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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沖喜 我可不會為你守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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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沖喜 我可不會為你守寡

司禮監掌管宮廷禮儀, 冠婚嫁娶都在其中。操辦婚事屬於本色當行,再繁覆的禮節也都能駕輕就熟。

然而沖喜講究的是一個“快”,繁文縟節能省即省, 這也算是“由奢入儉難”了。什麽該刪什麽該留, 可不是小事,本該是司禮監的頭兒拿主意的,可掌印還昏迷不醒呢。

於此同時王上又吩咐不可輕率失了體面, 同時還不得將掌印重傷之事宣揚出去, 底下人只能奓著膽子嘗試, 小心拿捏著分寸。

負責此事的秉筆太監思前想後,只能是將侯府內裏布置得一團喜氣,極盡裝飾之所能。府外卻不露聲色,連披紅掛彩也免了。

太監娶妻不必撒帳,但合巹結發的流程還是得有,這些地方可以花些心思,將相應的禮器準備得華貴精致——雖說掌印不一定瞧得著,但盡心總比敷衍好, 免得上頭怪罪下來。

將人接上花轎,傳旨太監心裏才松了一口氣,但懸在嗓子眼裏的心還沒落穩, 吉時誤不得, 從城南回侯府還有好一段路程,又不能招搖過市, 且得發些忙呢!

“擡轎子的,都給咱家把兩條腿倒騰快些!誤了吉時,一個個的腦袋都難保!”傳旨太監揚聲吩咐,又湊近轎子囑咐新娘, “夫人吶,您就是活菩薩,小的們性命都系在您身上了,您救苦救難啊,別吵別鬧,安安穩穩到了侯府,咱們都有好處……坐穩著點,趕路趕得急,別磕了碰了。”

轎子裏一點聲響都沒。

傳旨太監一拍腦袋,這才想起了——

剛才蕭家老爺太太相互扶持著送到門口,蔫頭耷腦地一言不發。沒瞧見那位不好打理的舅爺,傳旨太監問了一句,蕭家老爺便說,兄妹情深,做兄長的舍不得妹妹出嫁,看著傷心,就不出來送了,說著老淚縱橫。

傳旨太監心想也是,雖說薛侯爺地位尊榮,但到底是個太監。太監沒兒沒女,要那麽多權勢有什麽盼頭?由人及己,想起這個心裏也不是滋味。

臨上轎時,傳旨太監起了疑,怎麽沒聽見新娘子哭呢?攤上這種事,誰心裏不憋屈啊?

蕭家小姐的貼身丫鬟說,小姐天生口不能言,所以才在閨中耽擱到二十歲。

原來新娘子是個啞巴。

忙得腳打後腦勺,竟把這麽重要的事就給忘了。還讓人家別吵別鬧呢,也得張嘴能發出聲來才行啊!

也對,要不是有點毛病,哪有偌大年紀還不出嫁的女子?瞧著蕭家的屋舍院落,也是富裕人家,就是為啞女招贅個上門女婿也不成問題,偏偏將女兒養在深閨,旁人連真容都見不得,難不成真是上天註定了要成就今日?

說不了話,但能聽見,沒撲騰出聲響就說明是答應了。這事看起來難辦,竟還算順利地辦成了!真是運氣!

傳旨太監越想越覺得合情合理,腳步也越發輕快,催促轎夫們:“快著點,再快點……等侯爺婚後,說不準還有賞賜給咱們,也是一場造化……”

梁王極看重這場沖喜,所賜予的花轎與婚服都遠超薛照地位該有的規制,旁人或許瞧不出有多逾制,但傳旨太監看得明明白白,那喜服上描龍繡鳳,簡直比二公子、四公子娶正妻時還華貴,直追梁王當年。

王上是真愛重薛掌印啊,做太監做到這份上,也算是登峰造極了,旁人羨慕也羨慕不來的福氣。

迎親隊伍挑著少人處走,但奉安何處是絕對隱蔽的?

齊咎懷立於廢棄民居二樓之上,從破爛的窗戶望出去,目光沈沈地俯視底下快速行進的眾人:“這就是你做的好事。你怎麽敢?棲梧是什麽人,薛照是什麽人,怎麽能——”

齊咎懷恨恨收聲,所見所聞已經出離他所能想象,他根本說不出“成婚”二字。他是正統的讀書人出身,講究倫理綱常,本就將斷袖龍陽之事視為離經叛道,如今還發生在自己最在意的學生身上,簡直就是氣憤難言。

在他身後,裴楚藍二指撚著一粒“無憂怖”,送到嘴邊,遲疑許久到底沒有吞服。

“這藥很好用,我已經在蕭約身上試驗過了。”裴楚藍伸出藥丸,問齊咎懷,“你想不想試試,真的能解憂。”

齊咎懷回身,重重一推裴楚藍:“你真是瘋癲了!竟敢在棲梧身上試藥,他可是——”

裴楚藍一個踉蹌,看著藥丸脫手,在地上滾了一段,隨後落進樓板的夾縫裏。

“天意啊。”裴楚藍喃喃,在衣擺上擦了擦手。

破故紙紋樣的衣裳早都收起了,如今裴楚藍身穿月白色素衣,淡藍的衣袂格外超逸出塵,倒是真襯得他像謫仙人了。

“什麽天意!我只認天命!你這是逆天而行,胡作非為!你怎敢把這種事加到棲梧身上?”齊咎懷怒氣難平,他指著裴楚藍道,“若是棲梧有什麽差錯,你怎麽對得起陛下重托!即便陛下饒恕,我也要和你拼命!”

裴楚藍神色淡然,不急不徐道:“我就是為了燕家才這麽做,要不然你以為我樂意拉媒保纖?至於你,你該謝我才對。”

齊咎懷凝目皺眉:“什麽意思?”

“蕭約可堪托付。在宜縣時,他不以小倌卑賤而輕視其命,可以看出他善良;能迅速分析案情,三言兩語助人脫困,說明他有急智。消寒會上,我試探他是否願意為了手足冒險,結果他確實能舍身。一個人,若是連親人都不珍重,又能指望他什麽?所以,他也算過關。”

“光有善良和急智還不夠,重親情可以是好處也可能是壞處,所以我持續觀望。”

“直到前些日子,梅雪臣為潛州百姓伸張正義,蕭約分明可以置身事外,卻憂心如焚,哀民之哀。這是他骨子裏天生的仁義。”

裴楚藍長舒一口氣:“權力猶如猛獸,若無仁義為牢籠,加以束縛,後果不堪設想。”

“既如此,為何你還將棲梧置於如此地步?”齊咎懷聽裴楚藍心有成算,情緒平覆許多,但仍是對其所作所為難以接受。

“如今,我已瞧準了蕭約,所以絕不可再讓他從我視線中逃脫。我得一直盯緊他,直到事了。”裴楚藍道,“老蕭頭冥頑不靈,有他攛掇,恐怕我們還要和蕭家玩上許多年捉迷藏。不能再這麽耗下去了,梁王已經蠢蠢欲動,若不是薛照突然重傷,他無人可信可用,早就發起戰事。形勢不待人,得趕緊把蕭家逼到無路可走,只剩我們謀劃的那條才行。”

齊咎懷神情嚴肅:“這條路不好走,你要多加小心,尤其警惕梁王是否派人跟蹤窺聽。梁王如今自視甚高,妄想蚍蜉撼樹,雖然我國不怕與梁開戰,但為免生靈塗炭,能不打仗盡量還是和平解決的好。”

裴楚藍點頭:“梁王以為捏住了我的軟肋,能讓我投鼠忌器,他太自負了……我讓梁王不許派人監視,他明著答應,背地裏還是粘了尾巴在我身後,但我是誰,處理幾個小嘍啰還不簡單?你放心。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輪不到梁王做黃雀。不過,今日一別,春闈之前都不要再見了。梁國朝廷需要整治,你好生備考。”

齊咎懷讓他放心:“我有把握。”

裴楚藍又道:“我促成沖喜,是情勢所迫。當日陳國探子已經找到蕭家所在,幸而薛照救護才沒釀成大禍,但也因此,使蕭家脫離了薛照的禁錮。老蕭頭執意要走,我憑一己之力很難攔住,於是就想到借梁王之力,將蕭家困在奉安——以後再怪我之前,先想想自己到底是哪一頭的。”

裴楚藍看著齊咎懷道:“你學問高,治大事也如烹小鮮,但有時候太過迂腐了,太講究仁義道德。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一時的榮辱算什麽?嫁人就丟臉了?那我豈不是該去自掛東南枝?大丈夫能屈能伸,能上能下……反正,事急從權,我想,日後蕭約知道真相,也未必會怪我折辱了他。”

齊咎懷聽到這裏,自知無顏再指摘裴楚藍,只是搖著頭感嘆:“何至於此……若是你事發之時就與我商議,或許還有更周全的法子?”

裴楚藍搖頭:“我這樣做,也不全是為了留住蕭家。”

“還為何故?”

“蕭約與薛照的牽扯匪淺。”裴楚藍目光投出窗外,凝望著虛空,“我看得出來。那種目光、神色,是騙不了人的。我看過太多情種了,太明白情字誤人。用無憂怖洗去蕭約記憶,相當於是給他一次反悔重來的機會。若是他與薛照的緣分就此斷絕,說明他們註定不是一路人,一切就按照計劃原樣進行。若是……”

齊咎懷神色凝重:“若是棲梧與薛照藕斷絲連呢?”

裴楚藍:“那就真是天意了。事情會覆雜許多,我們後面的盤算必然是繞不開薛照了。不過,未來到底何去何從,還要再冷眼靜觀才能知道——若是薛照才具品行配得上蕭約,那就算我積德行善,陰差陽錯促成這樁姻緣。若是不配——”

裴楚藍眼中現出殺意:“我向來敢作敢當。你怪我折辱蕭約,若是薛照果然不堪,那我就親手替蕭約抹去這份屈辱。小兔崽子是當世用毒第一,我也不比他差多少……”

靖寧侯府。

府外一切如常,冷靜寂寥。甚至因為數日閉門,階下都積了一層雪。但府內卻一片喜紅,檐下廊角都掛遍了紅綢,還擺了許多盆淩冬盛放的應季鮮花。

連一兩身上,韓姨都給它掛了個大紅繡球。

韓姨摟著小狗,心裏又是期待又是煩憂。

高人指點,薛照重傷離魂,必須與命格契合之人盡快成婚才能活命。因為要借和合之氣調養病體,所以新娘子入府之後,旁人不可輕易接觸,需讓夫妻獨處三日,才可見人。

因此,梁王本想觀禮,卻不得不打道回宮。恰巧這時,四子馮燎請旨進宮拜見,說是有禮物獻上,為父王慶賀新春。梁王倒是好奇,老四有什麽稀奇禮物非得親自送進宮。

花轎到侯府,因為梁王的吩咐,韓姨也只能將引路到新房,便轉身退後,不能再往裏進了。

目送身著喜服的背影,韓姨心想,新娘子倒是高挑,不知道蓋頭底下到底長什麽樣?是哪家的姑娘?高人對梁王秘言,旁人是不知道詳細的。不過,無論是誰,總歸不能是蕭公子。

真是可惜,這麽多年來,少爺待人冷淡疏離,蕭公子還是他頭一個如此上心的。

韓姨是薛家的嬤嬤,於薛照是主仆關系,但同時她也是看著薛照長大的,情分上簡直就像是母子。

這孩子太苦了,從他還在繈褓中就開始受苦,爹娘早亡,梁王給他權勢,但也讓他出生入死,得罪了無數的人,還落個甩不掉的壞名聲……好不容易遇上蕭公子,時不時有點笑模樣,過了幾天舒心的日子,看著像是個少年了,又發生這樣的事……

韓姨不知道蕭約去了哪,為什麽不在家裏住了,為什麽少爺傷成這樣,也不見他露面……短短幾天工夫,小薛少爺也走了,蕭公子也不見人影,家裏比從前更冷清。就算四處張燈結彩,看著也讓人高興不起來。

韓姨心裏多少有些抱怨,心道少爺待蕭公子極好,蕭公子未免也有些太薄情寡義了。

韓姨擦了擦淚,回到自己屋裏,坐在窗邊看向燈火通明的新房。事已至此,希望沖喜真的有用,新入門的少夫人能帶給少爺喜氣,讓他趕快好起來吧。

可少爺醒來,會喜歡人家嗎?聽接親的太監說,新夫人也是口不能言,不過卻是先天的疾病所致。少爺性子穩重,正應當配個活潑的伴兒,新夫人不會說話,夫妻相處會不會太過沈悶?已經娶了妻,要是和蕭公子有什麽誤會,想再續前緣又該怎麽辦呢?

韓姨滿心憂愁地看著一兩,一兩當然不會解答她的疑慮,小狗只想往新房沖。韓姨給它餵糧,一兩一口不吃還是沖著新房汪汪直叫。

韓姨拍拍小狗腦袋,目光警告,要是再叫,讓府外梁王的人聽見了,小命可就要不保。眼下主子還在昏迷,沒人護得住你。一兩還是吠個不停,扭著身子想跑。

蕭約聽著不遠處的狗叫,腦子裏滿是狗仗人勢、惡犬傷人的畫面。

薛照管著緝事廠,職責便是監察四方追兇問案,免不了用些非常手段緝查審訊。聽說,從來沒有進了緝事廠還囫圇出來的人,就連二公子馮灼的大舅子也不能免。他這樣的人,養的狗也一定是爪牙淩厲,一口下去能咬掉人半個腦袋的惡犬。

蕭約懷著忐忑的心情,邁入新房,才一進門竟聞到一股勾魂攝魄的異香。

“好香!”蕭約一把扯掉蓋頭,心裏的緊張不安霎時一掃而空,他循著香氣,快步來到床前,訝異地發現香味竟然是從闔眼昏睡的薛照身上散發出來的。

“死太監竟然這麽香?”

蕭約湊近,仔細看著薛照淡無血色的臉,憔悴如紙冷白如雪,但骨相是實打實的好,重傷之中也撐起了五官皮相,不至於太顯病容。可以想象,健康正常時,薛照該有多好看。

蕭約被香味深深吸引,忍不住湊得更近,試圖找出香味的具體來源。蕭約心想,死太監害得自家雞犬不寧,要是他咽氣了,自己作為未亡人,有權處置他的遺體吧?他也有這麽高大,得煉出多少香啊?一輩子也用不完吧?

好香啊,這輩子都沒聞過這麽香的味道。

蕭約饞得快滴口水,心想這是因禍得福,制出絕妙的香水,給妹妹也聞聞,說不定能多少開解妹妹的心病。

“這是你欠我家的,欠我的……”喜服太緊,勒得蕭約喘不過氣,此處又沒有旁人,蕭約松了松領口,露出悶熱的脖頸和頸窩,“先說好,我可不會為你守寡——這本來就是強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沒有,自由戀愛就更談不上了,不算數的。況且都沒拜堂,走過場都沒走全……”

蕭約看著薛照身上的喜服,再看自己的,憤憤不平:“憑什麽你是新郎我是新娘?我有你沒有,誰上誰下一目了然。算我倒黴,頭一次洞房花燭,竟然是和你共處一室。頂多頂多,你死了,我算個鰥——”

“夫”字尚未出口,蕭約張口瞠目怔在床邊,因為他看見,原本昏迷不醒的薛照睜開雙眼,正定定地望著自己。

一對龍鳳紅燭齊齊爆了燈花。

蕭約心裏一緊,情急之下,竟動了殺人滅口的念頭,雙手並用掐住薛照脖子。

而他顯然低估了奉安城內令人聞風喪膽的薛照可怕程度。

即使身負重傷,傷口未愈,一擡手就散出血腥氣,但薛照還是輕松將蕭約的手攥握住,讓他掌心貼著自己臉頰。

“弒夫沒成。”薛照眼睫緩緩眨動,目光落在蕭約白皙的頸窩處,聲音低啞,“守寡也守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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