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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懺悔 錯的是他們,不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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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懺悔 錯的是他們,不是您

從黃芳口中, 蕭約得知了關於公主之死的秘辛。

公主是被毒死的。

“臻臻公主,雖然生來體弱,但有陛下親自細心照料, 還有前任藥王谷谷主裴大人施治療養, 怎麽也有常人的壽數,可是……她過身的時候,還只是個孩子啊!”

黃芳老淚縱橫, 以袖揩淚。

裴楚藍說過, 其師裴顧之拼死也沒能救回公主, 蕭約當時還以為是公主重傷不治,沒想到是中毒。

誰會有這樣的手段,制得出藥王谷都解不了的毒?誰能把毒下給皇帝愛如心尖的公主?

蕭約驚愕之下首先想到的便是裴青出身的蜀中用毒世家,但他家與皇室無仇無怨……

“殺死公主的兇手,是皇帝拘禁起來的那兩人?”薛照還記得話題是因何開始的,“因為殺女之仇,所以皇帝將他們永生圈禁。”

黃芳點點頭:“那二人是幫兇,制了藥, 真正投毒的兇手早已伏法。”

蕭約記起來了,皇帝的確說過,三個人他殺了一個。

“他們為什麽要對公主下此毒手?”蕭約想不明白, “公主當時才十歲, 又先天有疾……他們怎麽狠得下心這麽做?”

因為即將身為人父,蕭約對公主的非自然夭折情緒格外激動, 薛照攬著他肩膀,低喚了一聲“棲梧”,然後沈聲對黃芳道:“大伴,既然能對我們說出真相, 讓我們和兩位當事人見一面也不是不可能吧?”

黃芳嘆息道:“只怕你們見了面也問不出什麽來。”

很快蕭約和薛照就明白了黃芳何出此言——

被困在別院裏的人已經基本喪失了語言能力,既聽不懂別人說話,自己也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很容易受到驚嚇,嗚嗚哇哇地發出一些奇怪的音節,縮到墻角裏抱著頭直發抖。

除了他們眼睛還能視物,幾乎和燕臻公主生前一樣又聾又啞了。

這樣的人,自然是無法近身的,但薛照只是在幾步之外仔細觀察一番,就得出結論——

皇帝並沒有對他們施加身體上的刑罰,也沒有下藥,而是用日覆一日的孤獨摧毀了他們的心智。

別院裏衣食都是不缺的,甚至都是錦緞珍饈,但禁止一切聲響。送飯和看守的人每日輪換,這些人不會和犯人發生任何交流,同時也禁止他們彼此之間對話。

寂靜,十數年如一日的寂靜足夠將人逼瘋。

蕭約看著別院中的瘋子,感到失足淩空一般的眩暈,薛照攬住了蕭約腰際,他的肩膀也被人不重也不輕地按了一下。

“陛下……”蕭約轉頭看見悄無聲息出現在背後的皇帝,雙腿都有些發抖。

薛照將蕭約往身後帶:“別怕,有我在。”

“沒膽量偏生好奇心又重。”皇帝哼了一聲,背手轉身徑自走開。

蕭約和薛照對視一眼,勉強穩住了心神:“你扶著我……”便緊接著邁步跟上了皇帝。

“陛下,等等!既然陛下願意將心底最隱秘最深沈的痛苦都向我攤開,我們的對話就不該如此結束。”蕭約越走越快,來到皇帝身側,直接攙上了他的胳膊,“陛下,我有話想跟你說!”

黃芳見狀提醒:“殿下,按規矩您是不能這樣挽著陛下的……”

皇帝也怔了怔,眉頭往下一壓,卻是訓斥薛照:“連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不知道看顧好?萬一磕著碰著,你擔待得起?”

夫妻一體不分彼此,但在外面都自覺地要將對方捧得高於自己,薛照道:“我是贅婿,事事唯棲梧之命是從。況且,陛下要知道我的棲梧不是豆腐捏的,若有磕碰未必是他受傷。”

皇帝瞪眼:“你這是說朕老得糟朽了,連個大肚子的都碰不贏?”

薛照:“陛下可以不服老,但最好謹慎小心一些。”

皇帝心知再怎麽發威也唬不住這小子,索性不搭理他了,憋著氣繼續走。

蕭約就當他是默許自己繼續了。

“陛下想關他們一輩子嗎?”蕭約問。

皇帝試圖把蕭約的手掰開,但無奈纏得太緊,只能由他攀扯著,皇帝本來只是板著臉,聞言則狠狠道:“若要求情,朕連你一起關進去!”

“陛下不會這麽對我,而且我也並不是要為他們求情。”蕭約道,“殺人償命,這是亙古不變的法則。雖是幫兇,但他們身為制毒者,難道不知毒藥將用在何處?只是沒有親自動手罷了,但既動了殺心,落到如今這般田地並不冤枉。”

皇帝詫異蕭約竟會如此說,瞇眼看他:“然後呢?然後你是不是又要說,法不外乎人情,朕手段殘忍,如此折磨他們還不如直接判死來得痛快?”

蕭約又是搖頭:“法不外乎人情,首先考慮的應該是受害者之情,主持公道伸張正義,而非以情亂理輕易寬恕了行兇作惡者。”

皇帝更感疑惑了:“你到底想說什麽?難不成你覺得朕處置得都對?”

蕭約微微一笑:“在陛下心裏,我是什麽人?優柔寡斷是非不分?我有善心,但我也明是非。從法度來說,他們犯了殺人大罪應該受到懲處;從情感來說,我也是有孩子的人,若是有人這樣對我的女兒,我恨不得用盡我所能想到的一切極刑來覆仇。喪女之痛,痛如椎心,甚於椎心。我不敢說感同身受,所以我也不會對陛下的處置妄加評議,我只是想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陛下,說出來,比埋在心裏會好受些。”

不知不覺走到一片梧桐樹下,深秋蕭瑟,皇帝坐在樹下的石桌旁。黃芳正要給他膝頭搭上薄毯,皇帝一個眼神,毯子鋪到了另一只石凳上,蕭約隨後落座:“謝陛下。”

“不要張口陛下閉口稱謝,若是臻兒還在,她一定不會同朕如此生分。這孩子其實脾氣不好,和溫柔嫻淑一點不沾邊,生著病誰能平心靜氣?可就算她再不好,她也是朕的孩子啊,只是個沒成人的孩子啊!”卷曲的木葉輕飄飄地落在皇帝肩頭,老人頹然地垮下了背脊。

“早在百年前,陳國先祖就已經設立奇技司,當時是為專門搜尋異世能人,為我大陳所用,但數十年都一無所獲。直到朕即位,快要廢棄此司時,同時出現了三位異世能人。”

“這三位能人,會調制各種藥劑,能使枯木再生,能使貧瘠的土地變得肥沃,還能制出既能殺人於瞬息又能救人心疾的神藥。朕拜了其中一位為師,他教了朕許多奇妙的方式。”

蕭約想起剛回陳國時,皇帝給自己出的考題,顯然皇帝在那方面是很有造詣的。

投毒的,是皇帝的師父嗎?

“那時候,朕躊躇滿志,想要開創一番盛世。即使是皇後難產亡故,也沒有將朕徹底擊垮,至少朕還有女兒。他們……他們說先前沒能救回皇後深感痛惜,所以潛心苦研,制出了對癥之藥,能治愈公主,讓臻兒不僅恢覆健康,更有如朕一般的天縱之才,成為萬世明君。”

皇帝說著突然一聲苦笑,濁淚流下:“朕是什麽明君,竟親手接過毒藥餵給自己的親生女兒!臻兒,我的臻兒,她說不出話來,至死沒跟朕叫過一聲痛!朕眼睜睜看著她在朕懷裏掙紮半日最終斷了氣!是她的父親親手害死了她!是朕!親手害死了自己的女兒!”

皇帝手握成拳,大力地捶打自己心口,黃芳也已淚流滿面,環抱住皇帝阻止他傷害自身,哀哀泣道:“陛下啊……”

蕭約的心臟悶痛至極,也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拳頭在狠狠捶打。

兇手竟然是以治病的名義投毒,欺騙了對他們深信不疑的皇帝——不,他們犯的不是欺君之罪,而是殘忍地欺騙了一位可憐的父親。

他們這樣做的理由呢?

因為公主天生殘疾,不適合作為繼任君王,所以他們要“替天行道”嗎?是嗎?

黃芳像是會讀心似的,看著眉頭緊皺的蕭約道:“那般亂臣賊子,仗著陛下的器重,暗中招兵買馬,連龍袍都置辦好了,就等著……千刀萬剮都不為過!”

原來是這樣。

蕭約仰了仰頭,長舒一口濁氣。

薛照按著他的肩頭,低聲道:“人心莫測,善惡難明,古今都是一理。”

“我知道。”蕭約反握了握他的手。

等皇帝哭過一陣慢慢平覆了情緒,蕭約用微啞的嗓音道:“陛下,我想讓裴楚藍給他們二人治病。”

皇帝神色陡然冷得嚇人:“到底你還是吐露真實意圖了!你就非得德澤萬方,做全天下的聖人!”

話不投機半句多,皇帝起身要走:“黃芳,把毯子收好!”

蕭約卻拉住皇帝,穩坐著不還毯子,他仰望皇帝:“治病不是為了他們,而是為了陛下。”

皇帝氣笑了:“你當朕是老糊塗了?”

蕭約站起身來,目光真誠:“陛下,他們做了錯事、對不起您的事,但從來沒有跟你真正地道過一聲歉,做過一次發自內心的懺悔吧?他們應該向您承認,謀害臻臻公主,是他們不折不扣的罪孽,他們殺害了一個無辜的孩子,所以應當受刑贖罪,而不是您濫用權力洩憤。錯的是他們,不是您。讓他們這麽渾渾噩噩到死,其實太便宜他們了,他們得清醒地向公主贖罪,向您懺悔。這是您應得的,也是臻臻公主應得的。”

聽罷蕭約的話,皇帝睜著渾濁的眼睛,嘴唇微張,臉孔像是石塑般凝固,半晌他又像個孩子似的哭了,埋在蕭約肩頭嗚嗚地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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