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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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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歲首的七日休沐過去,程崢當朝宣布了和親事宜。擬好的聖旨剛出政事堂,程慕寧緊跟著就推門進來了。內侍不敢攔她,碎步跟在後頭,“公主,裏頭在議事,您不能……聖上,這……”

殿內站著好幾個議事的大臣,見程慕寧這樣闖進來,就連平日疾言厲色的馮譽都只是低頭撇開。幾個老臣也紛紛摸著鼻子轉開眼,個個臉上都是心虛的神情。

程崢起身,擡手揮退了內侍,“殿內議事,公主逾矩了。”

程慕寧冷眼看過去,“聖上下旨令永昭和親,可事先知會過永昭了?”

程崢視線游離,“朕……已經與她談論好多次了。”

程慕寧說:“她應了嗎?”

程崢也惱道:“國之大事,豈容她不應?瀛都六州是父皇的心願,他臨終還在牽掛此事,阿姐難道忘記了?”

程慕寧說:“父皇要你收覆的不是大周的國土,而是大周的臉面,你卻一而再地拿公主去換取安定,荒唐!”

“那阿姐有什麽好主意?”程崢說:“千萬將士的命不是命嗎?朕為了最大程度降低傷亡有什麽錯?”

程慕寧驀地扯了下唇:“四年前你對烏蒙卑躬屈膝,也是為了降低傷亡嗎?程崢,這四年你在做什麽?”

“公主!”不待程崢說話,馮譽就聲色俱厲地打斷她,提醒道:“公主慎言,口舌之爭無濟於事,再辯下去,可就是大不敬了。”

幾位臣僚不約而同地屏住呼吸,公主素來溫和,鮮少有這樣疾言厲色的時候,這不由讓人想起四年前,公主最後插手朝政的那段時間。

也是站在政事堂上,日日和聖上吵得不可開交。

為緩和氣氛,張吉也開口道:“公主也是為了永昭公主,說到底是護妹心切,倘若此次還是像四年前那般與斯圖達簽訂個不痛不癢的和談條約,我等定不會再應,可這次……岱森以瀛都六州為聘,是帶著誠意來的,聖上有一句話說得對,萬千將士的命也是命。公主,大局為重啊。”

程崢難得扳回一局,聞言甩袖而坐。

程慕寧胸前起伏不定,她久久不言,袖中的手捏成了拳頭。

這時殿外傳來腳步,永昭聞訊趕來,“阿姐!”

永昭隔著袖子攥住程慕寧的手,發覺她的小臂已然繃到僵硬。她朝程慕寧搖了搖頭,才捧著聖旨跪了下來,“永昭接旨,跪謝聖恩。”

話音落地,殿內長久無言。

張吉等人連頭都不敢擡。

程慕寧眼神逐漸放空,逐漸沒有情緒。

此時,岱森正在去大理寺獄的路上。程崢已然答應將關押的幾個烏蒙使臣都交給他,姜瀾雲不久前接到口諭,這會兒正等在獄寺門外。見岱森勒馬走來,他上前拱了拱手,“人都在裏頭了,可汗請。”

岱森在除夕宴上見過他,笑說:“有勞姜大人,不過我並非是要刑訊審問,姜大人把人提出來即可。”

姜瀾雲稍頓了頓,“有的人,可能提不出來。”

岱森揚眉,“什麽意思?我方才問時,你們那位裴大人可是與我說人都活著,一個不差的。”

姜瀾雲抿了下唇,“的確是都活著,只是……”

“算了。”岱森略有不耐,將韁繩交給侍衛,“我進去看看,外頭等著。”

他到底謹慎,斜眼瞥了眼姜瀾雲,說:“一炷香的時間。”

剩下的話不必言明,一炷香的時間他若沒出來,侍衛便可帶著人殺進去了。

姜瀾雲聞言也不多辯解,只側身做了個請的姿勢,在旁給岱森引路。獄裏一股腥臭味,岱森走得面不改色,這與他平素所見的屍山血海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行至一間封閉牢房外,姜瀾雲示意獄卒開門。這裏守備森嚴,顯然不是關押尋常犯人的地方,岱森進到裏面,果然是阿日善一行人。

阿日善面色灰敗但平和,見到岱森來,眼裏最後一絲亮色也熄滅了,只輕輕閉上了眼。倒是其餘幾個年輕使臣便噌地便起了身,“你、岱森,你這個叛賊!你把可汗怎麽了?”

岱森背著手掃視一圈,沒有答話,反問姜瀾雲,“圖雅呢?”

姜瀾雲頓了頓,“可汗隨我來。”

“岱森!你回來,你把話說清楚!”

見岱森擡腳要走,使臣高聲叫囂。岱森則充耳不聞,他看著姜瀾雲推開旁邊那扇門。待走近,血腥味直沖鼻息,饒是岱森這樣見過大場面的都不由皺了下眉。

這是野獸的血味,混著人血。

他腳下遲疑,緩步入內。

入眼即是一灘已經幹涸的血,幾只山狼的死屍躺在地上,還有幾片撕扯下來的肉,在封閉的空間裏散發著腥臭。角落裏蹲坐著個衣不蔽體的女子,她渾身都是凝固的血,小腿被撕咬得露出了白骨,手裏握著匕首,身體緊繃,一副隨時準備防衛的狀態,但視線卻不往聲音的方向看,分明是已然神志不清的樣子。

岱森瞇了瞇眼,“那是……”

姜瀾雲收回視線,說:“是圖雅公主。”

岱森回過神,側目說:“你們對圖雅動刑了?”

姜瀾雲說:“圖雅與那日蘇有刺殺天子之嫌,長公主審訊時的確動過刑。不過可汗放心,公主有分寸,並未傷及圖雅性命。”

分寸,岱森把這兩個字放進嘴裏嚼了嚼,然後緩慢地瞥了圖雅一眼。

下一刻,他卻忽然笑了。

姜瀾雲一怔,擡眼看他,“可汗?”

岱森勾了勾唇,“挺好的,告訴你們永寧公主,我一定謝她。這些人便請大理寺替本汗代為看押吧,待整隊離京時,我自會將人料理幹凈。”

他說罷,便闊步離開。

姜瀾雲拱手恭送,卻是一臉不解,他側首望了眼圖雅的方向,眉頭緊皺成“川”字。準確來說,當時公主並未審訊,她從始至終都站在門外,聽著裏面的人慘叫連連。

程慕寧很清楚圖雅的極限,所以連放進去的狼的數量都算得剛剛好,她並不讓圖雅死,她只是在折磨圖雅,讓她恐懼,讓她瘋。待到圖雅失血過多快死時,還要請太醫救治她。以圖雅現在的傷勢,身上的肉都掉了好幾塊,已然是生不如死。

姜瀾雲入大理寺也不是一年兩年了,自認什麽酷刑沒見過,但卻從未……

從未用過這樣殘酷折磨人的刑罰。

也從未見過那樣的長公主。

姜瀾雲一直以為的公主聰明智慧,溫柔神聖,卻沒想她折磨人時如此的,冷漠。

最叫人膽寒的倒也不是她的手段,而是她面無表情站在一旁的模樣,讓姜瀾雲感到無比的陌生。

那一瞬間,姜瀾雲覺得畏懼。

……

程慕寧打了個噴嚏。

一連半個月,宮裏從賀新歲到籌備和親事宜,紅綢粉緞沒斷過。永昭趕忙撂下手裏正在過目的陪嫁物件,“阿姐,屋子裏燒了這麽多爐子,阿姐怎麽還冷?從前沒見阿姐這樣怕冷啊?”

這張燙金喜帖寫壞了,程慕寧握著筆說:“前不久冬狩著了風寒,沒好全。”

永昭說:“阿姐別寫了,讓禮部忙去吧,這些不打緊的。”

程慕寧擱筆,說:“永昭。”

“嗯?”

程慕寧起身坐到她旁邊,說:“岱森在烏蒙的狀況並沒有看起來那麽好,所以他才急於與大周達成合作,我們的確想要瀛都,也的確不想開戰,但眼下是他有求於我們。”

“嗯……”永昭說:“阿姐是想說,我可以拒絕和親。”

程慕寧握住她的手,“是,還來得及,只要你不想,我一定不讓你去。當年我無能為力,可如今——”

“可是阿姐。”永昭打斷她,低聲說:“我喜歡岱森,我願意嫁給他。”

程慕寧眉心一蹙,懷疑地打量她的神色,“你是真的喜歡岱森嗎?烏蒙那麽遠,你死裏逃生好不容易回宮,你是真的願意為了他,再次離開京城嗎?”

永昭唇畔微翹,淺笑說:“嗯,岱森他對我很好。他和斯圖達不一樣,不會欺負我的,阿姐不要擔心。”

程慕寧依舊不信,“可是——”

“公主!”銀竹推門而進,神色驚慌,看了眼永昭,又緩聲說:“政事堂來人了,聖上宣召。”

程慕寧頓了頓,“知道了,天氣冷,備轎吧。”

永昭起身拉住程慕寧,擔憂道:“阿姐,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程慕寧搖頭笑,拍了拍她的手背,說:“能出什麽事,你在宮裏等著我,晚膳備了你喜歡的菜式。岱森的事,你再好好想想,我們回來再談。”

永昭抿了下唇,說:“好……那,阿姐千萬別再為了我頂撞皇兄。”

“好。”程慕寧應下。

永昭看著她離開,臉上擔憂不減。她拿起那張喜帖看了看,愁容滿面地咬住了唇,眸光一點點淡了下去。

程慕寧站在廊下,臉上的笑意驟然消失。待銀竹把門闔上,她才問:“出什麽事了?”

轎攆到了,銀竹扶著程慕寧上轎,說:“隴州幾個世家幹擾清田,鬧了起來,亂中死了個人,正好是晉國公李家的人,眼下那幾個世家聯名上奏,告到了禦前。公主,這下麻煩了。”

【作者有話說】

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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