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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青藍 青出於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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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青藍 青出於藍

除夕夜裏, 碧波藕榭。

花款冬給裴楚藍奉茶:“師父,別生氣了,消消火。”

裴楚藍沒接茶, 在院子裏來回走動:“消不了這火, 誰能想到我堂堂藥王谷谷主,會千裏迢迢,到梁國來坐牢?小兔崽子, 欺師滅祖到了這份上……”

花款冬:“師兄不尊師父, 還有我在, 我會聽師父的話,師父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絕不違抗師命。”

裴楚藍停步看著花款冬那張酷似先師的臉,但心頭煩悶更盛。畫皮畫骨難畫魂,看著哪都像,其實哪都不像。師父溫和寬容,看起來沒有任何脾氣, 其實心底比誰都堅定,認準了的事至死不渝。若不是為了師父的遺願,自己也不會落到現在被人軟禁的地步。

“小兔崽子向來不受約束, 沒少給我闖禍, 這次背著我偷偷做的這些事,實在是膽大妄為, 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臭小子哪來那麽大的膽子……我不用人伺候,你去自己找點事做吧。”裴楚藍擺手。

見花款冬還苦著一張臉立在原地,裴楚藍凝目看著他:“你還有什麽事嗎?”

花款冬咬著下唇搖頭。

裴楚藍:“去吧, 讓我自己一個人待會。”

“是,師父。”花款冬端著茶盤轉身。

花款冬心想,師父待自己和師兄終究是不一樣的,即使師父時常對著這張臉笑,但笑意未達眼底。然而對師兄,就算是打罵,眼睛裏也是含著笑的。即使到了現在,明知裴青已經投靠梁王,害得他被困於此,心心念念的還是擔心裴青的安危。

梁王說,多年前曾與前任藥王谷谷主有過一面之緣,自己這張臉像極了先谷主裴顧之,正適合到裴楚藍身邊策反。花款冬本來也是醫學世家出身,自然聽說過藥王谷的傳說,有這樣的機緣能做藥王谷的傳人,實在是祖宗顯靈,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本來是打算跟著師父好好學醫的,可是師父待師兄那樣,自己一輩子也出不了頭……

花款冬低頭看已經冷掉的茶水。

杯盞裏倒映出酷似裴顧之的臉。

裴楚藍架了張躺椅在鋪滿芡實的池塘前,窩在躺椅裏,夜風吹得衣袖鼓動,他心想真是冥冥巧合,先前薛照找自己給遇人不淑的婦人治厭食,給開了釣魚散心的方子,如今輪到自己在這釣魚了。

釣魚得心靜,可現在哪能靜得下來。

梁王因馮灼擅自帶人當街抓捕戲子一事大為光火,罵老二心中全無百姓且藐視法度,豈不知防民之口甚於防川,梁國奉安還沒輪到老二做主,聽著訓得嚇人,其實只罰了馮灼一月俸銀及過年本該有的賞賜。

老二本指望父王治薛照縱容之罪,沒想到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雖然最終雷聲大雨點小,但也是被嚇得不輕。

老四全程旁觀,本來已經要撿現成去賑災博名聲了,薛照進宮和梁王一番交涉之後,梁王改換了欽差人選。

不過老四也不是全無好處,梁王下令讓裴楚藍師徒從老二府裏搬出,到老四的別院裏休養,沒有梁王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老四並不需要神醫治病,但於老二無益,對老四來說就是好事。

裴楚藍想到馮家人鬥得像烏眼雞似的模樣就想笑,梁王竟然真的以為從陳國騙點錢日積月累下來就能打仗了,老二老四還視對方為勁敵覺得非此即彼呢,且不說陳國還扣著個老大,就看梁王日日進補臨幸嬪妃那個頻率,老五怕是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鬥吧鬥吧,狗咬狗一嘴毛,天還塌不了。

聽著過年的煙火爆竹,裴楚藍躺著仰面看天際被炸亮,心想這是近些年來頭一個沒和小兔崽子一起過的除夕,怪冷清的。撿到滿門死絕的小兔崽子那時,好像也是過年。

裴楚藍熬了一鍋附子燉羊肉,本來以為小家夥是啞巴,或者是被滅門的慘狀嚇傻了,一直埋著頭不說話。沒想到舀羊肉出鍋時,他開口了,說煮的時間太長,附子毒性全沒了,跟吃地瓜沒什麽差別。

然後,裴楚藍就劃了他的掌心取血入藥,感嘆道:“真是個天生的小毒物!血這麽毒,也不怕把自己毒死了,我給你配點藥,吃了做個正常人吧。”

裴青抽回手,沈沈地瞪著裴楚藍,抱住他胳膊狠狠咬了一口,頃刻之間裴楚藍就手腳發軟,只有嘴還能動:“好小子,狠心的小毒物……”

再然後,小毒物就成了裴楚藍徒弟,藥王谷未來的主人。

小兔崽子什麽時候對自己起了那種心思?難不成斷袖身邊只能長出斷袖?撿到他的時候也不是這個樣啊?小毒物怎麽變小混蛋了?他這次回陳國,還來不來梁國?小兔崽子真是長大了,做事一點不和師父商量……

裴楚藍蕩在躺椅上,仰頭數星星,數著數著快睡著了,忽然聽見聲“師父”。

“小兔崽子,你還敢到我跟前來!”裴楚藍猛地坐起,差點栽進池塘,定睛一看卻是端著碗的花款冬,“是款冬啊,你怎麽又過來了,不是讓你自己打發時間嗎?這宅子裏好看好玩,實在不想賞風景,殺一兩頭鹿燉了吃肉也行。”

花款冬捧著小碗和勺子:“師父晚飯都沒有吃多少,又在風裏坐這麽久,我熬了紅棗小米粥,師父用一點暖暖身子吧?”

“不餓——等等,”裴楚藍吸了吸鼻子,“你把碗端過來我看看。”

花款冬欣喜上前:“是我熬了好久才這麽稠的,還熱呢。師父不渴不想喝茶,但一定餓了。嘗嘗吧!”

裴楚藍用勺子攪了攪熱粥:“聞起來……”

“聞起來怎麽樣?”花款冬神色緊張,“我用的是上好的紅棗,味道應該不會太差吧?”

裴楚藍丟下勺子:“棗子太多,聞起來甜膩得很,我不愛吃甜食。不用管我,我不餓,就算夜裏想吃東西,前些天不是才裝了一罐九制黃精嗎?那可是仙人餘糧。”

裴楚藍雙手交握墊在腦後,倒回躺椅裏,閉上眼翹著腿:“我是凡間仙,吃那個就好了。”

花款冬:“師父確實超凡脫俗,可是,我都做出來了,多少嘗一點吧師父——”

“你是凡間懶鬼,吃飯都能賴。”另一道聲音從裴楚藍頭上傳來。

裴楚藍睜眼,見裴青終於不是四季不變的一身黑衣,換了件鮮亮些的衣裳,但臉色還是一樣的臭。

裴青劈手搶過花款冬手裏的東西,瞧了一眼碗裏,冷嘲道:“老東西,我不在,他就這麽糊弄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別跟人說,你是藥王谷谷主,丟人。”

裴楚藍本來懨懨的,一和裴青鬥嘴他就來精神了,翻身坐起:“你還有臉說!你給我做過一頓飯似的,不都是當師父的做牛做馬給你當老媽子?沒大沒小的,你只是個少主,還沒接班呢!欺師滅祖,簡直是欺師滅祖!臭小子,我恨不得把你逐出師門!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還是太縱容你了,把你慣得不知天高地厚,你摻和梁國的事做什麽?你有幾斤幾兩多少本事,能全身而退?要是真的活得不耐煩了,直接告訴我,我一針紮死你順帶清理門戶得了!”

“住口。”裴青連碗帶粥一起扔進池塘裏。

“你憑什麽!”花款冬聽著撲通一聲,心都快碎了,帶著哭腔道,“你總是欺負我也就罷了,對師父也這麽不敬,我雖然是梁國人,但拜入師門就唯師父之命是從,不像你,背信棄義,做出背叛師父、對不起師門的事!”

“你也住口。”裴青一拳就將花款冬砸翻過去,花款冬臉上霎時青了一大片,趴在地上哭都哭不出來了,只能捂住臉噙著兩汪眼淚看著裴楚藍。

裴楚藍的註意卻在別處,他聞到裴青動手時衣袖帶起的風:“你身上什麽味道,你穿的這身衣服……臭小子,你怎麽穿我師父的衣服!”

裴青目光一黯:“這麽多年,你還記得……”

“廢話,我就這麽一個師父!我今天就替師父好好教訓你這忤逆的徒孫!”裴楚藍作勢起身要打,裴青搶先單膝跪在躺椅尾端,連人帶椅一起壓住了:“裴楚藍,你可以把我逐出師門,我求之不得。這些年,你四處招蜂引蝶,是個男人都要撩撥兩句,為什麽偏偏要在我面前端著師父的派頭* ?”

裴楚藍從未如此近距離地和裴青面面相對,實在是太近了,近得能看清裴青深黑的眸子裏幽幽跳動業火一般的光。

“小……小兔崽子,我勾搭男人的時候,你還穿開襠褲,輪得著你管我?”裴楚藍雙手撐著躺椅,竭力往後退,“我師父都管不住我,你……你這臭小子……”

裴青掐住裴楚藍下巴,不許他再離自己更遠:“裴顧之不是管不住你,是他不想管,你喜歡誰都與他無關,反正他不可能給你回應,至死,你們都是師徒……裴楚藍,我不想和你做師徒。”

裴楚藍身體在顫抖,不知是因為冷風還是什麽,他迎著裴青覆雜的目光神色幾變,反覆措辭最終還是忍不住罵了出來:“混蛋,這他媽都什麽跟什麽!你才見過我師父幾面,你懂個屁,你才幾歲!”

“我不懂,你教我。”裴青指腹緩緩劃過裴楚藍下頜,“我明日就要回陳國了,或許一年半載都不能再和你見面,甚至或許死在什麽地方。裴楚藍,只要是你喜歡的,我都能做,哪怕是讓自己周身沾染他人的氣味,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我這樣,難道不是你喜歡的樣子?”

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破故紙的氣味越發濃烈,裴楚藍也顫抖得越發厲害,他用盡力氣掙開裴青的束縛,偏頭躲過他的吻,罵道:“□□祖宗的,老子將畢生所學都教給你,是想讓你繼承藥王谷,在醫術上青出於藍,誰他媽讓你學老子搞斷袖了!你和誰搞不行,非得搞老子!老子不在下頭,跟誰搞也不跟你,滾!”

裴青置若罔聞,俯身吻在了裴楚藍耳後。

花款冬帶著哭腔喊了一聲“師父”。

裴楚藍周身一顫,心臟幾乎停跳,下意識甩了裴青一巴掌。

巴掌聲清脆震耳。

“小青,我……”裴楚藍打完就後悔了,“疼不疼,我不是故意的……小兔崽子,你冷靜冷靜,剛才實在是過分了……我們坐下來好好說話,乖,聽話……”

裴青被打得頭歪向另一邊,臉上瞬間隆起五指紅痕,但出血的唇角卻勾出一抹笑:“青出於藍,裴楚藍,我聽你的話……”

“這就對了,乖小青——”裴楚藍正點頭,不防備被裴青掐住了下頜,緊接著冰涼而幹燥的薄唇吻了上來,齒關被強勢探開,咬破舌尖的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唔,你幹什麽!”

裴青松開裴楚藍,手背擦去唇上的血,靜靜看著裴楚藍雙頰逐漸變紅,氣息也變得濁重。

“他想給你吃的是什麽,我給你餵的就是什麽。”裴青目光掃過花款冬,“從他手裏出來的廢料,你一聞就能察覺。就算真的吃下去,你嘗遍百草,血液裏百毒不侵,也不會起什麽藥效。可是,我的血,連你也無解。更何況,我還提前調配了一些東西,融進我的血裏。我制的藥……”

裴青打橫抱起裴楚藍,在他耳邊低聲:“是青出於藍的,對嗎?”

裴楚藍手腳都軟了,眼尾也漲得潮紅,卻還在掙紮:“小青,放下,把我放下……款冬,救我……”

裴青回頭看了一眼連爬都爬不起的花款冬:“裴楚藍,你確定要叫他?我不介意讓他看看,你到底是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跟我搶的。”

裴楚藍攥緊了裴青肩膀,深深望著他眼睛,到底沒有再說話。

滿塘的芡實,田田的葉片在狂風之下搖擺動蕩。

天際炸開一片一片煙火。

新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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