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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大雁 上天設置的一場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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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大雁 上天設置的一場考驗

奉安城北郊野, 有一片水草豐茂的湖澤。

薛照與蕭約同乘馬車出府,到地方之後,薛照讓蕭約換轎上馬, 自己則牽著韁繩步行, 二人漫游於湖澤之畔。

秋為刑官,五行屬金,頗有肅殺之氣, 秋風過處草木萎瑟金黃。到冬天, 經霜雪壓迫淋洗, 草木之黃猶如金石之質。此時立春而春未至,蘆葦叢叢滿目枯黃,稈與葉都瘦到極致,只剩頭頂的一蓬蘆花搖晃著豐滿,風一吹就全部扯散。

薛照給蕭約的那身衣裳,窄袖素色,沒什麽花紋樣式,卻不失精致, 從面料到做工都是極好的,穿上既不顯女氣,又不同於一般的男裝, 正適合春游出行, 騎馬挽弓都很方便。

而薛照的衣著,自然是比照著蕭約的來。

行走在蘆蕩之中, 兩人幾乎要和景色融為一體。

蕭約從沒想過這輩子還有機會和男人穿情侶裝,雖說四下無人,但也還是難為情,更不好直接將心中想法告訴薛照, 思索片刻,居高臨下拍拍薛照的肩,在他背上寫:“梁王吩咐過,讓你好好養傷,短期內不要隨意走動,被他知曉會否不妥?”

薛照知道蕭約真正在意的什麽,搖頭道:“無妨。”

無論梁王嘴上將“信任”說得多誠懇,除了自身,他心中從未相信任何人,在薛照身邊監視的人也從未斷過。

從前薛照並不在意,任由對方窺聽,反正他的生活單調乏味,宛如透明,沒什麽可遮掩的。如今卻不同了。

成婚第二日,薛照就擒住一個探子,不出意外是個內官——梁王疑心甚重,將私密的差事交給外臣總覺得不安,無兒無女一身榮辱都由主子賜予的內官他用著最順手順心。

恰好薛照也最了解內官,知道殘缺之人最在意什麽,三言兩語便將對方收歸己用。

薛照和新婚妻子回門,探子回稟梁王,掌印最重禮儀,卻登門而不入,等著蕭家舉家相迎才屈尊入府,不久又獨自匆匆離去,可見對這門親事十分不滿。

薛照帶新婚妻子野外騎射,探子回稟梁王,掌印騎馬馳騁,卻讓夫人步行,還拿夫人做靶子,看似在瞄準獵物,實則一箭射散了夫人發髻,夫人驚嚇過度當場暈厥……

這樣的說法,梁王未必會信,但他太過自負,明知薛照不喜而強加於其的事做過不少,只要薛照表現出抵觸,梁王便不會太過懷疑蕭約。

漸行至蘆葦深處。

葦草過人頭,坐在馬背上的蕭約勉強還能露出個腦袋,低頭見薛照是茂密的蘆葦中最挺拔的一株。

蕭約不解為何薛照打雁要帶上自己,難不成後補聘禮講究新鮮熱乎,迫不及待想第一時間將聘雁交到自己手裏?

那又何必讓自己騎馬呢?還只準備一匹馬。

不多時蕭約就明白了緣由——

薛照教他如何在馬背上坐穩,如何馭馬奔騰和停歇,以及怎麽樣控制速度,怎樣直行怎樣轉彎。

蕭家人從老的到小的,給自己的定位都是富貴閑人悠游自在。

賞花弄月鑒茶品茗都不在話下,不止風雅,隨時下廚做兩盤能看能吃的飯菜也是輕而易舉的事——但凡是看起來沒用,實際上也沒什麽用,只能點綴生活,顯得更加輕松快活的事,都在蕭家人的興趣之內。

弓馬之事則完全在他們的能力範圍之外了。

世人追求文武雙全,在蕭家就是文武雙不全,大有“唯願我兒愚且魯”的感覺。在遇到齊咎懷之前,蕭約從未完整地讀過一本書;在嫁給薛照之前,蕭約從未上過馬背摸過弓箭。

怎麽人過二十,反而開始上學,課程還越排越滿?

不過,蕭約學得很快,大概要歸功於薛照是位很出色的老師。

薛照立於蕭約身側,不講晦澀的理論,握著蕭約的手,讓蕭約握著韁繩,松緊緩急的力道從他的掌心和溫暖的熱度一起送到蕭約手中,再通過韁繩將指令傳達給馬兒。

起初薛照一手教導蕭約持韁,一手按著馬背,如此馬兒便乖乖立於原地,只是不時打兩個響鼻以應和主人。

一刻鐘後,薛照問:“都記住了嗎?”

蕭約才一點頭,薛照便拍打馬背:“那就試試!”

春風如綢,駿奔如箭,踏破蘆花如雪,蕭約只慌張失措了一瞬,很快便將韁繩牢牢拽在手中,馬蹄所過之處皆是心意所指。

蕭約兜了一圈,勒馬停在薛照面前,臉上被風吹得發* 涼,但笑意燦爛。

早知道騎馬比自動擋還容易,早就學了。騎馬兜風真是人生一大快意之事,前二十年竟然完全錯過了這樣的樂趣。

但薛照的神色很古怪,他一邊盡心教蕭約騎馬,一邊又為他的速成而不悅,硬挑些毛病出來:“坐姿還有些不對,手臂也太僵硬……罷了,你學騎馬也無用,掌握箭術防身更實際些。我先教你基本的挽弓搭箭身法,以後讓韓姨在府裏陪你練。”

蕭約被薛照扶著下馬,剛嘗到策馬兜風的樂趣就戛然而止,心裏實在不得勁,給薛照寫:“可我覺得,騎馬比射箭有用。我學騎馬也學得挺快挺好。”

薛照看著蕭約:“這匹馬,是我第一次學騎馬開始就跟著我的,性情溫和又通人性,不會隨意顛簸沖撞。別的馬,你上去都很難。”

蕭約撇撇嘴,心想薛照真是心思多變,要教騎馬的是他,不讓騎馬的也是他。不讓就不讓,貶低人做什麽?難不成擔心自己會騎馬之後一溜煙跑了,他怕弄丟老婆?

下一刻,薛照解下背挎的長弓,教蕭約一手握弓一手引弦,蕭約嗅著香味,恍然才覺自己被薛照兜在了懷中,不僅雙手相握,幾乎到了耳鬢廝磨的程度。

這……這樣教,也太暧昧了。

蕭約急忙松脫出去,情急之下找了個話題,比劃著問薛照:“韓姨也會射箭?”

薛照看出蕭約的抗拒,眸色變了幾變,到底並未強求,道:“韓姨從前是宮中最出色的女官之一,既通琴棋書畫,身手也不錯——但她不能說話,教不了你,只有我能教你。”

聽他這麽一說,蕭約覺得合理,給郡主做陪嫁,不僅要幫忙管理家務,還得時時保衛主子平安,自然要全才。

蕭約想起昨日裴楚藍要給韓姨治嗓子,卻被拒絕的事,將其告訴了薛照:“若是真能讓韓姨發聲,生活會更加便利吧?當然,我不是拒絕你教我射箭而提起此事,韓姨待我很好,我自然是希望能有助於她。”

薛照想了想:“韓姨性格溫柔卻又要強,大概不想將自身脆弱之處暴露人前,所以諱疾忌醫。既是韓姨自己推拒了,不好勉強——裴楚藍還說什麽了?他沒提出給你也治治嗓子?”

蕭約心頭一緊,急忙轉移話題,指向一旁被冷落的黑馬:“你平時騎的,好像不是這匹。”

薛照道:“它年紀大了,所以我換了新馬。近些年我都將它養在這裏,偶爾來看一眼。”

蕭約不懂相馬,但看這匹黑馬脖子上的鬃毛,也能感覺它不算年輕健壯了。

老馬久未見主人,親昵地偏頭在薛照肩上輕蹭,它確實如薛照所說那樣溫和,給了蕭約極好的初學體驗。

“為什麽不將它養在侯府馬廄裏?”蕭約比劃了個方框,然後摸摸馬鬃,“這樣,更好精心餵養,而且你也可以日日看見他。”

薛照搖頭:“老驥伏櫪實在可悲。這裏水草充足,天地廣闊,足夠它盡情奔跑暢游。湖水流動,野草枯榮,一飲一食都是新鮮爽口的,難道不必困在狹窄的馬廄裏嚼食幹草更加——”

薛照未盡的話語不難猜測。

擅於奔跑的靈魂怎麽甘心被約束,雕梁畫棟但畫地為牢怎麽也比不上山川曠野隨心所欲。

蕭約覺得薛照說得很對,但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停頓,“自由”二字有什麽說不出口的?

薛照神色有些黯然,他能給予心愛的坐騎自由,卻自私地將蕭約困在自己身邊,哪怕要和他一起演男扮女裝的蹩腳戲碼,哪怕蕭約對自己只有防備和警惕,但只要能和蕭約在一起,他願意這樣糊裏糊塗地過一輩子。

若是有朝一日蕭約恢覆記憶,知道薛照為了一己之私阻礙他繼承大位,蕭約會不會厭惡過往的一切,會不會對薛照有恨?

薛照感覺肩膀被輕拍了一下,擡眼看去,蕭約一手食指壓在唇上,一手指著不遠處——

有一只大雁正低空盤旋,踩著水慢慢減速滑到岸邊。

還在正月裏,許多地方冰凍未化,雁群還未北歸,雖說會有落單的大雁,但也是極少數,本來也只是碰碰運氣,沒想到第一只來得這麽快。

上天都是站在自己這邊的。如此,便是天作之合,不算強求。

薛照身負箭囊手持長弓,背手抽出一支羽箭,抵弦搭弓,瞄準了大雁,隨著大雁的挪動而緩緩移轉刻意磨鈍了的箭頭——如此,才能在不傷性命的前提下,捕獲整全的大雁——薛照全神貫註志在必得,蕭約光是看著都凝神屏氣緊張不已了。

大雁上岸之後,吐掉嘴裏叼著的魚,撲扇著翅膀飛進葦叢。

兩人目光追尋大雁,視線中出現了別的東西——

一條長蛇,蜷曲著身子,約莫有半丈長,通體黃綠,眼後斑紋明顯狀如黑眉,正盤卷著一顆光潔的白蛋,張嘴想要吞入腹中,卻被大雁用爪子使勁拍打。

雁蛇相爭,正是射箭捕獵的好機會。若不及時下手,被蛇咬傷了大雁就不圓滿了。

薛照正要發箭,卻被蕭約猛地拽住了胳膊。薛照轉頭看他,蕭約急切地給薛照指著草叢裏另一抹不顯眼的白。

還有一只大雁。好像腿部受了傷,蜷在草窠裏,但還努力地扇動翅膀,想要將長蛇驅走。

薛照原本緊繃的神色有所舒緩,他輕聲道:“正好一對,真是上天成全。”

不是這個意思!蕭約急得都快說出話了,抓過薛照的手在上面直畫圈——

在這只大雁身下,還有一只蛋!兩只大雁應該是一家,它們原本孵著兩只蛋,卻被蛇偷走了一只!

大雁是忠貞的動物,一夫一妻生死不棄,大概也正是因為雌性受傷了,所以另一只離巢覓食以餵養配偶,然而回來便發現妻兒遇襲。

蕭約對薛照不停搖頭,求他不要傷害雙雁。

薛照凝目註視可憐的大雁,卻沒有放下弓箭。

薛照不信神佛,卻莫名感到一種冥冥之中的暗示,此時此刻像是上天設置的一場考驗,也是一種警示,他必須親手獵得一對聘雁,將他和蕭約的婚事真正過禮落定,否則一切都會如鏡花水月大夢將醒。

薛照重新瞄準。

蕭約氣得捶人,非得要這對雁是不是?死太監怎麽這麽心狠?

雄雁雌雁一齊擊打不速之客,試圖保衛自己的孩兒,可過冬已經消耗了它們大半氣力,兩只大雁都虛乏無力。從冬眠中偶然醒來的蛇同樣虛弱,但又急需進食維持生命。

雙方都盡了全力在爭搶那枚脆弱的雁蛋,利爪摩擦鱗片,發出刺耳的聲音。雁與蛇僵持不下,都在等對方先脫力,或者蛋殼破裂無可挽回。

突然“簌”的一聲破空,蕭約捂住雙眼同時喊了一聲“不要”。

薛照放完箭轉頭看他,將蕭約的手指一根一根從臉上扒開:“嗯?”

蕭約急忙捏起嗓子學女聲:“真是醫學奇跡啊,我竟然能說話了!”

為防萬一,聽雪當時教了蕭約怎麽用唱戲的小嗓,但畢竟學得倉促,成果不倫不類的,實在滑稽好笑。

但薛照能忍住不笑,他一本正經囑咐道:“這樣的奇跡,越少人知道越好,免生枝節。以後在外人面前,保持原樣就是。”

蕭約圓圓的腦袋裏滿滿的疑惑,心想薛照眼睛不怎麽好使,耳朵也不太靈啊,竟然都這樣了還沒發覺自己是男扮女裝?

還是說他在放長線釣大魚,刻意穩著蕭約?可蕭家有什麽魚值得釣呢?

見薛照轉身要走,蕭約小聲問他:“不把獵物撿走?那……那你,為什麽……”

蕭約心想,要是把大雁射死了又不要,這不是純粹造孽嗎?

薛照將弓和箭都交給他,然後目光往後一點:“正式教你射箭之前,我再教你一件事,不要憑臆測發言。”

蕭約這才定睛看葦叢裏,雖是鈍箭,但薛照用足了勁道,直接將目標紮透——那條黃蛇雙眼被長箭對穿,滋出的零星血液將眼後黑眉染成紅眉,蛇身掙紮蜷曲,整個盤在了箭上,在地上翻滾扭動。

而那枚被爭搶的蛋,正被雄雁小心翼翼推回巢裏,推著推著,雄雁突然不動了。

蕭約心裏一緊,攥住薛照掌心:“你看!”

薛照和蕭約上前,湖畔馱著界碑的赑屃年久無人維護已經傾翻,碑身掩映在枯草之中,只若隱若現地露出個“安”字。兩人越過奉安界碑,來到大雁巢邊。

大雁夫婦的翅膀擋住了寒風,在它們的呵護下,蛋殼上出現了細細的裂紋,那紋路逐漸擴大、貫通,一只灰色的小喙探出殼來,兩只灰色的小喙探出殼來。

“原來大雁雛鳥和鴨子差不多啊。”

蕭約終於不用憋著不說話裝啞巴,心情松快了許多,雙眼亮晶晶的,他對薛照笑出兩只酒窩:“我知道你的誠意,也知道你菩薩心腸。成對的大雁不好找,不過……”

傍晚,韓姨看著少爺和夫人打包回家的兩只鴨子,覺得“聘雁養著總會老死,不如烤鴨落肚實在。”這種話,也只有蕭公子說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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