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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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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繁冗的儀式結束時已經過了午膳的時辰,程崢再也撐不住,命人燒掉祝版與玉帛,便要乘攆還宮。臨出門的一腳稍稍一滯,望向還磕跪在地上的狀元郎,實在是他手上的紗布太惹眼,還滲出了點紅,程崢方才就想問了,“你手上的傷是怎麽回事,祭禮見血乃是對先人不敬,沒人提醒你麽?”

聞嘉煜身形一頓,半擡起身,低頭拱手道:“微臣該死。崇聖祠乃臣奉旨修繕,昨日唯恐有什麽差池,趁著宮門下鑰前來查看了一番,這幾日風太大,果真見那窗上的橫欄搖搖欲墜,修補之餘不小心傷了手,並非有意冒犯,還請聖上恕罪。”

程崢背過手,道:“你一個主事,這種小事要你親自動手?昨日內侍省的人不是在這裏看著?”

這就是妥妥的遷怒了。

都知道聖上近來情緒不佳,方才斷了香,他難免窩火,黃進守聞言心頭一緊,忙跪下來說:“奴才有罪,昨日緊著禮部布置大殿,實在沒顧得上聞主事,聞主事你看,怎麽也沒知會一聲呢?”

聞嘉煜不答,只把頭埋得更低了些,看起來卑躬屈膝,倒像是被這些宦官欺負了似的。

程崢忽然想到什麽。

這個聞嘉煜之前似乎是許敬卿提拔的人,當時工部大換血,許敬卿還提過這個人,口吻中皆是讚許的意思。前朝後宮最擅長拜高踩低,如今許敬卿倒臺,內宦不拿聞嘉煜當回事也實屬正常。

不知為什麽,思及此,程崢竟也生出一種兔死狐悲的愴然。

場面一時有些僵滯,程慕寧在後面安靜看了半響,才出言道:“都是為了今日祭禮能後妥善,只是往後黃公公當更為謹慎才是,像今日這樣的疏漏,萬不該有下一次。聖上仁德,卻不是你們這些奴才怠慢的借口。”

“是、是。”黃進守趴跪在地,“奴才拜謝天恩。”

程崢聞言不好再繼續發作,甩了甩衣袖便登上了聖駕。

裴邵今日忙碌,不得空與程慕寧說話,兩人隔著臺階碰了個眼神,很快就分開了。禦前禁軍隨聖駕而去,崇聖祠內外倏地空下大半,底下那些文臣武官也都驟然松下肩頸。

站了大半日,可算是結束了。

眾人三兩成群地散去。

程慕寧還站在大殿內沒有動,廊下的聞嘉煜也沒有離開。片刻,人群逐漸遠去,程慕寧方邁出殿門,側目看聞嘉煜手上滲出血水的紗布,莞爾道:“聞大人手上劃這一道,很疼吧?要不要找個太醫看看?”

聞嘉煜順著她的目光睨了眼自己的掌心,擡起手說:“下官謝公主掛心,為宮裏做事不敢矯情,一點小傷,無需勞動太醫。”

程慕寧挑了下唇,沒有勉強,只是目光上移,看向他腰間的玉佩,成色一般,不是什麽好玉,但符合聞嘉煜的身份。

程慕寧忽然道:“這玉瞧著不襯聞大人的氣質,本宮看,倒不如之前的荷包秀氣。那荷包針腳精致,一看就是仔細縫制的,我記得布料上用的是蓮花紋,下面的絡子打的是蜻蜓結?”

聞嘉煜下意識摩挲了腰間的玉佩,說:“興許是吧,一個荷包,下官已經不記得了。”

程慕寧道:“時下流行如意結和祥雲結,倒是少有人會打蜻蜓結。本宮認識這麽一個人,繡法極佳,最喜歡的就是蓮花紋和蜻蜓結。”

聞嘉煜淡笑著說:“是嗎,下官實在不懂這些。”

程慕寧看向他,說:“聞大人可認識永昭?”

“永昭?”聞嘉煜微楞,道:“長公主說的是那位和親的永昭公主嗎?公主說笑了,下官不過今年才赴京科考,怎麽會有機會認識永昭公主?”

“鹹州離烏蒙實不算太遠,本宮心想,興許聞大人有什麽契機,能夠結識永昭。”說罷,程慕寧一笑,“或許是本宮思妹心切,想岔了吧。”

聞嘉煜微笑,“公主與永昭公主姐妹情深,下官能理解。”

程慕寧註視著他的神情,企圖從中窺得一絲裂縫。聞嘉煜並不躲避,面上表情拿捏得當,坦蕩蕩地由著她打量。這沈默的對視是一場無聲的較量,還沒有分出輸贏,就被匆匆而來的內侍打斷了——

“奴才見過公主,見過聞大人。”這是禦前的內侍,他恭順地說:“聖上召見聞大人,請聞大人隨奴才走一趟吧。”

聞嘉煜看了眼那太監,對程慕寧說:“那下官……”

“既然是聖上召見,聞大人快去吧。”

聞嘉煜頷首,朝她拱了拱手,轉身辭去。

程慕寧盯著他的背影,身後的銀竹往前一步,順著她的目光道:“公主覺得聞嘉煜認識永昭公主,是懷疑他與烏蒙有關?”

“隨便猜的。”程慕寧說:“蓮花紋和蜻蜓結不能說明什麽,只是近來宮中動蕩,在中秋宴上安排假刺殺原本是許敬卿的手筆,聞嘉煜與許府走得近,他是最有可能得知此事的人,順水推舟把假的變成真的,也不是沒有可能。”

她原本想不明白,聞嘉煜放著好好的許家不靠,這麽費勁周旋各方是為什麽,但是經許敬卿提醒,便想通一件事。許家的落敗誠然是肅清外戚的關鍵,但政局的變化也意味著政局的動蕩,許敬卿那句“此時若有外患”的確給程慕寧當頭一棒。裴鄴又在此時帶來了烏蒙邊境的消息,實在讓人不得不多想。

銀竹沈吟道:“可咱們派人探查過,聞嘉煜這個人從頭到尾都清白得很,他自小連衣食都是書院提供,赴京前都沒出過縣,更別說是離開鹹州去烏蒙了。”

這也是程慕寧最費解的地方。

她撫了撫衣袖說:“衛嶙不是在查他麽,問問看有沒有眉目。對了,陸楹是不是要回鷺州了?找個時間,給她踐行吧。”

程崢餓得胃疼,但吃相仍舊雅致。他握著包金銀筷,雨露均沾地在每個碟子裏夾三口菜,顯然他對那道蝦仁燴筍頗為滿意,但那銀筷在手裏頓了頓,他沒有再夾,而是讓人上了一碗瘦肉羹,也賜了聞嘉煜一碗。

聞嘉煜受寵若驚,“臣豈敢——”

“坐下吃吧,折騰了半天,朕可沒有讓人餓著肚子說話的癖好。”

程崢說罷,便立時有宮女搬上繡墩,聞嘉煜謝了恩,戰戰兢兢地坐下了。

程崢吃了口粥,說:“許相離京前,可有與你說過什麽?”

“許相乃待罪之身,臣不敢私下相見。”聞嘉煜捧著碗,坐得端正,“要說平日裏他說了什麽,他只讓臣盡心為聖上做事,當好崇聖祠的差事。”

程崢點頭,“崇聖祠的差事你當得很好,只是如今沒有了許相,你在工部也不好做吧?”

聞嘉煜沒動那瘦肉羹一口,認真答道:“回聖上,臣雖受許相青睞,但平日所論也皆是公事,既然問心無愧,那工部的差事該怎麽做臣還是怎麽做。雖說許相獲罪,但他有一句話臣記得清楚,只要一心為著聖上,就不會錯。”

這句話程崢聽著心下一刺,雖說許敬卿背地裏小動作不少,但有一件事,他的確對程崢忠心耿耿,與那些一心二主的人不同,他既沒有倒向鄞王的心思,對比他更勝一籌的程慕寧,也沒有奉承巴結的心思。

他從始至終,都只認程崢這一個皇帝。

這也是程崢對他暗地裏那些動作視而不見的緣故。

程崢忽然沒了胃口,擱下碗道:“許相犯了錯,朕雖顧念舅甥之請,可作為一國之君,卻也容不得人藐視國法。你的一片衷心朕已明了,你乃金科狀元,聰明才智自不必說,只要行事得當,即便沒有許相,將來也不愁沒有平步青雲的機會。”

聞嘉煜趕忙起身,將碗勺轉交給旁邊的宮女,拱手說:“臣定當竭盡全力為聖上分憂。”

程崢擺擺手,他卻沒有坐下來。

只見聞嘉煜蹙下眉頭,說:“其實臣還有一事,不知當說不當說。”

興許是念著許敬卿的緣故,程崢這會兒把聞嘉煜當成了自己人,道:“你說。”

“南邊戰事閉,戰後撥款賑災就是好大一筆,戶部近來緊著這些事,工部這邊好幾個款項都沒有落實。”聞嘉煜猶豫了一下,說:“臣並非要私下說戶部的不是,畢竟百姓的事比天大,只是聖上前腳批了給鷺州整頓軍防的軍費,後腳這裴世子就進京要錢,臣前兩日見張尚書愁眉不展,也實在替他為難。殿帥行走禦前,不可能不知道朝廷的難處,裴世子在這個時候開口,還是這麽大筆錢,實在不妥。”

說罷,聞嘉煜又說:“臣供職工部,實在不該妄議戶部之事,聖上恕罪。”

程崢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手,徐徐道:“這件事,張尚書自有分寸。”

裴鄴的折子他是咬著牙批的,但他沒給戶部下明確的旨意,就是想讓張吉應對這個難纏的麻煩。這麽大一筆錢,張吉那個扣扣搜搜的性子,必定不會輕易給出去。

論難纏,張吉的功力也不容小覷。

聞嘉煜道:“可臣聽說,今日一早,張尚書就已經批了朔東的條子。”

程崢手裏的帕子一頓。

聞嘉煜觀察著他的神情,說:“不過張尚書能批也不奇怪,畢竟世子代表著朔東,殿帥又是朔東的人。那是殿帥的親兄長,戶部不能不賣這個面子,更何況,張尚書與公主素來走得近,上回抄沒武德候私庫,戶部所有的條子也都呈了公主過目。如今又沒有許相攔著,公主要什麽,只怕戶部都得批。”

【作者有話說】

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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