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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039-心動 錯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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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039-心動 錯位

039

心跳在對視的那一剎那被按下暫停。

醫療室頭頂的桑光柔軟不刺眼, 將他臉上每一寸的表情細節都映入她的眼睛,碎雪曦光裏也有春風拂面的溫度。

四目相對間,時間都在這一刻靜止。

醫院的走廊有醫療車輪滾過的聲音, 也有值夜班的護士結伴路過,卻沒有人發現這裏的動靜。

安靜的醫用理療室仿佛成為了只有他跟她的孤島, 與外界徹底隔絕。

眼前的一切都荒誕得像一場無人經歷的幻覺。

周予然在長達半分鐘的忪怔裏終於回過神, 強迫自己移開眼, 強迫自己從這場不真實的好夢中抽離,滾到嘴邊的話卻被忽然泛酸的眼睛給哽了一下, 半響,她終於深深吸了口氣, 緩慢地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我很感謝你今晚為我做的一切。”

謝洵之平靜地看著她。

少女眼眶微紅,望著他的眼睛裏,卻有笑意——疏離的、禮貌的、客氣的、遙不可及的笑意。

周予然的眼神一貫很有辨識度,開心的、生氣的、驕縱的、雀躍的,都是一目了然的孩子氣。

即使氣惱地說出要跟他做陌生人的時候,她望向他的眼中也不曾有過這樣令人不安的距離感。

這種突如其來的感知像纖薄的刀片悄無聲息地割著他的血肉,讓他每一次的呼吸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充滿血腥味的鈍痛。

深夜的醫院,靜得聽不見除呼吸以外的聲音。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消毒藥水的氣味, 混雜著身前那股很柔軟的椰奶清香。

周予然重新冷靜下來,用一種前所未有的理智口氣問他:“但是, 你能以什麽立場給我安慰呢?”

“……”

“是朋友,還是……別的什麽身份?”

記憶在她的提問裏倏然跳到到她醉酒的那個公園裏, 謝洵之明明已經落到嘴邊的身份,等到開口時,還是換成了“哥哥”。

周予然瞳孔裏的微光很快就暗了下來:“……”

她想要的“哥哥”和他能接受的“哥哥”,完全是兩個概念。

他或許光風霽月, 但她是真的在掩耳盜鈴。

她能在周紹中的事情裏清醒,那面對謝洵之,她或許、應該也可以清醒。

事到如今,她也只剩“清醒”一條路。

周予然眼簾微垂,低低嘆了口氣:“但你不覺得,這個身份,對我來說,其實就是自欺欺人麽?”

謝洵之目光像是被“自欺欺人”四個字給輕輕燙了一下,張唇半響,才語氣澀然地問她:“那你,是真的要跟我做陌生人?”

周予然在短暫的權衡利弊之後,有些無奈:“好像我們兩家這關系,也做不了完全的陌生人吧?”

她來寧城這一趟,雖然在他身上吃夠了苦頭,但在事業上也確實收獲不少。

如果不是謝洵之替她考慮方向和規劃人脈,她不可能這樣快就輕松還債。

無論謝爺爺在過程中是怎麽吩咐他的,但他的確是照顧過她。

以外婆的脾氣,以後逢年過節,多半還是要讓她專程來拜訪謝家的。

但她又不想這樣。

單單分手不夠。

口是心非的陌路對她而言,也只是一場延緩死亡的淩遲。

說她白眼狼也好,說她忘恩負義也罷,她為今晚再次無法遏制的心動感到可恥,所以未免日後痛苦,得盡快想個辦法把娃娃親的事情徹底攤開來講,只有跟兩邊把話說清楚,才不會繼續這樣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拉扯下去。

同樣的,反正這段婚事也是毫無可能的事情,她更也不希望周紹中這個隱患擁有任何借著兩人的關系招搖撞騙的機會。

然而謝洵之卻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忽地自嘲地笑了聲,低聲應了一個“是”。

“到時候擡頭不見低頭見,確實想做陌生人也不容易。”

周予然疑惑地擡眼看他,覺得他這話說得實在很奇怪:“誰要跟你擡頭不見低頭見了?我是說今晚你幫了我,所以於情於理,以前的事情,我也沒那麽生氣了。”

“以前的那些事情……”

謝洵之的目光在短暫的茫然後驀地就轉為了難以置信的意外,幾乎等不到周予然開口,他目光熱切,很快又問:“你真的不生氣了?”

周予然點了點頭,認真地想了想:“其實也沒什麽好生氣的,你也幫了我很多,我不知道該怎麽謝你……都到這一步了,你是什麽想法我也看得很明白了,我的想法你應該也早就知道了,已經很明了的事情了,沒必要再拉扯猶豫了,所以,你是不是也應該盡快把我們倆的關系跟長輩們說清楚?”

如果要跟謝洵之徹底斷聯,那必須當著長輩的面把所有話、所有因果都說清楚。

兩家都是體面人,礙於尷尬,絕不會再給他們創造任何見面的機會。

只有徹底把所有可能的後路都打斷,她才不會又陷入無窮無盡的單相思裏。

她不想再對著無望的人念念不忘了。

她不能讓兩個人的關系在外人看來,有任何一絲暧昧發展的可能。

“外婆那邊,我自己會去跟她講,所以謝爺爺那邊,你能跟他把我們以後的關系一五一十地坦白嗎?”

謝洵之眉心微蹙,張闔的薄唇輕輕顫動,忐忑和不可思議的希冀欲蓋彌彰:“我們,以後的……關系?”

周予然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是的。”

男人呼吸微滯,在短暫的遲疑後,試圖跟她再次確認:“但是在確認我們的關系之前,你能不能先告訴我,你現在有沒有喜歡別人?”

周予然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麽問,但料想這或許也是跟長輩攤牌的一部分,於是幹脆完完整整地把自己攤開在他面前:“我來寧城之後,就只喜歡過你一個人。”

“真的?”

周予然點點頭,想了想,又說:“但是你要是這麽跟他們說的話,那是不是會……不太好?”

她喜歡過他,卻被他拒絕。

在長輩們看來,怎麽都是他不懂事吧?

雖然當著大人的面也的確該實話實話,但他未免也太實誠了。

外婆要是知道她在他這裏碰的壁,估計都要心疼死。

謝洵之的目光幾乎是在瞬間就溫柔了下來:“怎麽會?”

周予然不解地“啊”了一聲,然而對上男人的眼睛,又覺得一顆心像被泡在雲絮裏一樣酸軟,連大腦都空白了一瞬。

漏窗而入的月光落進他眼中,碎在眼眸裏的微光像柔潤松軟的皚雪。

周予然想讓他別再用這樣的目光看她,不然她又要誤會了。

她覺得今晚的自己被分裂成兩個人。

理智跟她說要跟謝洵之保持距離。

但感性又忍不住屈從於這種鏡花水月的溫暖。

她站在分岔路口,每多看他一眼,都會覺得難受。

所以只能像個膽小鬼,強迫自己移開目光。

謝洵之:“那你現在呢?”

她想說,但我現在一丁點兒也不喜歡你了。

但她說不出口。

這是謊言。

因為至少今晚,她的確又在為他對她的好而動心。

那些秘密的、完全在她意料之外的事——

他替她查證的卷宗,以及那些胸有成竹到讓周紹中啞口無言的法條。

謝洵之其實有很多很好的地方,唯一不好的,只是他不喜歡她。

所以她只能迂回地表達相同的意思,低著頭,悶悶不樂地說:“我現在的想法跟你是一樣的。”

她聽到謝洵之發出了如釋重負的嘆息聲,似乎是在慶幸什麽,放下了某種巨大的心理負擔,仿佛下一秒就能獲得憧憬已久的新生。

周予然:“……”

她好像也沒有這麽糟糕吧?

她真的有這麽差勁嗎?

難道她喜歡過他這件事情也讓他充滿壓力?

她快要忍不住了。

她感覺自己又要哭了。

她拼命咬著下唇,不想讓自己在這種語境裏失態。

否則又會讓人覺得她小家子氣。

明明嘴上在說放棄,心裏又會因為一點點的小事而放不下。

那些好不容易棄置的愛意,只稍春風一吹,又能很快地死灰覆燃。

謝洵之的聲音有輕微的、動容的顫動:“周予然,那你希望我們怎麽跟他們說?”

——就說你根本不喜歡我,根本不願意跟我結婚的事實。

她默默地在心裏無比慘淡、無比失落地補上這句話,卻在清晰地辨認出他話裏的情緒的時候,痛苦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為什麽會這樣?

她都要難過死了,為什麽謝洵之居然還能這樣開心?

男人臉上是溢於言表的欣喜——

原本那點他可能有那麽點點喜歡她的僥幸也在他的欣然裏煙消雲散、蕩然無存。

周予然難受得要命,悄悄揉了一下眼睛,重新整理好心情,認真地給他出主意:“實話實話吧,說你心裏最真實的想法就行,也不用在意我的。”

謝洵之又遲疑了:“你……真的確定嗎?”

周予然忍著心裏的酸脹,只想讓這個話題快點結束:“確定,我的想法跟你是一樣的,一直都是一樣的,所以,趕緊跟他們攤牌吧,這樣對你我都是好事,也不用再浪費時間了。”

謝洵之目光輕輕顫了顫,小心翼翼的語氣,似乎又要跟她確認什麽:“那娃娃親的事情,你是怎麽想的?”

能不能不要在她經歷過這麽糟糕的事情之後,還反反覆覆地拿她曾經的失敗來羞辱她了啊!

這是謝洵之第一次主動跟她提及這三個字。

她曾經為了這三個字抱著極大的憧憬而來,卻沒想到以這樣慘烈的方式收場。

她感覺這一刻的自己,心臟都像是被人用刀剜掉了一樣,麻木到幾乎感受不到任何一點疼。

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故作輕松地,用一種毫不在意的口吻,說:“娃娃親本來就是長輩們的玩笑話,我都不當真的,你又有什麽好在意的?”

短暫的錯愕之後,前所未有的緊張感席卷而來,讓謝洵之不斷顫動的聲帶都快要失控,他深深吸一口氣,望向她的目光裏都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慎重。

今晚或許不是一個很好的時機。

對周予然低落的情緒而言,他甚至有趁虛而入的嫌疑,不夠光明磊落,不夠深思熟路,甚至稱得上莽撞、沖動。

在沒有妥善地解決弟弟回國可能面臨的一系列風波之前,兩人太快公開關系難免會收獲一堆質疑。

爺爺愛面子,首當其沖會反對。

姑姑偏心崇寧,多半也會勸他放棄。

但他又覺得,不會有比今晚更好的、更合適的機會了。

錯過的機會,不會一次兩次三次地重新抵達他面前。

“周予然,”謝洵之低下頭,胸膛微微起伏,認真地看著她,無比慎重地、一字一頓地問她:“我再跟你確認最後一遍,你今晚對我說的這些話,是認真的嗎?”

是清醒的、理智的嗎?

而不是渾渾噩噩地醉著酒,睜開眼睛醒來的第二天,就什麽也不再記得,試探地耍著小脾氣,又要讓他幫忙找男朋友。

他跟她不一樣。

往前走的每一步路,都沒有回頭的可能。

他一旦選擇走到她這一邊,他的身後將空無一人。

“……”

周予然快要被他溫溫吞吞、猶猶豫豫、小心翼翼的情緒逼瘋了。

尤其是當她說出“娃娃親不作數”這句話的時候,當她看清謝洵之唇角微微浮出的笑意、眼中越來越瑩亮的光澤之後,更覺得心如刀絞。

她的真心不值錢。

她的喜歡也不過草芥。

或許正因為謝洵之的時好時壞,她才會對他患得患失,難以忘懷。

但此時此刻,謝洵之對娃娃親的態度,真的激怒到她了。

“認真的認真的!!你問一萬遍,我也是認真的!!”

這天底下!

怎麽能有這樣不知好歹的狗男人!

幸災樂禍沒有同理心的壞東西!

她居然還執迷不悟地喜歡他!

“所以,你想怎麽跟謝爺爺說都沒有關系,就按你的想法來,我沒有任何意見!你就算跟他講,一切都是我一廂情願也沒有關系,反正我們以後也不會再見面了!”

周予然一口氣把話說完,用手背用力抹了一把洶湧而出的眼淚,當著謝洵之的面,紅著眼睛把他所有的聯系方式都在手機裏一一刪除,然後咬牙切齒地擡起頭,幾乎是用挑釁的目光盯著他,等他的反應。

一個人但凡有點自尊心,都不至於再像之前一樣跟她糾纏不清。

沒有爸爸沒有媽媽,沒有所謂的很喜歡她的未婚夫,她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

從今以後,她終於不用再遮遮掩掩地面對自己的自作多情。

因為,她再也不會給謝洵之一絲一毫傷害她的機會。

謝洵之一句“那我們能不能在一起,我對你也是認真的”啞在唇邊,說不出來了。

死寂般的沈默讓不大的一間理療室,像被攏入真空的玻璃罩。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謝洵之終於緩慢地找回自己的聽力,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用一種難以置信的、微微不解的語氣,艱澀且輕聲問:“你在說,什麽?”

周予然餘怒未止,憤懣的目光對上謝洵之忪怔的眼睛。

謝洵之一動不動地楞在原地好幾秒,像是渾渾噩噩地從夢中驚醒,欣然的笑意也在唇邊凝固。

“不是要在一起嗎?”

“……”

謝洵之:“你要我在爺爺面前說的,不是,你想要跟我在一起嗎?”

“……”

周予然啞然地張了張唇,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偏差。

但她剛剛明明不是說了,娃娃親不作數的嗎?

是她說錯了嗎?

謝洵之:“你不是說,你跟我的想法,是一樣的嗎?”

她木訥地看著那只牢牢握住自己腕骨的、正在微微發顫的手,然後遲鈍地將目光一寸一寸地上移,對上謝洵之陰郁頹唐的眼睛。

男人纖濃的睫毛下垂,蓋住了他淡色的瞳孔。

她聲音微微哽住,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像是神游天外地又重覆問他:“那,如果不在謝爺爺那邊說分手,那還要說什麽?”

“當然是說——”

謝洵之話未說完,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

門外是抱著一小盆綠植的陳澍。

他今晚臨時接了老板的電話,馬不停蹄地就趕到寧城一位老園丁的苗圃裏移了株最好看的白茶過來。

察覺到理療室裏氣氛詭譎,打工人察言觀色多年,輕聲跟老板打了個招呼,放下白茶,一句廢話都不留,迅速離開,臨走時還不忘給兩人帶上門。

片刻的靜默後,謝洵之深深吸了一口氣。

“吃飯的時候,註意到你一直在看店裏窗臺上那盆白茶。”

謝洵之的目光落在那一小株靜佇的綠植上,被精心栽種的白茶花朵飽滿,層層瓣瓣如堆疊的厚重雲絮,豐厚的花瓣沒有雜色,白得好似瑩潤月光,幹凈剔透。

“我猜你應該喜歡。”

“今晚我就一直在想……或許我應該找個合適的機會告訴你,所以就特地在你離席的時候跟你出來。”

謝洵之沒有具體說他要告訴她的是什麽,但周予然覺得,應該是剛剛被自己毫不留情拒絕掉的事情。

他忽然低著頭笑了一聲,刻意壓低的笑聲裏染了點失意的難過。

“但可能,是不是,還是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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