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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良心 我必須得睜著這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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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良心 我必須得睜著這雙眼

沒用多久, 蕭約就聽不見射箭的聲音了,但罩在頭上的大氅還是沒有揭開。

蕭約聽見有人上前對薛照道:“大人,都是些死士, 沒抓到活口。”

薛照吩咐:“將屍體送去緝事廠, 著仵作仔細查驗。”

緊接著是梅六出嘶啞的聲音:“你是薛照?緝事廠的提督薛照?你和這位——”

薛照沒有搭理他,讓人牽馬來,將蕭約打橫搭在馬背上, 緊跟著薛照上馬快速奔馳而去。

兩人策馬才回到靖寧侯府, 一路上蕭約已經聽街上百姓傳出好幾個版本的謠言了——

有人說, 令人聞風喪膽的血觀音薛照看上個戲子,還在唱戲呢,就給人家從臺上薅下來了,麻袋一套扛著就走。

還有人說,搶的不是戲子,是個新娘子。造孽喲,把一個嬌滴滴的小娘子裹在大氅裏,扔在馬背上, 一路顛簸著擄回府裏。那小娘子一路哭,真是可憐。

還有人自詡明察,批評其他人胡亂揣測, 薛照是個太監, 他搶男霸女有什麽用?抓的其實是個逆賊,就是前些日子消寒會上的刺客。這煞星睚眥必報, 被射了一箭記仇至今,不過堂審案,要把人帶回去動私刑,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算解氣。

聽聞傳言的腌臘店胖老板再次由衷感謝先前蕭約的仗義執言。

回到侯府裏, 薛照將大氅一揭,蕭約下了馬來暈頭轉向:“好顛,我的頭好暈……就算是為了遮住我的臉,不讓別人看見認出,也不至於裹這麽緊吧?對了,在街上碰面都沒見你穿大氅,一轉眼從哪變出來的,捂得我一身汗。”

薛照冷哼:“噓寒問暖得如此熱切,你當然不冷。”

蕭約:“你怎麽偷聽人說話呢?”

“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不能讓我知道?你心虛了。”薛照給他白眼,將購價不菲的大氅破爛似的隨意扔下,“你和他是什麽知交好友?發的什麽菩薩心腸?暗箭射來,不知道自己逃命,反倒去救人?呵,你有多大的本事?指望再有什麽恩情給他,他拿什麽回報你?”

蕭約抖抖身上沾的絨毛,俯身撿起地上的大氅:“敗家玩意。我噓寒問暖怎麽了?你吃爆竹啦?說話這麽嗆。聽雪多不容易啊,我原本想的是我沒法保障他以後的生活,所以沒替他贖身。我雖然不願見人受苦,但也不是什麽救苦救難的活菩薩,我習慣了獨來獨往,只在自己能力範圍內施以援手——”

蕭約說著突然停下,他一直想做日行小善同時獨善其身之人,所以雖然待人寬和但從不與人深交,可如今和薛照的關系顯然不是如此。

薛照本來在巡街,已經走過靈光寺,怎麽又會折回來?還恰巧在蕭約遇險時及時搭救?還帶著這身暖和的大氅?

不能深想。

蕭約話鋒一轉,將矛頭轉向薛照:“倒是你,薛觀應,表面上殺人如麻,不知擔了多少惡名,背地裏卻救苦救難還替人贖身。我不是活菩薩,你才是。”

薛照被他盯得不自在,錯開目光:“少跟來路不明的人來往。”

“什麽來路不明,聽雪你認識的呀,要不是他,我們還不會相識呢。”蕭約道。

薛照聞言神色舒緩了幾分:“我說的是他身邊那個寫戲的。”

蕭約想了想:“梅六出?”

“這名字聽著不像真名。”薛照道,“半月前,地方上死了個司馬,叫梅雪臣。”

蕭約聞言正色:“梅雪臣?雪為六出花,梅六出,梅雪臣……是有這個可能。我瞧那人雖然戴著面具,聲音也嘶啞難聽,但行為舉止氣質非凡,確實不像一般走江湖的人。假如梅六出就是梅雪臣,他怎麽會死而覆生,還從地方官員變成了戲班的書會先生?”

“這就要問他自己了。”薛照轉身。

“去哪?你去找梅六出嗎?”蕭約問。

“梅六出或是梅雪臣,關我什麽事?你以為我像你一般愛多管閑事,四處招惹?”薛照沈著臉往廚房去,“韓姨,燒水。”

蕭約抱著大氅跟上去:“燒水做什麽?”

“好好洗幹凈,蠢貓。”薛照回頭瞪蕭約一眼,尤其盯著他右手掌心,“把你身上的脂粉味,都給我洗掉。夜裏若是讓我嗅到一絲不該有的氣味,我扒了你的皮。”

蕭約嗅了嗅自己衣袖:“哪有什麽味道,難不成你鼻子比我的還靈?”

薛照:“閉嘴!”

吏部選院後門處。

沈危攔住戴著面具的梅六出:“不要再往前走了,否則你的性命難保。”

梅六出目光閃避,佝僂起身子,瑟縮道:“我只是路過此處,大人為何攔我?”

沈危向他走近:“你遮蓋相貌,還弄壞了自己的嗓子,就是怕人辨認出來你的真實身份。潛州司馬梅雪臣。”

梅雪臣慌忙側身護住自己的面具:“不是,你認錯了!我不是什麽梅雪臣,更不是什麽司馬,只是走江湖的書會先生!”

“梅大人,你很有決心,也很能對自己下狠手。可你到底是文人出身,一生除了讀書就是做官,你讀的書辦的案都印刻在你的舉手投足間了,混在戲班子裏其實很紮眼。”沈危掰開梅雪臣的手,摘下他面具,“今日那些殺手,是沖著你來的,你難道看不出?”

梅雪臣臉上果然傷疤縱橫,但一雙眼睛還清澈透亮,事已至此,他也無需再否認,沈聲道:“是你要殺我?”

“若我想殺你,還需要和你多費口舌?”

“你到底是誰?”

“沈危。”

梅雪臣聞言放松了戒備:“沈危,沈淩月。淮寧侯長子,禁軍頭領,掌管西郊大營的忠武將軍?”

沈危道:“如今,禁軍和西郊都不在我手中了。”

梅雪臣皺眉:“王上將奉安的兵權都交到了薛照手中,這件事我有所耳聞。荒唐!實在是匪夷所思!這樣聲名狼藉的宦官,手段狠辣心思歹毒,竟然能執掌兵馬,豈不是天大的笑話?王上如此任人唯親,怎能服眾?”

沈危淡淡一笑:“今日你看見了,薛照偏偏就能讓眾人信服。國內無事,西郊之兵除了日常操練,無非就是輪流巡視街道,至多抓幾個蟊賊。與其窮兵黷武,馬放南山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今日薛照派去迎擊殺手的,正是軍中兵士,些許刺客,他們很容易就殺了個幹凈。薛照並非靠親緣或阿諛上位的宦官,軍中向來靠本事說話,他的身手和謀略都不在我之下。”

“你和薛照是一路的。”梅雪臣搖著頭後退,“沈家世代忠勇,怎會與宦官為伍?你在此攔我,緝事廠監督天下,薛照似乎也認出了我的身份。你們到底想做什麽?”

“我和他不算同路,也不算異路。”沈危道,“不過,在你的事上,我們的想法應當是一致的。今日那些殺手能夠當街動手,說明幕後主使不惜代價也要殺你滅口,你身處險境,隨時可能喪命。梅雪臣,你能活著來到奉安不容易,不要白白送死。”

“看來,你是要阻止我進吏部了。”梅雪臣巍然站定,決然地搖頭,“你攔不住我。即便是爬,我也要爬進吏部!”

“你我今日碰面,想必你知道我假死來到奉安,所為何故——潛州雪災,災民無數,百姓們無家可歸,只能在風雪中凍餓而死!老者成枯木,幼者凍堅冰。那是怎樣的慘狀啊!簡直如同人間煉獄!為官者當牧養眾生,可潛州的官員是怎麽做的?上至一州刺史,下至一縣縣令,所有人都在中飽私囊,都在瘦民而肥!他們將朝廷撥發的賑濟款都揣進自己的荷包裏,原本每戶十兩的賑災銀發到百姓手裏只有三百文,賑災的粥宛如清水光可鑒人!該殺!此等貪官,天不誅之,我朝當以嚴刑處之!”

沈危看著漲紅了臉的梅雪臣:“你冷靜些,潛州的雪災我知道,此事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

“官官相護,一丘之貉,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我知道我在對抗的是什麽!”梅雪臣不能鎮靜,他眼裏滿是淚水,眼淚劃過縱橫不平的傷疤,暈開來潤濕了整張臉,“我得罪了整個潛州的官員,所以他們不遺餘力地追殺我,想滅我的口。我如今是孤家寡人了,短短月餘,我失去了妻兒、官位,隱姓埋名,潦倒如乞丐……雪災之初,他們也曾勸過我,以重金賄賂我,我也曾有所動搖——”

“不過是些無知百姓,祖祖輩輩如草芥一般生存,庸庸碌碌愚昧一生。活不下去時,也只會怨天怨地,不敢對上位者有絲毫怨言。只要有一碗熱湯,揣著幾十枚銅錢,就覺得官老爺仁慈。”

“他們說,死的不過是些老弱病殘,官府並沒有完全放任災民不管,健壯者總會熬過去的。剔除些無用的愚民,於潛州而言未嘗不是好事。他們不要求我做什麽,只要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會給我一輩子俸祿也攢不下的財富,往後官運亨通,步步高升!”

“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呵,成千上萬條性命與我何幹,我只需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可是,我的良心讓我必須得睜著這雙眼!”

梅雪臣衣著破舊形容潦倒,卻步步堅定,拂開擋在面前的沈危:“我要為潛州的災民伸冤,我要狀告潛州的貪官汙吏。我要告的這些人裏,有提攜過我的長官,有曾抵足長談的至交,我本該是他們中的一份子。可若是天下烏鴉一般黑,為官作宰的操守何在!百姓的活路何在!天理何在!”

沈危神色凝重:“你一己之力又能如何?不要做飛蛾撲火之事。不如去找薛照,只有他能幫你!”

梅雪臣聽不進沈危的話:“我決不與閹黨為伍!不管你和薛照打的是什麽主意,緩兵之計或是別的,都攔不住我,我一定要為潛州百姓求一條生路!”

沈危攔不住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梅雪臣緩步走進吏部,走向一眾吏部官員簇擁中的二公子馮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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