月卿那麽喜歡。

酒水辛辣,萬千尋不由皺了皺眉。

他也搞不懂,為什麽他已經見了這麽多人、去了那麽多地方,為什麽不但沒把初月卿忘掉……卻反而,越來越想他了呢。

他正想著,便遇到了同樣在人間游歷的徐群青。

故友重逢,不勝欣喜。

二人對坐而飲,幾杯就下肚,徐群青忽問:月卿上仙今日怎的沒跟你一起?

事情就是從這一刻開始失控的。

酒勁上頭,萬千尋敞開了心扉。從落跑九重天,到對初月卿的思念,將一個人憋了許久的話和盤托出,徐群青連半句插話的機會都無。

末了,萬千尋揚起通紅的臉蛋,呆楞楞地抱著酒壇,苦惱道:“徐群青,我發現,我是小心眼……我的心小到,只裝得下我師父一個人,怎麽辦啊?”

徐群青楞了片刻。

須臾,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盯著那根醉木頭,苦笑道:“廢話,心臟不就是用來盛心悅之人的容器嘛?自然是只夠裝一個人的啊。”

“原來是這樣啊,”萬千尋迷迷糊糊地點點頭,自言自語道:“對,這樣就說得通了。”

須臾,他突然眼睛一紅,捶著自己的胸口,低聲道:“我也想被師父裝進心裏。”

“哎,你個木頭腦袋!”

徐群青搶走他懷中的酒壇,擡指彈了彈他的腦門:“你早就在他心裏了好不好!就月卿上仙那瀟灑不羈的性子,除了你,你見他跟誰在一起待過這麽久?”

“他對誰像對你這般上心?讀書寫字、詩詞法術全都親力親為悉心調教;玩樂邀約全拒,成日悶在院子裏陪你下棋、澆花、做飯、吃茶。”

“他都做到這樣了,還不夠明顯嗎?”

連珠炮似的質問問得萬千尋腦袋嗡嗡直響,半晌,他才消化了徐群青話中的明示。

“好像……卻是這麽回事,可……”他眨了眨那雙烏黑圓潤的眼睛,問道:“可師尊那日對我的態度,是真的很冷漠呀?”

“天吶,我替你師父求求你了,守著那麽大一間書房呢,多念點書吧!”

徐群青白了他一眼:“書上不是寫了麽,以忘泉水沖洗靈魄神體,洗掉的不只是裹纏在外的怨憎恨惡這些負面情感,也會削弱沐浴者本人內心的正常情感;且靈識被沖撞後,會出現感情淡漠、記憶錯亂等情況,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恢覆。”

……

再後來,萬千尋是真的喝斷了片。他隱約記得自己心情突然好了起來,可為什麽一時興起要畫燈籠、是不是邊畫邊哭邊喊「師父」……他是當真記不得了。

二人畢竟許久未見,酒醒後,萬千尋與徐群青又一同游歷了半日,於城中風景最好的酒樓,對飲至深夜。

萬千尋是樹靈,酒量自然比不過木石制成的徐群青。

當晚,毫不意外地,又是萬千尋先醉了。

他記得,徐群青將他扶進客棧、放到床上後,並沒有馬上離開。

徐群青站在他床頭,替他蓋好被子,語氣不善道:“這天字第一號上房貴死了,我可就給你蹭一晚啊!明早酒一醒,你就速速滾回九重天,找你師父去。 ”

說罷,徐群青又垂眸,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忽笑唇角一勾。

“明日,我也要走了。萬千尋,相識一場,我很高興;後會無期,新婚賀詞,今日就提前說了罷:願你與上仙同心永締,歲歲恩愛,百世不離。”

翌日,萬千尋從宿醉中醒來,想起徐群青說這上房價格極貴,生怕因為自己磨蹭誤了退房時間害他多交半日房錢,迅速穿好衣服,翻身下床去找徐群青。

徐群青果然在隔壁套間內。他背對門口,坐在桌案前,桌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一摞一摞的書冊。

萬千尋好奇,隨手抽了一本翻看,發現是徐群青的《筆記》。

“……日暮,入徽州黟縣,城內建築頗具特色,有詩雲「粉墻黛瓦馬頭墻,飛檐翹角花格窗」,窗小則多天井,雨水通過天井四周的水梘流入陰溝,當地營造匠人稱其為「四水歸堂」,因其有「肥水不流外人田」寓意,此設計頗受當地徽商喜愛;”

“晚餐食當地特色菜「臭鱖魚」——其味極臭,但入口香嫩,口感奇特,建議主人一試……”

萬千尋動作一頓。那人初月卿起卦蔔算,只講結果告訴了自己,而徐群青尚不知道,他主人早已逝。

萬千尋心中艱澀,忍不住問道:“徐群青,你每到一處,都記錄的這麽詳細?這是殷燃給你的任務嗎?”

身旁的人沒有回應。

萬千尋拍拍徐群青的肩膀:“問你話呢。”

身旁的人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萬千尋動作一頓,偏頭看向徐群青。

只見他左手按在胸前,指間,一根細長的鋼針,直直插入胸口的位置;那雙琥珀制成的漂亮瞳仁一眨不眨,直直地盯著前方。

萬千尋大驚,趕忙拔出他手中的鋼針,可徐群青依舊一動不動;

就像是一個漂亮的,沒有生機的,木人偶。

作者有話說:

萬千尋:終於知道為什麽師父愛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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