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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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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正文完

上百道聲音盤旋在太和殿的碧瓦朱檐上,聲勢烜赫的回聲之後,是百感交集的沈默。

江山疊代,難免令人忐忑悵然,一直到邁出太和殿,這些人尚未晃過神,下了臺階才驟然回神,爆發出感慨萬千。

程慕寧捧著玉璽獨自站在大殿上,久無動靜,田福笑眼盈盈地走上前,“公主,儲君尚在繈褓,登基的許多事宜還要公主拿主意,請公主隨奴才走一趟內侍省吧?”

程慕寧看著玉璽沒有說話。

田福還要再開口,便得鄭昌一個眼神,噤聲退了下去。

殿上無人,銀竹方走了進來。她順著程慕寧的視線,也對著這玉璽端詳了片刻,遲疑道:“公主並無逼聖上退位的意思,他怎麽……”

程慕寧倏然一笑,闔上匣子說:“他眼下還有頒布聖旨的能力,待時日長了,君權一旦被徹底架空,他連傳位的機會都沒有。”

銀竹一怔,“聖上,是擔心公主日後不讓儲君繼位?”

“畢竟我與裴邵的婚約是板上釘釘的事實,若我一個想岔了,雙手將江山捧給裴氏也不是沒有可能。”程慕寧談及一笑,說:“他今日傳位,旁人便再沒有可操控的空間了。而且,他自己退了,比起有朝一日被人逼退,更安全。”

“聖上竟想得如此深。”銀竹揣摩程慕寧的神情,“公主不生氣嗎?”

程慕寧緩步朝殿外走,翹了翹唇畔,說:“我為什麽要生氣,他糊塗了五年,最後還知道護著程氏的江山,我很欣慰。”

此時朝臣還沒有走遠,三兩成群大發議論,程慕寧一手搭在石欄上,在眾多人中找到了葛孟宜。

葛孟宜許久不出,身邊圍了許多前來寒暄之人。程慕寧猶豫片刻,沒有徑直上前,只在臺階上來回踱步,等了又等。

裴邵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怎麽,害怕?”

程慕寧一頓,回頭看裴邵。

裴邵勾了下唇,擡腳朝葛孟宜走去。

程慕寧想攔他,卻見裴邵跨下臺階,周遭人就都接二連三地散了。

葛孟宜對裴邵竟然難得好臉色,兩人不知在說什麽,程慕寧緩步走過去時,葛孟宜正擡手拍了拍裴邵的臂膀,關系看起來算得上熟稔。

見葛孟宜餘光向上瞥,裴邵道:“殿前司還有差事,我差人送太傅回府。”

葛孟宜擺手,“你自去你的,老夫還沒到要人攙扶的地步。”

裴邵拱手離開了。

沒了裴邵這一堵肉墻擋在中間,葛孟宜當即就迎上了程慕寧的視線。師生二人沈默須臾,程慕寧先開口:“老師。”

葛孟宜點了點頭,說:“宮中正值多事之秋,這陣子公主要操勞了。”

聽他這樣說,程慕寧便知葛孟宜已然接受了眼下的形勢,她松了口氣說:“今日沒料到老師會來,往後朝議,老師都會來嗎?”

葛孟宜說:“我方才說過,我會盯著公主,倘若公主有任何差錯,我絕不偏私姑息。”

“那是自然的。”程慕寧聲量下意識拔高,笑起來說:“老師辭官致仕的折子我沒有批,就是等老師回朝,我雖代新帝執政,但仍有許多不明之處,要向老師請教。”

“公主自謙了,老夫能教的,早在多年前就教給公主了。”葛孟宜道:“往後朝中勿稱師生,只論主臣。”

程慕寧唇畔微頓,仍是溫聲笑著,“好,無論如何,永寧心中太傅永遠是老師。太傅難得進宮,用過午膳再走可好?”

葛孟宜搖頭,看向臺階那邊,“宮裏正一堆人等著公主呢,公主有什麽話,不急於這一時。”

程慕寧側目瞧見了鄭昌,抿了下唇說:“好,那……銀竹,替我送送老師。”

……

此後半月,宮裏為操辦新帝的登基大典忙得手忙腳亂,裴邵為交接殿前司的差事,也不得清閑。一日進扶鸞宮,遠遠見紅錦朝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裴邵頓步,眉峰微動。

紅錦偷偷瞥了案前的程慕寧一眼,躡手躡腳地走出去。

裴邵看了眼案前的程慕寧,低眉垂目,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公主怎麽了?”

紅錦壓低了聲音說:“殿帥不知,今早太傅進宮,給紀芳送了幾本書,要他閑著無事念給太子聽。”

太子還在吃奶的年紀,別說聽書了,連話都聽不明白,但宮裏教導儲君自然不能按尋常孩子來教,況且先前有了個失敗的例子,葛孟宜對即將登基的小太子,一定更加用心。

裴邵道:“太傅肯教太子,是好事。”

“這的確是好事。”紅錦皺起臉說:“公主之前三催四請,就是為了太傅能做太子的老師,可太傅言明,他只教太子,不教小公主。”

裴邵明白了,葛孟宜不想再教出第二個程慕寧。

程慕寧無疑是葛孟宜最得意的學生,他比誰都明白,程慕寧要比程崢更適合那個位置。或許出於對形勢的判斷,又或是對程慕寧遠超師生的情誼,他準許自己接納眼下的時局,但同時他心中有一桿仁義禮法的標尺,接納也不代表認同。

只是不是完全認同。

裴邵走上前,繞到椅子後面伸手撫摸她的臉。

指腹的觸感不必擡頭便知來人,程慕寧頓了頓,握住他兩根手指說:“太傅本就是太子太傅,他不想教仁悅也很正常,我只是有點難過,太傅大抵,也後悔當初做我的老師。”

裴邵說:“他沒有。”

程慕寧仰頭,恰與裴邵對視,“你怎麽知道?”

裴邵挑眉說:“想知道?你求我。”

程慕寧卻趁他摸到嘴角時張嘴咬了他一口,“快說。”

那點力道撓癢癢似的,裴邵笑了一下,碰了碰她的肩膀,示意她讓開點位置,他坐在扶手上說:“兩年前宮宴,太傅醉酒,掩面而泣,直說他半生傳道解惑,眾多學生中,唯公主最得他心。其實當年公主離京,最傷心的人是太傅。”

程慕寧眼眶微紅,撇過頭去說:“我以為最傷心的人是你呢。”

裴邵斜眼看她,“我那是生氣。”

程慕寧被裴邵逗笑了,“知道了,你氣性大。氣性這麽大,也沒有遷怒沈文芥,你將他安排到典廄署,是為了保他一條命吧。”

裴邵微頓。

程慕寧看他的神情,便知自己猜對了,“沈文芥性子太直,當初朝中那個局勢,任他再上幾道折子,恐怕太傅也護不住他。太傅膝下沒有子嗣,他拿沈文芥當兒子養的,他求過你,對嗎?太傅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才會那麽湊巧,在關鍵時刻入宮,替我解圍。”

裴邵說:“我就不能是真的看沈文芥不順眼?”

程慕寧搖頭,“你明知我對沈文芥並無男女之情,不會胡亂拿他洩憤。”

裴邵唇角微動,心道沈文芥若是聽了這話,不知要義憤填膺多少日。

程慕寧以為裴邵自己悟出其中真相,就不會將她在城門口那一番胡言亂語放在心裏,殊不知裴邵是個小氣的人,現在聽到沈文芥三個字都還煩得很,當初幾次三番拿沈文芥開刀,也的的確確是遷怒。

只是現在說出來,倒顯得很不體面。

裴邵沒有解釋,隨手撥了下她桌案上的擺件說:“你明白就好。”

與裴邵閑話了一番,程慕寧心中愁雲漸散,她扯回正題道:“太傅往後不教仁悅,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仁悅還小,待她長大些,我再從翰林院中給她挑幾位講師。”

裴邵點頭,“挺好的,朝廷近年重文,士子中不乏真才實學之人。這事便這樣說定了,還有旁的事嗎?”

“嗯?”程慕寧疑惑看他,然一觸碰到裴邵的眼神,她便立即反應過來,一手摸到旁邊的公文,說:“近來事多,我還有文書要批。”

裴邵笑,“你這不是剛看過嗎?”

程慕寧翻開折子的手一頓,深吸一口氣,“裴邵,你不能——”

程慕寧話還沒說完,就被裴邵攔腰抱起來。案上的公文折子被碰掉了,屏風後的侍女熟練地低頭退了出去。裴邵兩手撐在她兩側,“不能什麽?”

那目光燙人得很,程慕寧的呼吸熱了,在他的註視下啞聲說:“白日宣淫。”

……

太子的登基大典定在三月十六,新帝登基,改國號崇禮,大赦天下。翌日天不亮,宮門一開,百官烏泱泱向太和殿湧來。這是新帝登基的第一個早朝,無人敢缺位,從上首放眼望去,是難得的恢宏氣派。

龍椅和大殿之間隔了一道珠簾,紀芳抱來了小皇帝,內侍高聲喊:“山呼——”

眾臣拱手,齊喊:“聖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聲音過於震蕩,熟睡中的小皇帝臉一皺,眼看就要哭出來,紀芳忙拍其胸脯將人晃了晃,他晃動得極有韻律,小皇帝果然沒哭出聲。

幾個宮女太監頓時松了口氣。

程慕寧揚眉,示意紀芳抱著太子往龍椅上坐。紀芳哪兒敢啊,低聲惶恐道:“公主,您給奴才一百個膽子,奴才也不敢吶——”

然而程慕寧的視線已經轉開,她站在珠簾後說:“諸位奏事吧。”

平日早朝,寧熙帝第一句話必定是“有事啟奏,若無要事便退朝吧”,乍聞公主這樣直言奏事,殿上眾人一楞,左看右看後,禮部官吏率先出列,報了永安公主和親事宜的進展。

雖說此前程慕寧也在政事堂議政,但到底名不正言不順,許多政務都被壓在了各司手裏,如今新帝登基重啟早朝,個個手裏都握著好幾封折子,奏起來沒完沒了。

而紀芳還抱著小皇帝僵立不動。

儀仗一端的紅錦看不過去,唇瓣微動,幾乎是用腹語說:“你快別磨嘰了,公主臨朝,你要她抱著個孩子議事嗎?”

紀芳這才戰戰巍巍地坐下來,卻只敢屈膝沾一點點龍椅的邊。

只聽這會兒已經奏到兵部了,馮譽說:“鷺、鶴、驪三州軍事已部署完畢,但州府縣衙用的都還是原來的老官吏,這些人當中,許多都不善用兵,從前為求自保,又常年與匪共伍,雖說是迫於無奈,但終究是行事不妥,有失責瀆職之罪。”

程慕寧在珠簾後緩慢踱步,“馮大人有什麽建議?”

馮譽說:“如今百廢待興,正是缺兵少將的時候,這些年又因外戚幹政,冤假錯案時有發生,臣請奏,覆查寧熙元年起,許敬卿經手的所有案件,若有得用之人受冤,可還其清白,重新錄用。”

楊倫如今在鶴州擔任知州幕僚,隱姓藏名,又沒有實權,程慕寧知道馮譽繞這麽一大圈,實則是在為楊倫打算。

殿上靜可聞針,她沈默思忖須臾,道:“準了。”

戶部接著報隴州清田的事項。

大殿上的聲音抑揚頓挫,程慕寧邊聽邊撥動著珠簾,珠子撞擊時發出細微的“噠噠”聲,那一閃而過的間隙中看不清她的臉,只有那半身紫金相間的裙擺在隨之晃動,腳下的紫藤步步生花。

裴邵忽然想起五年前他剛入宮時,她也是這樣高高站在上方,但那時她身上沒有一件華服錦飾,著著一身素衣,卻爆發著驚人的力量。

那種力量是不見血的刀,裴邵從她身上看到了四面楚歌的危險,他看到了另外一種戰場。

這個人站在陣型中央,也只有她站在陣型中央。她是排兵布陣的人,也是四面八方的箭矢所向,偏她身無盔甲,手無護盾,孤單又果決。彼時裴邵心有震撼,他生來至此,頭一回對女子產生了拜服。

也產生了憐惜。

裴邵在那剎那間大腦空白,他後來回想那瞬間以為自己什麽都沒想,但原來他什麽都想了。原來拜服和憐惜可以共存,他想當她的盾,也想做她手中刀。

原來,是從那個時候……

程慕寧忽然頓步,指尖微微撥開了一側珠簾,她在珠簾的間隙中露出了半張臉。

裴邵陡然撞上她的目光。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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