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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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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今年的深秋格外寒涼,程慕寧站在窗邊輕拉了拉鬥篷。

她手上捧著刑部寫的結案陳詞,許瀝這樁案子了結得出奇快,按理來說牽連到許敬卿,查上個把月也是應該,然而不過十天半個月的時間,審訊還沒有結束,宮裏就已經越過主審官,僅僅八個字就給許家定了罪量了刑。

結黨貪墨,流放涼州。

衛麟站在身後,補充道:“馮大人還有案情未訴,聖上這樣直接定了案,他不大滿意,連續上奏了好幾日,但都被駁回來了。”

程慕寧逐字看過,說:“聖上還是手下留情了,趁著許瀝的案子把原本與趙錦有關的行刺案往小了敷衍,結黨貪墨這個罪名可大可小,流放已經是他權衡之下最好的安排了,既保住了許敬卿的命,又足夠給朔東一個交代,再由著馮譽繼續往下查,牽扯的事情就多了,屆時聖上保不住許敬卿,許敬卿也保不住聖上。”

最後這句話才是重中之重,衛麟也一時拿不定主意了,躊躇道:“那我們的人可還要繼續上書?”

自打裴邵“昏迷不醒”後,裴家在朝中的人就三五不時給程崢來一封奏疏施壓,所以程崢才對裴鄴的即將到來倍感壓力,不過對裴鄴有壓力的不止是程崢——

程慕寧心神不寧地合上卷宗,往後面暼了眼說:“不用了,押送的日子定下來了?”

衛麟道:“定了,三日後,由兵部負責押送。”

“行。”程慕寧道:“給涼州知州打個招呼,人到了之後,不必尋別的住處,直接幽禁宗古寺。”

涼州的宗古寺是歷朝歷代皇親貴戚的流放地,進了裏頭,基本是死不了也出不來。

畢竟革職流放也改變不了許敬卿是當今聖上親舅父的事實,不知還有多少人盼著他來日東山再起,許多地方官員更是唯恐朝局變動,像許敬卿這樣身份地位的人物,即便已成階下囚也不敢隨意怠慢,地方知州給流放罪臣修建私邸的事也不是沒有發生過。

事先打好招呼,也算是給涼州和京中都省去麻煩。

衛麟卻道:“公主,聖上那裏,已經暗自下達過命令了。”

程慕寧聞言稍一揚眉,很輕地挑了下唇。

程崢自小就不是個膽大的人,一朝登基更是提心吊膽,這種畏懼催生出了謹慎,他知道不能把許敬卿逼上絕路以免連累自己,所以只是流放而非死刑,只是他又擔心許敬卿守不住那些宮裏的秘密,以防萬一,只得把人困死在宗古寺。

“也好。”程慕寧說:“省了你派人走一遭,既然案子了結,步軍司和殿前司的事可有說法?”

衛麟點頭,“公主料事如神,聖上今日早朝時已經覆了我原職,也過問了殿帥的病情,瞧著還挺著急,下朝之後又把太醫院的人叫去斥了一頓。”

裴鄴要來了,能不急麽。

思及此,程慕寧又走神了須臾,“嗯”了聲說:“許家的案子到此為止,不要再管了,先當好你的差事。聖上把案子了結,行刺案兵部也不能再往下查,但禁軍不可掉以輕心,暗地裏該你查的你還得查。”

衛麟道:“下官明白。”

“再給太醫院的人報個信,就說殿帥醒了,叫他們派兩個太醫來瞧瞧。”

案子有了結果裴邵也不宜再“病”下去,衛麟了然道:“是。”

程慕寧把事情一樁一樁交代完,頷首道:“去吧。”

“是。”

衛麟拱手就要退下,然而走到一半,他倏地想到什麽,自己的主子好像……不是公主。

衛麟當即頓步,遲疑地將目光轉向另一邊。

裴邵已經在這裏坐了小半個時辰,茶都喝完一壺了。衛麟原本是在向裴邵報事,不知怎的公主搭了兩句話,他就給忘了,這會兒想起來,窘迫地詢問道:“殿帥,那……”

裴邵唇畔微不可查地扯了扯,“去吧。”

衛麟這才退下去。

程慕寧從窗邊移步過來,正握起壺把,才發覺茶壺已經空了,銀竹見狀,從旁邊的茶爐上拿起一把紫砂壺,換了桌上那只空茶壺。

順著程慕寧手裏那柄團扇,茶的香味飄了出來。

裴邵撩眼看她,“我的人好用嗎?”

“好用啊。”程慕寧笑了笑,並不為自己的逾矩感到抱歉,她認真點茶時雙目微垂,說話也沒有擡眸:“誒,你大哥……裴世子,可有來信,何時抵京?”

“快馬加鞭,還有五六日吧,”裴邵看程慕寧的神色,竟然從她這張遇事從容的臉上窺見了一絲異樣的神色,他瞇了瞇眼,略有遲疑道:“你怕他?”

程慕寧沈吟片刻,道:“聖上命禮部著人接待世子,這次朝廷理虧,禮部也是戰戰兢兢,不知道世子喜歡什麽,前兩日幾個大人堵在門外,向我打聽世子的喜好,只是前幾次他進京述職,我也不在京中,並未見過他。”

“就為這個?”裴邵道:“事不關禮部,大哥知道內情,做戲做到哪個份上他心裏有數,這趟來也不是來看我的,秋冬的季節,邊境有的是戰要打,讓戶部做好準備吧。”

程慕寧唇瓣微動,溫吞吞地哦了聲。

知道內情更麻煩。

戶部禮部都有自己的差使,但要給裴氏一個交代的卻不止朝廷。從當年到現在,程慕寧都一而再地利用裴邵促成局面,此次他涉險她也難辭其咎,這會兒將要面對裴鄴,說實在話,她現在比程崢還心虛。

畢竟人家好好一個弟弟,被她幾次三番的,糟蹋。

思及此,程慕寧心口酸脹,借著抿茶的動作飛快地看了眼裴邵,卻恰好和裴邵那靜靜打量的視線撞在一起,程慕寧喉間一嗆,重重咳嗽起來。

裴邵皺起眉頭,伸手拍了兩下她的背脊,“你又打什麽主意?”

程慕寧咳紅了眼,來不及應話。

正這時,周泯粗獷的聲音從簾外砸進來,緊接著他一掀簾,邁進來說:“公主,宮裏來消——”

見程慕寧淚眼盈盈,周泯倏地一怔,餘光瞟了眼裴邵那只搭在公主背脊上的手,“那、我一會兒再……”

裴邵不耐煩道:“說。”

“哦……”周泯尷尬地摸了默鼻子,說道:“也沒什麽、就是,鳳棲宮的禁軍守衛拿下個試圖在皇後吃食裏動手腳的宮女,鬧出的動靜不小,公主此前讓人看著鳳棲宮,屬下特來稟報一聲。”

程慕寧已然整頓好儀態,“皇後如何?”

周泯答道:“皇後無恙,所幸上菜時孟太醫正在診脈,及時察覺了不對。”

程慕寧面上沒有情緒,似乎早料到會有這樣的事,她繼續把茶喝盡,潤過嗓子道:“讓人繼續看著。”

周泯點頭就要退下,程慕寧又忽然叫住他:“紀芳還在偏院?”

“應該是。”周泯道:“他奉上諭,屬下不敢趕他走,就讓他與那幾個太醫住一塊了。”

“讓他來一趟,我有事要吩咐他。”

……

夜深露重,禦乾宮的燈燭還燒得旺盛。程崢兩眼昏昏地摁著奏疏,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許敬卿驟然倒臺,那些原本因為許敬卿而積蓄的勢利也七零八散,程崢原本小心翼翼維持的某種平衡被打破,又失去了許家這一母家的支撐,此前許敬卿能替他擋著的事,現在一窩蜂地全湧在了他眼前。

另有皇後的身孕令他夜夜難眠,吳有宜在這個時候突發惡疾臥病不起,舉薦了孟佐藍侍奉皇後,程崢本來以為孟佐藍可以為他所用,誰料這個人完全聽不懂暗話,任程崢如何表示都接不上茬。

幫不上忙,還幫倒忙。

越想越頭疼,程崢將手裏的折子猛地一拍在案上,反手碰掉了內侍正端來的安神茶。只聽哐當一聲,內侍的臉當即就白了,膝蓋與杯盞幾乎同時落地,“聖、聖上恕罪!”

這陣子程崢氣不順,禦前的宮人換了一波又一波,這小太監也是剛來的,當下抖得不成樣子。

然而程崢還沒來得及發作,便又有人擱下了只茶碗,那手穩穩當當,連茶水裏的漣漪都沒晃動一下。程崢擡眼,就見紀芳捧著張圓臉在跟前,笑著說:“深更半夜,聖上跟奴才置什麽氣。”

他朝那太監淡下笑,拿著腔調說:“還不快麻利收拾了滾出去,擱主子跟前礙眼。”

“是、是!”那小太監磕了兩個響頭,當即退了下去。

程崢望向紀芳,眉頭蹙了下說:“朕不是讓你在裴府幫著阿姐看顧裴邵,你怎麽自己回來了?裴邵又出什麽事了?”

紀芳道:“聖上且寬心,殿帥好著呢,這不是殿帥醒了嘛,公主差奴才來給聖上報個喜。”

“太醫早就來報過。”程崢松了口氣,揉了揉眉心說:“總算是有一件高興事。”

他又問:“這些日子,裴府可有什麽異動?”

紀芳見他頭疼,駕輕就熟地就繞到他身後摁起太陽穴,說:“沒見異動,就是陸小公子隔三差五地來借太醫,就剛才,奴才離開裴府時正撞見陸公子呢。”

程崢忙得昏頭,反應了片刻,道:“陸戎玉?他好端端借太醫做什麽?”

“陸公子是來給陸姑娘請大夫的。”紀芳道:“中秋宴上陸姑娘不是救駕受了傷麽,後來宮裏大事小事都趕在一塊了,太醫更是個個不得空,陸公子也沒辦法,只能想著法在裴府借太醫。”

程崢楞住了,當即擰眉說:“還有這事,陸楹是為救朕受的傷,怎麽沒人報給朕?傳出去成什麽樣子。”

“聖上寬心,公主也是才知道,今日已經命太醫去瞧過了,都是些皮外傷,不打緊。”

程崢這才靜下來,“當日事發突然,朕該賞她的。”

說及此,程崢便想到了陸楹上的那封折子,後來因為許敬卿的勸阻他猶豫不決,事情便耽擱下來了。倒不是許敬卿的話有多占理,只是當日因為工部的事程崢正對他心懷愧疚,事事都不好與他對著來,加上鷺州這事又不是什麽急事,以免與許敬卿再生嫌隙,自然是能拖就拖,但眼下許家倒臺,程崢倒是生出了另外一個想法。

如今沒有了許敬卿,待裴邵休養過後重掌殿前司,必定獨占風頭,程崢正是要尋找新助力來平衡局勢的時候。同樣出身自武將世家,又是相同的境遇,他能扶持一個裴邵,未必不能再扶持一個陸戎玉。

這樣想著,程崢頓時來了精神。

夜半,殿內的燭火終於熄下。

紀芳放下幔帳,躡手躡腳地推門出去,猛一見鄭昌站在廊下,嚇了一跳說:“幹、幹爹怎麽還沒歇下?”

鄭昌望了眼裏面,道:“公主讓你來的?”

紀芳張張嘴,猶豫了會兒,還是點下頭。

鄭昌道:“公主叫你怎麽說?”

“公主只讓兒子提一提陸姑娘和陸公子,其餘不必多言,由聖上自己去想。”紀芳小心地說:“幹爹,兒子說話註意著分寸,這……不算逾矩吧?”

鄭昌低低笑了,但那笑並不表達情緒,只讓面上的紋路顯得更深,“不是你逾矩,是公主太了解聖上了。”

【作者有話說】

來了來了,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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