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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殘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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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記憶殘片

自打從司命星君口中,聽到那聲“尋木,是否想起來了”開始,舊日的記憶便爭先恐後地從封印裂隙間蜂擁而出。

破碎的聲音與畫面在木尋聲腦海中橫沖直撞,震得他頭昏腦漲;而這種情況,在踏入月卿府邸後變得更為嚴重。

更多新解封的記憶在腦海中飛旋呼嘯,讓他頭痛欲裂,甚至無法維持正常的思考與交流,一路沈默地跟在卓玥身後。

所幸卓玥被司命星君叫走,給他騰出了一點時間,好好梳理這些突然失而覆得的記憶碎片。

木尋聲盤腿坐在地上,閉上雙眼,啟動靈力將那些飛掠的記憶碎片一一捕捉,並參考「畫面中自己的身高」確定了時間軸,按時間順序逐個播放。

最初的記憶,發生在人間。

渡劫那日的繁花與異香,吸引了路過的紅衣仙君。風雨飄搖間,一絲絲紅線織的屏障替他擋下了最後一道天雷;是故,尋木迷迷糊糊靈識初開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這株身披皎月、燦然盛放的玫瑰;

驚鴻一瞥,此後百年,這世間千人萬物都再難入眼。

後來,迫於自己的無賴跟蹤,月卿不得不收下這個怎麽都甩不掉的「小尾巴」,並取名“萬千尋”;

向來風雅悠哉的上仙,在發現樹靈奄奄一息時罕見地丟了風度,手忙腳亂地挖坑埋土,天材地寶、靈丹妙藥、瓊漿玉液不計成本一股腦兒地往地裏倒,總算把樹救活了;

再後來,那位九重天最風流倜儻、瀟灑不羈的仙君,許久不曾出現在酒肆歌樓,整日待在後山的柴房裏,給徒弟養狐貍、糊燈籠、捏糖人、畫王八,總之是沈迷養成無法自拔……直到被司命星君拎回九重天。

司命星君安排尋木去就九重天書院學習,月卿天天便翻墻帶他逃學喝酒;

九重天上心儀月卿上仙的人太多、來拜見的人在門口排長龍,月卿躺在後院的搖椅裏躲懶,而尋木負責面無表情的在門口謝客;不成想,最後尋木反倒成為眾仙提親的新對象,師徒倆不得不幹脆關門謝客,連夜出逃……

舊日時光散發的溫柔光澤令翻騰的識海逐漸平靜,木尋聲終於得以稍坐喘息。

他按著額角,微微仰頭,輕輕嘆了口氣。

他越是認真地瀏覽過去,就越是難以想象:記憶中的自己與月卿總是言笑晏晏、快活愜意,為什麽走向天雷加身、一片黑暗的結局?

木尋聲深深吸了口氣,跨過那些溫存的片段,直接跳到記憶的最後。

視野再次消失,漫無邊際的黑暗中,只有月卿自言自語地說話聲。

他時而講起九重天裏的八卦秘辛,時而講起九州四海的某段啼笑因緣,時而講授一兩個有趣又沒用的法術,時而哼唱幾句古老的歌謠;但更多的時候,他都在回憶自己與“萬千尋”的過去,從人間千葉城,到仙界九重天、鬼蜮的天光墟、妖界萬金閣……

很長一段的時間裏,那一片黑暗的記憶畫面中,就只有月卿獨自喃喃的聲音;

他的聲音從溫柔和緩,逐漸變得低沈暗啞;冗長的獨白,變成斷斷續續的低語,再變成有一搭沒一搭的嘟囔;

最後,終於歸於沈寂。

唯有血液的滴答聲,在黑暗中孤獨又絕望地計數,百年,又百年。

……

木尋聲攥緊雙手,指節握得發白。

他第一次如此憎恨神祗如此強大的自我修覆能力和頑強的生命力,這些令人羨艷的天賦變成了漫長的酷刑,支撐著初月卿吊著一口氣挨過了幾百年,源源不斷地為那節枯枝提供血液供養;

他更加憎惡那個讓初月卿一滴一滴淌盡心頭血來挽救的自己。天雷為什麽不再幹脆利落一點,讓他徹底灰飛煙滅?

木尋聲甚至恨月卿糊塗。

像他那般靈秀通透、瀟灑不羈的仙君,就該在高懸的九重天上俯瞰三界,或自由地穿梭在繁華紅塵裏,而不該墜在淤泥裏、不切實際地以命換命,去救一節枯木!

受他劇烈的情緒波動影響,腦海中的記憶碎片再次翻湧起來。

畫面翻轉,黑暗中傳來一聲微弱的聲響,那節枯枝竟是上出現一道裂隙,焦黑的外皮脫落,露出嫩綠的根莖。

那根莖逐漸伸展、一點點拔高,然後在某日,“噗”的一聲,徹底穿透了早就羸弱不堪、久傷未愈的胸膛。

徹骨的痛意喚醒了挺著一口氣、勉力輸血多年的仙君;

他看著那抹綠色,驚喜交加地紅了眼眶。

最後一段紅線從月卿腕間滑落,蒼白的指尖勾了勾,將紅線系在嫩綠的枝條上。

他低聲念誦著什麽,而後註視著那小小的樹苗,扯動嘴角,淺淺一笑。

頃刻間,視野劇烈晃動。

絲絲紅線從頭頂墜落,持續了百年的結界瞬間裂開,渾濁的水柱迎面澆下;嫩綠的枝條在水流中迅速伸展;而那紅色的衣袍、殘破的神軀,卻隨著湍急的忘川水,輕輕飄向了遠方。

木尋聲跪在地上,半晌,他擡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這裏明明已經沒有在跳動了,為什麽此刻,他卻覺得這麽疼呢?

像是兩股力量在胸口角力,一股拼命往外沖,一股拼命往後扯;

忽然,那撕裂般的痛楚猛地放大數倍,暈過去前,木尋聲腦海中突然閃過了一副從未見過的畫面。

殷紅的袍袖下,綠色的藤蔓勒入瓷白的皮肉,將雙手牢牢禁錮在頭頂;如墨般的長發散亂地潑灑在衣衫淩亂的褶皺間,顫動的長睫濕漉漉的,映著那雙水汽迷蒙、微微泛紅的桃花眼。

緊貼的唇瓣間溢出幾聲斷續的嗚咽,很快又被“嘖嘖”水聲掩蓋;指尖穿過頰側的垂發,撫摸被欲望暈染的緋紅側臉、瀲灩的唇角、滾動的喉結,撥開了交疊的衣襟。

胸膛起伏,呼吸驟然變得急促又紊亂。

“師尊。”身體相抵,畫面中的自己正撫著月卿的前胸。

“千尋……”廝磨間,唇瓣微啟,耳畔響起月卿斷斷續續的氣音:“其實我有個禮物要……唔!!!”

殷紅的血漬自胸前綻開,初月卿捂著刺入胸口的半截樹枝,踉蹌後退數步,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打量著一息前還與自己唇齒交融的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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