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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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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沈文芥坐在堂前左右張望,四年多了,他還是第一次進到裴邵的宅邸,這不禁讓他想起兩年前他在裴府圍墻外徘徊的時候。

那時他剛被調去典廄署,正是最怒不可遏,急於要找裴邵討個說法的時候,可他被貶官之後連上朝的資格都沒有,根本見不到裴邵這個當時禦前正炙手可熱的新貴。

是以他只能親自到府上拜訪,然而拜貼都還沒掏出來,就被裴府那幾個人高馬壯的家將轟走了。

裴邵擺明了不見他,沈文芥無法,不讓他進府裏等,行,那他就在外頭等。可裴邵是真的忙,那時聖上信任他,禦前巡防幾乎都壓在他一個人身上,有時聖上做個噩夢,裴邵就得在宮裏連軸轉個幾天,沈文芥一連等了三五日,才終於把人等回來。

可這人冷懨懨的,眼神都不給沈文芥一個,下了馬徑直邁入府裏,身後自有侍衛把沈文芥攔住。直到沈文芥怒喝:“裴邵!看在與公主的交情上,我忍你很久了!”

裴邵倏地頓步,漠然道:“你忍我做什麽,我與公主又沒有交情。”

嗬。

沈文芥回過神,就見程慕寧踩著院子裏一地稀碎的光影來了,那駕輕就熟的步伐,不知道還以為這是公主府的後院。沈文芥此時又想起裴邵那句沒有交情,心中忍不住腹誹,直到人到了跟前,他才站起身,像模像樣地給她拱了拱手,再從袖口裏掏出一卷請願書,語氣還有些冷硬地說:“你看看,這樣寫成不成。”

程慕寧莞爾,接來瞧過,不忘誇讚道:“你寫的自然是好的,整個翰林院找不出比你文采斐然的人來。”

這話不假,沈文芥作文章的天賦,那是少時得先帝誇讚過的,原本許敬卿那則請罪書已經寫得夠波瀾老沈,可比起這封請願書,卻少了幾分能打動人心的懇切。

“嘁。”沈文芥臉色緩了緩,他也不自謙,坐下喝了口茶,說:“這也不是我一個人寫的,翰林院幾個大人也替我稍稍修了修。”

程慕寧小心將文章卷好,遞給銀竹命她收著,才坐下來說:“諸位大人同意了?”

如果姜覃望同意的話,起碼能說動翰林院的大半官員在請願書簽字,這樣大的陣仗已經很久沒有過了,必然能給程崢壓力。但說實在話,程慕寧並沒有很大的把握能說動翰林院的學究們,這些人為官謹慎,聯名上書一事,弄不好要在程崢那裏記下一筆,將來再壞了前途,

所以她才先找了沈文芥。

若有什麽能與沈文芥的筆力相媲美的,就只能是沈文芥的口才了。

不過沈文芥也不好把功勞都攬在自己身上,他說:“也虧得武德候前兩年辦事不得人心,偏他又是許敬卿的人,大家自然把這筆賬都算在許敬卿頭上,墻倒眾人推麽,眼瞧著有機會,很難不心動,不過也不是沒有擔憂,許敬卿在朝中經營那麽多年,只怕這次不踩死他,來日要遭報覆。”

“正是因為經營多年,把柄才更容易抓住。”程慕寧說:“我這個舅父是個謹慎的人,可防不住底下人漏洞百出,只要大理寺能順著這兩樁案子往下查,他不死也得脫層皮。”

沈文芥沈吟,“其實大理寺這兩年也不是沒有拿住許敬卿的把柄,可不得上諭,不好往下追查。”

“所以我才要翰林院幫這個忙。”程慕寧說:“這回惹惱了朔東,又有翰林院聯名請願,不是他能輕拿輕放過去的。”

還有朔東在前面頂著,沈文芥心下稍安,只是說起這個事,他連月那點憤懣不平稍淡了淡,正想問一問裴邵的情況,剛一擡眼,餘光忽然瞥見什麽,只見沈文芥擱下茶盞,側目緊緊看過來。

程慕寧也遲疑地望向他。

沈文芥壓低聲音說:“我適才進這院子,見都是護衛,沒幾個仆婢,你把人都遣開,是裴邵已經醒了?”

程慕寧微頓,看了眼銀竹,銀竹點了下頭,到門外守著。

程慕寧才說:“你何時這般敏覺了?嗯……這會兒還不到他醒來的時候,你就當不知道這事吧。”

“我倒是不想敏覺,”沈文芥深吸一口氣,緩了緩說:“既然想瞞著,就煩請註意一些,脖子上那……他屬狗的吧?生怕人瞧不見啊?”

程慕寧一楞,捏著帕子的手下意識摸了下側頸。

沈文芥把臉憋得鐵青,他是個讀書人,沒出事的前幾年,那也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現在雖然性子和皮囊都混得糙了點,但骨子裏還是個循規蹈矩的人,於是不忍直視地轉開眼,把視線放在門前的光影上,溫吞地說:“你倆……和好了?”

程慕寧輕輕“啊”了聲,似乎也有點猶疑,“沒有吧?”

“什麽叫‘沒有吧?’”沈文芥大驚,轉頭看她,“公主回京半年有餘,一大半的時間都和裴邵廝混在一起,沒有和好,那你在裴府做什麽?”

程慕寧揚了下眉,想了想,說:“哄他啊。”

“他是三歲稚子還是柔美嬌娘?哄半年還哄不好!”

程慕寧又沈吟,沈文芥已經擺手,說:“算了算了算了,別告訴我,我不想知道。”

他說罷起身,“那文章你看過,可行的話我就回翰林院譽寫一份,趁那幾個老頑童還沒有反悔,抓緊時間叫他們簽字了。不用人送,我自己走,門外圍著太醫呢,公主小心別被人發現。”

程慕寧笑著應好,但還是命銀竹將人好生送出去。

沈文芥一臉晦氣地走了,行至庭院中央,他陡然停住腳,朝那門窗緊閉的主屋看去。他恍然發覺自己搞錯了一件事,從前他一直不明白公主是給裴邵下了什麽蠱,能讓這人死心塌地地記恨這麽多年,現在明白了,下蠱的人根本是裴邵吧?

他少時就結識程慕寧,這位公主看著溫溫慢慢,耐心十足的樣子,可實則是個雷厲風行的性子,否則聖上登基時她行事不會如此大刀闊斧,沈文芥沒見她在誰身上有這樣好的耐心。

思及此,花架下倏地傳來一陣犬吠,沈文芥的思緒回籠。那虎斑犬站起來兇神惡煞的樣子,他嚇一跳,匆匆忙忙地走了。

程慕寧回到屋裏,案上多了一只喝幹凈的藥碗。

屏風內側傳來男人均勻的呼吸聲,程慕寧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剛撩開幔帳裴邵就已經醒了。

程慕寧說:“我本來打算傍晚回趟宮,與聖上說說府裏的情況。”

裴邵困倦地“嗯”了聲。

程慕寧俯身下來,道:“你是故意的嗎?”

裴邵微微睜開眼,“嗯?”

他掀開被褥一角,拍了拍床邊的位置。

青天白日,程慕寧並不想睡,但她可以預想到,頂著這脖子上的紅痕,這幾日在裴府恐怕只能陪裴邵了。她剛上榻,指著自己的脖頸說:“這麽上面,我怎麽遮,嗯……”

裴邵靠過來,用被褥將她兜住,然後又昏昏沈沈地睡過去。

程慕寧被他攬著,哪裏都去不得。

三日後的早朝,翰林院諸位大臣聯名上書,以心系天子安危為由,要程崢徹查此案。那金鑾殿裏洋洋灑灑跪了一片,就連姜覃望都摻合其中。許敬卿站在朝臣最首,視線只能看到程崢,那繡著錦雞紋路的寬袖藏住了他攥緊的雙手,他面上還是那副淡然處之的樣子。

程崢一個頭兩個大,“你們起來說話!”

眾人卻沈默不起。

程崢只好自己起身,繞到禦案前,隔著幾層臺階對姜覃望道:“掌院,連你都逼朕?大理寺這不是正查著,朕何時說過不查了?!”

姜覃望說:“既然是正經查案,涉案人員便改依法扣押。”

眼下卡就卡在許敬卿這一環,這樣的一品大臣,沒有聖諭是不能隨意扣押審問的,大理寺沒有這個職權,可一旦他被扣押,那麽大理寺緊接著就會搜查許府,許敬卿想逃過這劫就難了。

程崢還在遲疑,“朕覺得此事還待商榷……”

“聖上!”沈文芥高聲截斷了他的話,說:“倘若事情與許相有關,還望聖上不要包庇,倘若無關,那更要把這事仔仔細細地查一遍,一來也好為許相洗脫罪名,二來,這行刺天子的兇手難保是不是還藏在這大殿上,聖上的安危是天大的事,相信許相也不願置聖上於險境。”

許敬卿卻仍未說話,他已經把眼睛閉上了。

程崢啞口無言,搭在禦案上的手指摳了摳桌面,正猶豫不決時,身後珠簾晃了一下,鄭昌站在龍椅旁邊的儀仗後,輕輕咳了兩聲。那聲音不輕不重,正好讓程崢聽見。

若無要緊事,鄭昌通常不會在早朝時喚他。程崢遲疑一怔,“什麽事?”

鄭昌附在程崢耳畔說了幾句,只見程崢臉色變了變,看向許敬卿時一張臉肅了起來,許敬卿似有所感,睜開了眼。

程崢沈默過後,回到龍椅上坐好,說:“先把人押上來。”

那大殿外立時押了個人進來,諸臣回頭,議論紛紛,唯獨許敬卿還端站在那裏,但是細看之下,他呼吸都已經屏住了。只聽撲通一聲,那人被摁跪在地上,他聲音抖得厲害:“爹……”

許敬卿臉上那巋然不動的細紋狠狠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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