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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受限 皇權之下,皆是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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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受限 皇權之下,皆是囚徒

工部秘考結束, 蕭約將結果報給皇帝,同時問他:“才與吉貽接觸時,我以為他和我一樣, 都是來自別處的。但結果並不是, 說明奇技司並不是專門為了搜募穿越者。既然如此,為何奇技司的招考不面向全國?由吉貽一人暗中遴選,會不會有所失漏, 讓明珠暗投?”

皇帝先前沒答應蕭約出面主婚, 此時卻在一邊釣魚, 一邊親自翻閱大婚流程,他頭也沒擡道:“既是明珠,就不會暗投。”

蕭約:“陛下說得是否太過絕對了?”

類似當面辯駁的話,蕭約已經不止說過一次,他很明白,皇帝並不是剛愎專斷的獨夫,不至於因為言語不順就發怒生氣,反而是很講道理能容人的。

“是你太在瑣碎之事上下工夫了。”皇帝看了一陣, 拿筆勾勾畫畫,仍然沒給蕭約眼神,“這陣子監國累嗎?累就對了, 事無巨細親自過問, 便是三頭六臂也招架不住。上位者淩駕於一切,掌控一切, 卻不是要事事操縱。底下的事情千頭萬緒,你有多少雙眼睛,能看得過來?有多少只耳朵,聽得過來?穩坐釣魚臺, 知道個結果就成。天下多事,大多只是閑事,要緊的十中無一。”

“陛下教導,我記住了,日後會註意張弛有度。”蕭約道,“但身居高位,培植諸多耳目,一味依賴,不會反使自身失明失聰嗎?況且,奇技司之事,或許可以徹底改變大陳國運,難道不該引起重視?怎麽能算瑣碎之事?陛下的意思是,我欠缺大局觀念,可是奇技司部門雖小,卻有四兩撥千斤之效,不就是關聯著大局嗎?由吉貽一人選拔,精力有限又無參謀,怎麽比得上正式公開招考?或許這類考試對於世人而言是有些古怪,但萬事開頭難,逐年推廣完善,成效一定勝過現在……為何一定要秘而不宣呢?”

對於蕭約一連串的疑問,皇帝擡起眼來,定定地審視著他:“奇技司廣選奇才,會讓大陳各行各業如火如荼一日千裏,然後呢?”

蕭約被他看得一怔,緩聲道:“大陳興旺發達,難道不好嗎?陛下,你知道我和多年前那位外戚前輩一樣,來自異世,並不覺得驚奇,甚至能夠接受我做儲君,實在是開明至極……在我原來的世界,千裏之距一日往返,憑虛禦風翺翔天際也不是幻夢……這些,陛下難道覺得不好嗎?憑借吉貽一人之力,可能至於老死也難以取得實質進展,但若是再多一些像他那樣的天才,或許會有事半功倍甚至更顯著的成效?這樣的陳國……不好嗎?”

“好是好,就是這樣的陳國不會有你所謂的陛下了。”

蕭約皺眉:“陛下覺得,會因此生亂?”

皇帝笑道:“難道不是嗎?朕將奇技司交由你接手,你知道此司要緊,覺得天下之興將由此始,但你不明白為何要將其隱匿,朕告訴你,因為陳國生禍也會於此——雷霆之鈞,豈可輕縱?狂瀾既起,誰能挽之?”

蕭約陷入沈思,默默無言。

“至於你說的廣招人才,甚至異世之人尤其應當重用,更是天真了。非我族類,尚且心存異志,何況天外來者?”

蕭約:“可我也是——”

“你不一樣。”皇帝將修改過的大婚流程交給蕭約,騰出手來操控魚竿,“朕選你,既是因為先祖托夢,也是因為你經過了層層篩選。朕認定的人和事,不可再有改變。所以,你是天外來者又如何,哪怕你是妖精鬼怪,朕也不在乎。可是其他人不同——像你這樣的人,朕在位這些年,總共抓住過三個。”

“抓”顯然不是客氣禮遇的手段,蕭約原先想過,世上是否還有同類?如今得到答案,卻是瞬間毛骨悚然:“他們……陛下殺了他們?”

皇帝笑意未達眼底:“你覺得朕會如此處置?”

蕭約抿唇沒有回答。

“殺了一個。”有魚上鉤了,皇帝沒有立即拔竿,而是反覆將線放松收緊,遛得大魚筋疲力盡,他幽幽道,“剩下兩個,拘禁在京中某處別院,飲食不缺,也有人伺候。可以說,除了自由,他們什麽都能得到。”

可是沒有自由,和坐牢有什麽區別?

蕭約感覺寒意更甚:“陛下設立奇技司,除了為國聚才,也是為了天外來者吧?不是招募,而是搜捕。”

皇帝沒有否認:“這些人,是不安定的禍源。你不能理解心有不忿,也無妨。朕既然認可了你,諸般權責都會慢慢讓渡到你身上,屆時,你會做何選擇,朕不會過問。生前哪管身後事,朕賓天之後,即便洪水滔天也只是你的罪過了,怪不到朕頭上。但在那之前,朕還在位,把你的不滿甚至怨憤好好收拾起來。”

蕭約深呼吸兩遍,沈聲道:“我一直覺得陛下是明君,但陛下的行為決策又常常讓我難以理解。”

“朕在位幾十年,讓你輕易看透豈不是虛度?”皇帝此時笑意真切了些,“你看不透就乖乖順從,否則還能如何?到底你還沒有真正接過皇位,朕已經格外厚待了你,不要恃寵生驕而僭越,反而鬧得彼此都不愉快。別院之中住著兩人還算寬敞,三個人就太擁擠了。夠了,忙你的去吧。”

皇帝言盡於此,蕭約手中握著那冊大婚章程,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陛下,因何殺了那人?”

皇帝戴上草帽,頭都沒擡:“少在這些瑣碎之事上計較。等你到了我這個位子上,如此蠢話,就不會再說。”

這還是皇帝第一次不自稱“朕”,而是與蕭約平稱你我。

蕭約心內悵惘。

當“公主”已有一段時間,直至此時,他才真真切切感到,父親帶著一家流離二十年著實情有可原。

蕭約如今掌握著從前難以想象的權勢,一人之下,還是處處受限。

無人之下,難道就真的自由嗎?

等蕭約真正做了皇帝,就會和他一樣想法嗎?

到那時候,蕭約還是蕭約嗎?

皇權之下,皆是囚徒,包括擁有皇權的本人。

大婚定在四月二十三,距離婚期還有三天,蕭約還住在行宮——這是皇帝親自改過的章程。按皇帝的說法,公主尊貴無比,成婚自然與民間嫁娶不同,要先迎駙馬入宮,然後公主擺駕回鑾,以分尊卑上下。

這些日子,連奏折都是送到行宮來給蕭約批閱的。

行宮少人,蕭約又和皇帝意見不睦彼此冷淡著,更顯得寥落。

裴楚藍照舊給蕭約診脈,見他神色倦怠郁郁寡歡,便問:“又厭食作嘔了?不應該啊。我那藥是包管病除的,又兼安胎的功效,你到生產都會平平穩穩的。就算再懷下一胎,也一點事兒沒有。”

“還懷呢,這一胎都是意外,無論男女,絕不再生了。”蕭約捧著臉,“我沒感覺不舒服,只是有些事情想不通。”

“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還有什麽值得憂愁?”裴楚藍拖了個凳子,坐在蕭約對面,“是在想人吧?”

蕭約臉一紅:“誰想他了。年輕輕的,又是大男人,不做正事,成天黏黏糊糊算什麽?”

裴楚藍咂舌:“我可沒說是誰,自己暴露了吧。害喜好醫,相思病卻不好治。”

“少耍嘴皮子。是我讓薛照大婚之前都不許進宮,說出的話潑出的水。憑他的本事,不會遭遇危險,有什麽值得掛念的?你還說我呢,要治相思病也該先治你。”蕭約反唇相譏,“要不是裴青這兩天不在,你能有閑心和我貧嘴?”

這回輪到裴楚藍目光閃避了,他道:“打住,別把我當成深閨怨婦,就算有人牽腸掛肚,也是小青不是我。再說他去湯泉藥浴是為了解毒,也是正事——哎,前一陣,來行宮的那個當官的,叫什麽來著?”

蕭約挑眉:“他長得和花款冬沒一點相像,做不了你師父的替身吧?就算裴青不在,也沒人敢趁虛而入吧?”

“說什麽呢你。”裴楚藍白他一眼,“別把事往我身上攬,和我有什麽關系?我是說你,當時我遠遠瞧著,那家夥可是對你含情脈脈。”

蕭約一陣惡寒:“你嘴裏怎麽就吐不出象牙呢,哪裏就含情脈脈了,他可是個男人……”

“薛照不也是男人?”裴楚藍不屑道,“別跟我說,你這孩子都懷上了,還瞧不起我們搞斷袖的。”

“不是一回事……我從來也沒瞧不起誰。”蕭約面色糾結,“他是對我笑了來著,但那是因為……哎,跟你沒法說。反正我和那位之間一點暧昧都沒有,別看見兩個男人就往那處想——你怎麽知道行宮來了外臣?這可是國家機密,你偷看偷聽,砍頭都是輕的,該株連九族。”

“株連十族也沒事,反正就小青一個。”裴楚藍聳了聳肩,“我只是好心提醒你,雖說你這個身份,三宮六院都是應當應分的,不過薛照可不是個大度的主兒,要偷腥嘗鮮,躲著點啊,乖孩子,聽我的準沒錯——那位還挺好看的,雖說比不上薛照,但也是不錯的。”

蕭約撫額:“這都哪跟哪啊,沒事都讓你說出事來,你覺得好看你拿去看……走開走開,我煩著呢,不治你竊探機密的罪過就偷著樂吧,還在這拱火。相比於我,你還是擔心擔心自己吧,裴青才走,就有男人進了行宮來,你覺得他是懷疑你還是懷疑我?”

“你這話說得,像是我成天勾三搭四似的。”裴楚藍悻悻地撇嘴,“跟你開個玩笑都開不起,真沒趣。”

裴楚藍起身去配藥,走出幾步又折回來:“別在小青面前亂說啊,這小子沒什麽頭腦,就剩莽撞……”

蕭約也收拾心情回去處理公務了:“先管好你那張嘴,再來囑咐我吧。”

兩人都沒把這場閑談對話太當回事,然而當夜,裴楚藍和蕭約房間裏響起了同樣的質問——

“那個男人,當真長得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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