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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不走 薛照之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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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不走 薛照之妻

薛然的言語如當頭棒喝, 蕭約悚然震驚,登時失去意識昏厥過去。

像是只有一瞬間,又像是做了一個很長的, 而且醒不來的夢。

夢裏是無邊的昏暗, 宛如一張黏稠而腥臭的網,蕭約迷失其中,像被沾濕了翅膀的飛蛾或是小蟲, 越掙紮絲線纏縛越緊, 簡直快要作繭成蛹。

在如墮深淵近乎窒息時, 仿佛有一股勾魂奪魄的香味化為有形的繩索,牽引著蕭約掙紮尋路。

是元宵月夜時斷了又續的紅線,是雷雨轟隆時絞磨纏緊的金鏈,是早早給出而終於結發的青絲……

是薛照!

在宜縣,天光將明未明之時,與自己遙遙相對、引得自己如癡如醉的,是薛照。在奉安,無數次讓自己臉紅耳熱懵然心動的, 是薛照。

曾經是他,未來也該是他。

薛照癡心苦求,蕭約同樣不肯放手。

記憶可以失而覆得, 暫別之後當然應該團圓。不可以到此為止, 兩人的結局絕不可以到此為止……

“薛照……”蕭約額上滿布汗水,夢魘似的囈語不止。

“哥哥, 哥哥你醒醒!”

在一遍一遍的呼喊中,蕭約感覺搖晃,被人扶起又放下,他緩緩睜開眼睛, 看見蕭櫟正踮著腳去夠墻壁上的機關,隨後墻壁上的小門打開。

蕭櫟轉過頭來,喜極而泣:“哥哥,你醒了!太好了,我們趕快出去!”

蕭約看著那雙清明的眸子,瞬間淚下。

妹妹終於好起來了,但是薛照,薛照……

沒用妹妹攙扶,蕭約掙紮起身,踉蹌沖向薛然,拽著他領口厲聲質問:“你再說一遍!薛照怎麽了!你胡說的對不對?”

薛然哭得像死了爹娘一樣:“官府都是這麽說的……堂嫂,我以後就你一個親人了,薛照連全屍都沒留下……又蠢又毒的沈二,不分青紅皂白……再喜歡踢球也不能用薛照的頭啊……他哥沒死,我哥沒了……”

蕭約丟開嚎啕的薛然,紅著雙眼死死瞪住裴楚藍:“不是這樣的對不對?你也說過,薛照會逢兇化吉的,區區一個沈邈怎麽可能害得了他!”

“蕭約,你冷靜一些,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裴楚藍雙手按住蕭約肩膀,“使團接二連三地出事,箭在弦上蓄勢待發,已經到了最後關頭了!”

蕭約的腦子裏嗡嗡直響,只看著裴楚藍嘴巴快速張合,說的內容卻不進腦子,除非他提到薛照。

“除了薛照的事,你知道大家都在傳什麽?百姓們都支持梁王開戰!此時奉安不是風雨欲來,已經是滿城風雨了!好在你妹妹及時清醒過來了,你們全家趕緊離開,皇帝的人就在別院外頭接應,還有……”

裴楚藍面露不忍,但還是說了下去:“還有薛照留給你的心腹。趁著梁王正點兵宣戰,顧不上別的,你快離開!”

蕭約神色呆滯,搖頭後退:“不,不可能,薛照答應過要和我一起去陳國,我不能失信,他也不能不來赴約……我不走……”

裴楚藍言語急切:“再不走就危險了!一旦兩國開戰,奉安必然封城自守進出無門,到時候就是插翅難逃!”

蕭約怔怔重覆:“不,我不走,我要等薛照……”

“蕭約你要顧全大局!”

“去他的大局!”

蕭約一把掀開拉扯自己的裴楚藍,雙眼猩紅:“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沒心沒肺只知玩樂地過了二十年,突然之間你告訴我讓我去做皇帝?我怎麽做?做皇帝的門檻這麽低,隨便抓一個人安在那個位子上就可以了?”

裴楚藍:“這你不用擔心……當皇帝還不歡喜,有什麽可瞻前顧後的?”

“當皇帝有什麽可歡喜的?我只覺得慌張害怕,受寵若驚,驚得過度了,我不知道該怎麽做,怎麽面對朝臣和黎民……勉強上位,要麽是吉祥物,要麽是應聲蟲,或許還會遺臭萬年……但薛照讓我不用擔心,他會一直在我身邊,他會幫我掃平一切……我想,有他在,我至多留下個耽於美色的昏君名聲,不至於太壞,所以我就不怕了,可是……”

蕭約哽咽著幾乎站立不穩:“他怎麽能失信?這是欺君,他怎麽敢?”

薛然在旁目瞪口呆,眼淚鼻涕淌進嘴裏也忘了擦:“皇帝?陳國皇帝?我嫂子是未來陳國皇帝?那我哥不就是皇後,我……我是國舅?薛照可真能瞞啊,這麽大的事沒告訴我……嗚嗚,現在皇後沒了,我這國舅也當不成了,該死的薛照,嗚嗚嗚,不該死的薛照……”

“我不信薛照會出事,我不信……”蕭約手背抹去眼淚,跌跌撞撞要往外沖,“我去找他,我去把他找回來……”

裴楚藍一把拽住他:“你不要命了!”

“就是不要命了能怎樣!”蕭約沖著他大吼,“我妹妹已經恢覆了,我爹娘也還不算太老,沒有我他們也能活得好好的!”

“那天下呢?萬千百姓,誰家沒有老弱病殘?梁王想開戰,皇帝不怕這仗打不贏,但千方百計阻止,為什麽?因為不能開這個頭!否則有一就會有二,天下沒個安定的時候!皇儲不定,就給了有心人清君側的借口,你遲一天回陳國,百姓就少一天安穩日子!你不能這麽自私,該以天下為念!”

“我念天下,誰來念我?”蕭約淚如雨下,按著自己心口位置,“我的心裏,填起來,又給挖空了。血淋淋的,很痛,很痛……我為天下考慮,誰考慮我的感受?誰把薛照還給我?”

裴楚藍松開手,目光覆雜地看著蕭約:“你是不是記起來什麽了?”

蕭約頹然坐地:“沒錯,我記起來了,我什麽都記起來了……”

“我記得第一次和薛照見面,我記得薛照第一次在我面前落淚,我記得他說要我做他的靠山,我記得很早之前就想吻他……在他離開的時候,我甚至沒有給他一個吻,以為來日方長,這只不過是一次暫別……我以為,只要安心等待,他就會回來……他應該回來的,他可是薛照……”

裴楚藍不忍心看蕭約的眼睛,偏頭道:“或許這就是天意弄人,我也斷了小青的消息,我的恐懼不比你少……蕭約,別的話你聽不進去,但你好好想想,薛照一直堅定地反對梁王開戰,就算是為了完成他的遺願,你也應該振作起來。”

“遺願”二字太過刺耳,蕭約擡頭,啞聲道:“他沒死。”

“好好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沒看見屍體就當薛照還活著。”裴楚藍伸手拉蕭約站起,“既然你認為薛照沒死,就別一副要殉情似的模樣。我們的人就在院外,城門處的守衛也早就被薛照換成了他的人,你在馬車上睡一覺,醒來就在陳國了。你在陳國等薛照,好不好?”

裴楚藍見蕭約未作反對,便當他是恢覆理智,攙著人往外走。

來到馬車前,蕭約看著父母和妹妹都上了馬車,突然拂開裴楚藍:“我不走!”

裴楚藍:“你這孩子怎麽油鹽不進呢!你不走,儲君誰來當!”

蕭約道:“陳國的旁系宗親不止我一個,眼前就還有——”

裴楚藍凝眸,看向馬車中眼神比從前清明許多的蕭櫟,然後收回目光對蕭約道:“你是我們考察過後最合適的人選。你以為做皇帝是菜市場買菜,丟了這根撿另一根也一樣?”

“別跟我扯什麽最合適的人選,齊先生的課總共我也沒上過幾次。我說不走就不走,誰勸也沒用。除非把我打暈扔上車,但我也總有清醒過來的時候,就算是用兩條腿跑,我也要再回來。”

蕭約表明態度,然後上前握了握妹妹的手:“月月,好好照顧爹娘,照顧好自己。”

蕭櫟眼含淚花:“哥哥,要是你想留下來,我也跟你一起!”

蕭約退回來,澀然搖頭:“不,我可以豁出自己,但不能拉著你們一同赴險。月月,你就當是成全哥哥,替哥哥盡孝。乖,你聽話,讓哥哥任性一回。”

送走父母和妹妹,蕭約閉眼深呼吸幾遍,擦幹眼淚,對著氣憤不已的裴楚藍道:“邊境出事,奉安一定也動起來了。雖然薛照不在,但我們也要按計劃行事——薛然,梁國官方的動態,你打探到多少?”

裴楚藍忍不住插話:“你這是要坐鎮指揮?才說不想當皇帝,轉頭又發號施令起來了?”

蕭約仰了仰頭:“你剛才說的沒錯,薛照一直試圖阻止梁王,我不能讓他失望。我留在奉安,當然不是坐以待斃,而是全力以赴。”

裴楚藍搖頭:“不能讓他失望,這種理由……你小子還真是個做昏君的料。”

蕭約看向薛然:“目前局勢如何?”

薛然被蕭約肅穆的神色鎮住,怔了怔才應聲:“沒錯,梁王有大動作了……”

從薛然口中,以及薛照留下心腹的打探,蕭約得知,沈邈和薛照在送親路上就多次沖突,到了邊境矛盾終於徹底爆發。同時郡主被賊人所擄,使團冒死追上去,發現對方竟是陳國官兵。

消息傳回奉安,梁王震怒,發誓要為愛女討回公道。至於討公道的對象,梁王並未直接劍指陳帝,而是揚言國本未定各方鷹視狼顧,不臣者眾所以禍事頻出,打著清君側的名義,即將出兵勤王——市井百姓都明白,理由一大堆,其實就是要反。

昨夜的宮廷之亂,也被作為了陳國容不下梁國的證據之一。

本就是借故起兵,戰機片刻不可延誤,身負箭傷的梁王甚至沒有工夫追尋在宴會中失蹤的蕭約去了哪裏,向朝野宣布次日將在遇龍湖邊祭天誓師。

誓師即是造勢,梁王在此之前已經做了許多鋪墊,就是為了蠱惑人心偽裝師出有名,因此破局關鍵也在於逆轉民心向背。

薛照深谙梁王秉性,做了許多籌謀。如今,該由蕭約來收網結尾了。

最危險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送走家人以後,蕭約回到薛府,安慰過韓姨,有條不紊地調動自己所能運用的所有人手,持續推進既定的計劃。

奉安城內兵力有限,王宮的禁衛是絕對不能離任的,梁王要到遇龍湖邊誓師,一定會調用西郊大營的人馬來保護自身。

薛照在代替沈危統帥西郊時已獲大半軍心,蕭約親手寫了一封書信,派薛然帶去軍營,讓軍士們佯裝染疫按兵不動。

薛然完成任務回來,好奇蕭約的信上寫了什麽,竟然能起到使將士們卸甲倒戈的作用。

蕭約淡淡一笑:“內容很簡單,‘幹戈若起,天下倒懸’。”

“這就完了?”薛然撓撓頭,“不打仗當然是比打仗好,道理誰都懂,可違抗軍令是殺頭大罪,何況開戰是梁王的意思,不遵王命如同謀反,你憑這八個字就讓他們乖乖聽令了?難不成你蓋了玉璽,把信變成聖旨啦?”

“我現在連正式的儲君都不算,哪來的玉璽?就算有玉璽,宗主的命令也不一定指揮得動藩屬。”蕭約搖頭,“讓這封信起作用的的確是落款,卻不是以陳國儲君的名義,而是……”

蕭約垂眸。

“那是什麽?”薛然疑惑,“你到底用了什麽落款啊嫂子?”

“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口口聲聲叫著嫂子,那還能是什麽……”蕭約道,“當然是,薛照之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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