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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神游 怎麽會靈魂出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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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神游 怎麽會靈魂出竅

懷裏兩個孩子的哭聲此起彼伏, 薛照目光空洞呼吸遲滯,呆得像靈魂出竅。

裴楚藍穿針引線忙著收尾,看也沒看他道:“說你是傻小子, 還真犯起傻來了, 不是急著當爹嗎?拿著一邊玩兒去……”

“棲梧什麽時候會醒?”薛照悶聲問。

裴楚藍沒搭理他,薛照又傻呆呆地說了一句“我不是急著當爹,我要的只有棲梧”, 這才分了一個眼神給他。

只見薛照僵硬地抱著自己的一雙兒女, 定定地盯著蕭約下腹正被縫合的傷口, 刀山火海裏搏過命的人竟然嚇成這樣,生怕沒了老婆。

可憐見的。

裴楚藍感慨自己真是人老心軟,亦或是愛屋及烏,因為裴青,所以對那個年紀的傻小子們都格外寬容,於是他道:“看什麽看,沒出多少血。該醒的時候自然就會醒,急什麽急?要是剛從肚子裏刨出兩個娃娃, 立馬就睜開眼,那多嚇人。”

裴楚藍的手很穩,雖然嘴裏諸多抱怨, 但行醫救人一點也不打折扣, 不足一掌長的傷口被仔細地縫合起來。

身後明明只有孩子的哭聲,他卻還感到仿佛實質的目光, 迅速縫好最後一針:“大功告成!放心,閻王也不能從我手底搶人,你要是不信,我立馬就能解了麻藥讓蕭約醒過來——”

“不, 讓他多休息一會。”薛照立馬搖頭拒絕,“醒來會痛,能緩一刻是一刻。”

“也有止疼藥。”裴楚藍道。

“等會,再等會,棲梧太累了,讓他多歇一會。”薛照說著將兩個孩子交給裴楚藍,“我在這守著,你把孩子帶出去。”

裴楚藍見薛照這副樣子,多少有些擔心,語氣放得更加和緩:“不至於這麽緊張,藥王谷的承諾從不——反正我說沒事就一定沒事,再過兩三個時辰就會醒了……蕭約睡得安穩著呢,這兩個小家夥卻精神得很……你小子真是好福氣,年紀輕輕兒女雙全……皇帝日盼夜盼終於盼來個女孩,你倆這一世,往後都會安穩平順了。”

薛照不想提皇帝,宮裏發生這樣的大事,皇帝不會不知道,可他卻一直沒露面,到底存的是什麽心思,沒法讓人往好處猜。

裴楚藍欲要再勸,見薛照滿心滿眼都是蕭約,便將話都咽了回去,裹了兩個孩子抱出去找裴青:“小青你看,還真別說,龍生龍鳳生鳳,薛照和蕭約的孩子根本沒有難看的可能……”

裴青等在檐下,他神色冷淡,卻也忍不住多看兩眼臉蛋紅撲撲的新生兒,目光柔和了許多,嘴卻依然很硬:“也不過如此。若是你能生,生出來的會比這好看得多。”

裴楚藍臊紅了臉,但眼睛是笑著的:“生生生,祖宗,只要你不再和我置氣,什麽都依你。拿不出生的結果來,生的過程我保證奉陪到底——把藥給我,以後可不能再這麽嚇我了。”

裴青臉上也添了幾分熱度,他背手在身後,仰頭看了看天:“藥已經扔了。先回殿裏,看樣子是要下雪了。”

“是啊,天氣越來越冷了。”裴楚藍勻給裴青一個孩子,看著裴青瞬間變得手足無措就樂得不行,他騰出一只手來裹緊繈褓,“新生兒不能吹風,何況這倆孩子又是早產,更得好好將養……這可是陳國的未來,咱們倆能不能清清閑閑養老就看我懷裏這位小祖宗了……小東西抱著軟乎乎的,以後咱們要是實在閑得發慌,也撿一兩個孩子來養……罷了罷了,養孩子等於自找麻煩,還耽誤我兌現‘生的過程’,下半輩子就踏踏實實咱倆過吧……也不行,還是得有個徒弟……”

裴楚藍抱著女嬰走在前頭,自顧自說了許多話,發現裴青一聲沒吭便轉頭去看:“小青,再收徒弟算在你名下行不?我這輩子的徒弟沒別人了。”

裴青右手緊握著,雙臂生硬地抱著另一個嬰兒跟在後頭,點點頭:“只要你肯做師娘。”

裴楚藍笑:“你小子……好,我答應。”

天色一點點暗沈了下來,然而京城的初雪醞釀了一整夜也還沒落下來。

薛照守在蕭約床邊,握著他的手,有千言萬語想要傾訴,卻纏繞在一起堵得喉嚨發緊發幹,連一聲呼喚也吐不出來。

只能靜靜地,用近乎虔誠的愛慕和希冀凝視著自己的愛人——

既希望他快一點醒來,讓自己心安;又希望他多休息一會,不是國家的儲君,不是兩個孩子的父親,只是自己的愛人。

不知過了多久,蕭約眼睫顫了顫,他緩緩睜開眼,很奇異地沒有感覺到任何疼痛。

藥王谷醫術這麽高超嗎?

蕭約輕松從床上坐起,看著薛照目光空洞地流淚,一邊安慰說“沒事”,一邊伸手去給他揩淚。

然而他的安慰沒起到安撫作用,指尖也沒能觸碰到薛照眼睛。

餘光一掃,蕭約發現,床榻上的人還在昏迷之中。

蕭約急忙又伸手在薛照面前晃了晃,對方毫無反應。蕭約試著大喊,同樣得不到任何回應。

為什麽會這樣?是手術失敗,他死了嗎?

不,蕭約很快排除了這種可能。薛照還緊緊握著自己的手,他能感知到愛人的體溫和脈搏。

既然沒死,那又怎麽會靈魂出竅?

蕭約反覆試了幾次,都無法觸碰到薛照,他又嘗試躺回自己的身體,同樣也沒能成功。

蕭約很是懊惱,忽然間他聽到此起彼伏的兩道哭聲,就在不遠的地方。

孩子!

蕭約努力調動魂體,想要循聲飄去自己拼了命生下的兩個孩子那裏,看看他們是不是既像自己,又像薛照。

然而忽地一陣大風刮起,將窗戶吹開,蕭約輕飄飄的魂魄竟被夜風吹出了窗外。

薛照!

不知會被吹向何處的蕭約慌忙大喊,薛照像是聽見了呼救似的,起身快速來到窗前。

蕭約一喜,緊接著又是失望,他沒等到薛照伸手把自己撈回去,反而見他嚴嚴實實地關上了窗戶。

夜色昏暗,風聲如嘯,薛照守在蕭約床邊,唯恐他感染受寒。

蕭約被卷得暈頭轉向,心裏抱怨,薛照什麽都好,就是沒有一雙火眼金睛。按話本裏說,自家老婆變成什麽樣不都應該認得出來嗎?這種時候還管什麽防風保暖,不是應該上演一出人鬼情未了嗎?

不知飄了多久,風終於停了。

蕭約認出自己正懸浮在行宮上空。

天還沒亮,皇帝立在檐下,黃芳立在他身後想給主子披上大氅,皇帝擡手阻止:“孩子生下來了?”

蕭約心頭一緊,經歷了那麽多事,皇帝最在意的到底還是孩子。

黃芳將大氅搭在臂彎上,垂首道:“是,小郡主和小公子都很健康……老奴瞧了,小郡主眉眼之間頗有陛下的風範……”

皇帝笑得直咳嗽:“小女娃長得像朕這個皺巴巴的老頭子還了得?你不必說這些話來哄朕開心。”

黃芳道:“老奴著實不敢欺君。”

“你欺君的時候還少?仗著和朕自小作伴的情分罷了。”皇帝道,“話說回來,孩子剛出生時,大抵也都是皺巴巴的……臻兒出生時,朕沒在第一時間顧得上她,老黃啊,你說若是朕及時照護,臻兒的病會不會還能治?”

黃芳再次試圖把大氅給皇帝披上:“陛下,藥王谷已經盡了全力。”

“朕不冷。”皇帝搖頭,“可是作為父親,朕覺得還不夠盡心盡力。”

黃芳抹眼淚:“陛下……”

皇帝反過來勸慰:“過去了,都過去了……”

隨後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皇帝高大的身形都在晃抖,黃芳急得說話都帶哭腔:“陛下,天真的冷了,您把大氅披上吧!”

“不礙事的老黃,不過是刮點小風,朕還沒老到弱不禁風的地步。”皇帝仰頭,帝王的眼睛即使老而渾濁,也還像一團熊熊的烈火。

蕭約下意識避火,借著風吹躲進了雲層之後。

“卯時了吧?快天亮了。不就是生個孩子,還以為自己有多大的功勞?竟敢至今不來拜見於朕。”皇帝慢慢止住了咳嗽,負手道,“若是拖延久了,可別怪朕沒有賞賜給他。”

蕭約心想,老頭子心可真黑啊,誰家長輩讓剛喇開肚子生了孩子的人來跪拜謝恩?誰稀罕他的賞賜啊!

黃芳似乎也覺得自家主子太無理取鬧了,小聲勸道:“殿下的情形不大好,好像至今沒蘇醒過來,陛下多寬恕些吧。”

皇帝哼了一聲:“有多不好?裴楚藍又不是沒出手。”

黃芳:“到底是耽擱了一會。”

接著便是比風還靜的沈默。

皇帝沒再說話,黃芳道:“陛下,若有萬一……好在大陳是有了後繼之人,小郡主龍章鳳姿……”

又起風了,後面的話蕭約不大能聽清,隱隱約約好像聽見皇帝說讓齊先生速回陳國。

蕭約的心比夜風還涼。

蕭約心裏很明白,皇帝起初找自己來當“公主”,看重的並不是他本人,而是寄希望於他將會生下的孩子——一定得是女兒,一胎沒中就接著再生——正因如此,薛照覆雜的身世反倒成全了他和蕭約的姻緣。如皇帝所願,如今陳國有了一位兼具陳、梁、衛三國最尊貴血脈的小郡主,若得皇帝親自撫養,再加良師悉心教導,將來必成千古明君。

尚在繈褓的嬰孩比起蕭約和薛照還有一樁好處,那就是絕不會有半點違逆皇帝的心意。

可是,謀劃歸謀劃,親情歸親情。這麽久的相處,許多次的坦誠以對,“棄子”二字於蕭約來說,還是太殘酷了些。

拂曉時分,風熄在春喜班處。

蕭約為自己與薛照無論如何也和皇帝做不成真正家人感到惋惜,更覺得被命運反覆捉弄的聽雪可憐。

春喜班是如今京城第一流的戲班,但名氣主要是靠聽雪撐起來的,戲班說小不小說大也實在不算大,蕭約淩空掃視一遍都沒發現聽雪的蹤影,卻瞧見了一張久違的面孔。

“聽雪!媳婦,我回來了!”沈邈撐著樹杈做成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進來,喊了幾聲都沒得到回應,他又轉身往外去找,小聲咕噥著,“不是說成婚之前都先不登臺了嗎,以後得跟薛照學學怎麽爭寵……”

沈二才跨出門就和人撞了個滿懷,定睛一看,竟然是戲班班主:“老爹!不是讓你幫我好好照看聽雪嗎,讓他好好休息準備成親嗎?說了以後我給你養老,怎麽還把他當成搖錢樹!”

班主撞得不輕,半天沒緩過神來,他揉了揉眼睛,難以置信道:“你是……你回來了,你竟然還活著!”

“我當然還活著,外頭都傳我死了?我死不了!那該死的冒牌貨,我不知道是倒了什麽黴惹上就甩不掉,瘋狗一樣死咬不放,當面弄不過我,就耍陰謀詭計,給我的馬動了手腳設計讓我掉下懸崖……想不到吧,小爺我吉人自有天相,就這樣也沒摔死,只斷了條腿……奶奶的,我還沒讓我媳婦看過我在球場上一馬當先的颯爽英姿呢!而且瘸腿新郎官多丟份啊……不過,有媳婦了,我還踢球做什麽,和聽雪在一起,做什麽事都有意思……”

沈邈自顧自地說著死裏逃生的經歷,見班主老淚縱橫,眉頭緊皺:“怎麽了?我媳婦呢?該不會聽說我死了,已經改嫁了吧?”

老班主快速搖頭:“不不,聽雪一直在等你……”

“那就好。”沈邈聞言長舒一口氣,試探著丟開拐杖,發現站不穩又只好拄著,“我先去洗漱收拾,免得這副模樣嚇著他——哎老爹,你臉上哪來的血跡?可是磕碰著了?”

班主伸手摸了摸眼角,果然摸到一點濕潤的紅色,低頭一看,手上也是血。

老人家哭出聲來:“你既然沒死,怎麽這時候才回來!聽雪這孩子受了多少苦你知道嗎……”

沈邈心頭一緊:“聽雪怎麽了?他在哪?”

老班主擦擦眼淚,領著沈邈去找人:“在屋裏呢……駙馬讓我看著他,但先頭他又讓我去給駙馬送點東西,說得十萬火急怕遲了來不及,這孩子看著柔弱,其實心裏很有主意……好了,你回來就都好了……往後,你可千萬別再撇下聽雪一個人……”

在屋裏?怎麽剛才沒有找到?聽雪到底怎麽了?沈邈緊張得要命,喉嚨裏像被棉花堵住似的,連一聲答應都擠不出來。

蕭約的目光也跟著二人,再一次搜尋春喜班內外,都沒有發現聽雪的蹤影,只在屋裏桌上看見帶血的銀簪。

沈邈急得快發瘋,他緊握著簪子,牙齒咬得哢哢作響。

老班主急忙要返回皇宮去找,沈邈的腿傷還未好,他沒能拉住老班主問清為什麽要去皇宮找聽雪,正要攆上去,聽見身後有響動。

沈邈轉身,警惕地挪上前去,單手打開櫃子,見臉上血跡已幹的男人正對自己獰笑。

“薛——”

“照”字未出口,沈邈已後退一步,一手扶住桌子,一手抄起用作拐杖的樹杈,劍似的抵在對方脖子上,“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你嘗到和我一樣的痛苦了。”薛昭不懼威脅,緩緩站起身來。

沈邈不懂他的話是什麽意思,但感到強烈的不安:“你對聽雪做了什麽?你把他弄到哪去了!”

薛昭冷笑:“我能對他做什麽?只不過是說了幾句話,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罷了。”

沈邈毛了:“你他娘的到底在說什麽瘋話!我不就是在梁國把你認成薛照,以為薛照背著蕭約偷腥,問了一句那女人的來歷嗎?就這麽一句話,就讓你瘋狗似的咬著我不放?”

薛昭臉上的笑瞬間消失不見,他目光陰狠地喃喃自語:“她明明已經忘了,忘了自己是誰,可你的一句話把一切都毀了……她想起來了,什麽都想起來了……”

沈邈聽不清他在說什麽,把木刺戳向薛昭脖子,接著追問:“聽雪到底在哪!”

薛昭扯出個輕蔑的笑:“顯而易見的事,你手上的血,就是他的。”

沈邈本就是勉力支撐,聞言身形一晃,險些倒地:“你胡說什麽!不可能,聽雪不可能輕信那些謠言……他不會的,不會殉情的……”

薛昭笑得殘忍:“他當然不會為你殉情,你不配。我想,這血該是他的心頭血,他聽我說了那個秘方,人血能夠起死回生……若是殉情,殉的也不是你!他能豁得出性命,卻不是為你,宮裏那位才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啊!就算你們即將成親又如何?誰說在一起的人一定相愛?夫妻如何,母子又如何,假的都是假的!哈哈哈哈哈哈……你命大沒死,可你們到底還是要陰陽相隔了!”

“你胡說,不可能!”沈邈紅了雙眼,他踉蹌上前,雙手死死掐住薛昭脖子,“瘋子!瘋狗!如果聽雪有什麽三長兩短,我把你剝皮抽骨!你說,聽雪到底在哪!他在哪!”

薛昭被掐得幾乎窒息,雙眼上翻,他用盡全力拍打沈邈鐵箍一樣的雙手:“放……放開,掐死了我……就……就永遠沒人知道他在哪了……”

沈邈聞言強行逼迫自己鎮定下來,但呼吸依然沈重,他緩緩放開手,死死盯著薛昭的臉:“你說——”

薛昭臉上漲紅,他呼吸都困難,卻以難以想象的敏捷,搶過了沈邈收在袖中的銀簪,對著自己心口重重一刺。

霎時鮮血噴湧。

“誰知道他會在哪?我不在乎,我誰也不在乎,我最在乎的人已經不在了……我要你們都嘗嘗和我一樣的痛苦,沒人要、沒人愛的痛苦!薛照是這樣,你也是這樣,哈哈哈哈!”

在癲狂的大笑聲中,薛昭沒了氣息。

目睹全程的蕭約尚在錯愕,卻見天幕開啟一扇大門,大門背後,分明就是他從前生活的世界。

京城開始落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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