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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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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裴邵話音落地,禁軍便沖上前去拿人。晉國公等人沒料到天子眼皮子底下,裴邵竟敢如此逾矩,嚇得驚慌失色,幾番掙紮下,場面頓時混亂起來。

只聞方才聲討公主的世家老臣大喊,“聖上、聖上!”

張吉被碰歪了帽檐,一個踉蹌險些撞到程慕寧,裴邵伸手攙了他一把,張吉連連道:“多謝多謝……”

裴邵和程慕寧對視一眼,發覺她鬢角滲出點汗。

程崢也沒見過這種場面,一時懵住了,直到那幾個老臣被按在地上,儀容不整,程崢才大聲喝道:“住手!都給朕住手!”

禁軍訓練有素,令行禁止,然而聽的卻不是程崢的命令。程崢的叫喊對他們全然無用,而真正能發號施令的人此刻卻背著刀站在大殿中央。

“聽到沒有,還磨蹭什麽!捂了嘴押下去,驚了聖駕拿你們是問!”

“朕、朕是說讓禁軍住手!”程崢氣血上湧,臉都紅了,“裴邵,殿前司拿人也要經過朕批允,何況這是在禦前!那日蘇偽裝成大周臣民在朝中行走,朝臣與他來往也實屬正常,通敵可是大罪,你這般大動幹戈,可得有切實證據!”

裴邵側目,示意衛嶙捧上卷宗,“這是審問那日蘇的案卷,還請聖上過目。”

內侍接過遞上,程崢一把奪了過去。那卷宗好幾頁,密密麻麻全是與那日蘇往來人員的名單,裴邵還貼心地將晉國公等人的名字用朱筆圈了起來。

程崢捏皺了紙頁一角,“你是說這麽多人,都與細作有幹系?”

“暫且無法斷定。”裴邵說:“只是為了聖上的安危,需得盡快排查。國公等人與那日蘇往來甚密,且不單是公事的往來,還有銀錢上的往來。”

“那是——”被摁下的一個老臣說:“那是因為他是禦前新貴,又是外鄉人,我們對陸小公子不也一樣、一樣周到嗎?殿帥想以此定我們的罪,未免太過兒戲!”

“說起陸戎玉,上回禦史臺彈劾諸位行賄之風,此事還沒個眉目。”裴邵說:“我倒是忘了還有這一樁,小姜大人要不一並查了?”

姜瀾雲在角落攙著險些跌倒的姜覃望,聞聲一怔,他迅速掃過殿內的情況,需得在短時間內就眼下情形做出個判斷。程慕寧沒有看他,反倒是程崢緊緊盯著他。這一刻,他要替姜家做一個抉擇。

忽然,姜覃望的手不動聲色地握了下姜瀾雲。

姜瀾雲眼眸微擡,盯著上首帝王緊迫的目光,出列說:“臣以為正合適,這事原本說大不大,禦史臺彈劾過也就罷了,只是如今牽扯到細作一案,未免漏掉些重要的內情,理應細細審問。”

他說罷拱手道:“臣聽憑聖上吩咐,願協助殿前司辦案。”

“你們、你們——”

程崢腳下踉蹌,鄭昌前去攙扶,又被他重重甩開。

偏偏是今天,偏偏是這個時候,裴邵執意要帶走這些人,以這樣粗暴的方式,究竟是這些人真與細作有關還是他存了別的心思,程崢心知肚明。

這何嘗不是一場盛大的,冠冕堂皇的逼宮!

再看張吉等人垂首不語,雖未言辭,行為舉止上卻黨派分明。程崢竭力想要平覆呼吸,胸口卻還是起伏不定,“事有輕重緩急,朕今日若是執意要先查清田死人的案子呢?”

裴邵淡然道:“事有輕重緩急,無論何時,聖上的安危都是頂頂重要的事,旁的事再大,也越不過去。”

“那你的意思是,即便朕不同意,你今日也要抗旨?”程崢握拳,“裴邵,你不要忘了你裴氏滿門的榮辱!”

“臣不敢。”裴邵拱手說:“裴氏滿門忠貞,護的就是大周百姓與天子,此前聖上受歹人蒙蔽,以至細作行走禦前,臣有失察之罪,斷不能容此事發生第二次。若眼下為求自保而棄聖上安危於不顧,也絕非忠臣良將所為,為了聖上,臣願接受禦史臺的彈劾。”

他說罷擡頭,“如今宮裏不安全,衛嶙,送聖上回宮。”

“是!”衛嶙應聲,一列禁軍整裝待發。

程崢被架在那裏,禦案擋住了他發軟的雙腿,他幾乎要撐著桌子才能站穩。

可他難得沒有退!

他知道退了這一次,往後便次次都要退了。

從前有許敬卿和程慕寧站在他身後,如今他身後卻空無一人,失控和失權的恐懼感已經淹沒了程崢的膽怯,他穩住呼吸,說:“朕再問一次,裴邵,你可是要抗——”

話未落地,程崢忽然一陣氣短,剛撫上心口,喉間血腥味往上竄,緊接著竟嘔出一口血來!

“聖上!”

諸臣大驚,鄭昌上前攙扶。

殿內立馬亂了。

……

太醫在內殿診脈,程慕寧獨自站在廊道角落吹風。

裴邵從裏間出來,還沒有走近程慕寧就聽到他的佩刀響,側首問:“如何了?”

“氣血攻心,太醫正施針。”裴邵拿出她寬大衣袖裏的手,“手涼,冷的?”

眼下正是化雪的時節,但今日是個難得的晴天,程慕寧沒說話,只搖了搖頭。

裴邵目光巡查了下四周,趁人不備,將程慕寧攔腰提到了拐角處,捂著她的手吹了幾口熱氣。這個位置正對著禦乾宮的西窗,太醫和鄭昌說話的聲音還清晰可聞,裴邵嗓音也壓得低,說:“不是冷的,那就是嚇的。”

程慕寧莞爾,用同樣低的聲量說:“是啊,他們人多勢眾,我不能害怕嗎?”

她的語氣裏帶著玩笑的口吻,但裴邵卻沒有笑,他深深凝了程慕寧一眼。

其實把沈文芥放出京的時候,這些結果都是程慕寧早就設想過的。清田不可能順順利利,隴州一定會出問題,她能夠義無反顧,所賭的就是如今朝中願意支持她的泰半大臣,賭的是程崢不敢動裴邵的心上人。

但這其中有一項最令人為難的變數,就是裴邵。

倒不是裴邵這個人,而是他背後的裴氏。

裴鄴抵京時的態度很明確,裴氏可以放任她大逆不道,卻不可能與她“同流合汙”,裴邵不能違背裴氏頭頂的這個“忠”字,他必須當好天子的盾。

他所作所為都必須有所估量,必須合情合理。

這個分寸極難把控,至少他方才帶兵闖進政事堂,就已經踩了紅線了。

裴邵松了松她的指骨,說:“你是怕我不來嗎?”

程慕寧屈了屈被他捏住的指節,看他靈活地擺弄自己的手指,說:“我只是在替你煩惱,明日禦史臺要是真彈劾你,程崢借題發揮怎麽辦?裴二公子,你要怎麽跟家中交代呢?”

裴邵知道她根本不是在擔心這個,只配合地嗤笑道:“幾鞭子而已,我受得住。受不住的話,公主再替我擋一擋。”

“好啊。”程慕寧靠在墻上,換了一只手給他,說:“我是公主,他們不敢動我。”

“嗯,你是公主。”裴邵捏了捏她柔軟的手指,“那公主,送你回宮嗎?”

程慕寧搖頭,正好瞥見太醫從裏頭出來,“我進去看看,不必著人送我。”

裴邵讓開路。

然而程慕寧剛走兩步又停下,她忽然回頭抱住了裴邵。裴邵眉峰微挑,“做什麽?”

程慕寧側臉貼著裴邵冰涼的甲胄,長長緩了口氣說:“多謝你。”

裴邵摁著她的腰沒讓走,“就這樣謝?”

……

太醫已經走遠,鄭昌正著人煎藥,迎頭與程慕寧打了個照面,他行過禮說:“公主還沒有走?”

程慕寧看了眼裏面半卷的帷幕,說:“本宮聽聞聖上這陣子暈過幾次,這回又嘔了血,實在放心不下。”

鄭昌說:“聖上這是氣急攻心,太醫說是情緒激昂所致,還需靜下心慢調,可這一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聖上心下焦慮,脾氣難免也大了些,還望公主多體諒聖上難處,不要與他計較。”

“公公哪裏的話,他是本宮的君上,也是本宮的弟弟。”

鄭昌緩緩頷首,“公主只要還記得他是公主的弟弟,老奴也就放心了。”

程慕寧微頓,又朝他半屈了屈身,說:“無論如何,多謝公公。”

這沒頭沒尾的道謝鄭昌卻並未追問,只躬身退了下去。

小廚房裏吊了參湯,田福隨行鄭昌身後,說:“幹爹何必親力親為,自有宮女看著火候,再不濟差遣兒子就是。”

鄭昌搖頭:“參湯旺心火,聖上醒來必要大發雷霆,換茶吧。”

田福說:“還是幹爹想得周全。也是,聖上就愛喝您泡的茶。”

此時鍋爐的火已經歇了,田福掀開門簾,只見一個侍女背身站在爐子旁,手裏的聲響窸窸窣窣。田福一頓,輕輕“嘖”了聲,那侍女聞聲一駭,轉身過來擋住了桌案,“公、公公……”

鄭昌緩步入內,繞過她瞥了一眼,那鍋裏的粉末都還沒有攪拌均勻,半數都撒在鍋口,鄭昌抽出她手裏攥著的紙包,說:“禦前行事如此莽撞,是要掉腦袋的。”

綠蘿撲通一聲跪下,磕頭說:“公公饒命!”

鄭昌攪勻參湯,說:“先溫著吧,夜裏再給聖上端去。”

綠蘿不可置信地擡起頭,“公公?”

鄭昌不願多說:“去吧。”

綠蘿屏住呼吸,半信半疑地起了身,這走出小廚房的幾步猶如行屍走肉。

田福探頭看了眼鍋爐,好心地替她擦去桌上殘餘的粉末,嘟囔說:“真是,這丫頭毛手毛腳,要不是幹爹她早死上一百回了。不過,幹爹這樣替公主周旋,就不怕……”

鄭昌盯著鍋爐,說:“公主手裏有分寸,她不會要聖上的命。”

他說罷一嘆,“我這位小主子啊,天生不是帝王命,奈何先帝就他這麽一個兒子。退下來歇一歇,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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