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037-心動 挺身而出的大伯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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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037-心動 挺身而出的大伯哥
037
認清來人的那一剎那, 她還來不及張口，眼淚已經先一步掉了下來。
不知道是因為震驚還是因為委屈。
“小寶，是爸爸。”
猝不及防出現的人帶來她的沖擊實在太大。
她印象中的爸爸, 頭發沒有眼前那麽花白，永遠意氣風發的樣子也絕不可能像現在這樣蒼老衰敗, 像是被命運無情抽走了所有精神, 不然怎麽可能說話的時候連嘴唇都抖得那麽厲害？
隨著年過半百的男人逐漸走近, “爸爸”這個認知也越來越清晰。
那些錯亂痛苦的經歷和回憶紛至沓來，像洶湧的黑色潮水將她淹沒。
她記得法院的工作人員上門查封住宅時臉上那種冰冷到刺骨的表情。
也記得每一個失眠的晚上, 那些不懷好意試圖引誘她失足的騷擾電話，拉黑也於事無補。
更記得那些叔伯長輩來找她時所透露的情緒, 好的壞的，有關心有同情，有落井下石也有冷眼旁觀。
現在回想起來，她甚至都不記得自己到底是怎麽獨自一個人挨過那段暗無邊際的時光。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在巨大的錯愕中找回自己的聲音，艱澀微哽，聲帶都酸脹得不像話。
“你怎麽，會在這裏？”
有人跟她說, 爸爸拿了最後一筆現金去了國外，再也不回來了。
也有人跟她說, 爸爸在外邊有了別的家，別的小孩, 她理所當然就成了替罪羊。
還有跟她說，投資失敗對爸爸的打擊太大，他躲在一個沒有任何人能找到的地方逃避債務，把爛攤子丟給她, 耳根清凈，就當一切都沒發生過。
眾說紛紜，卻從未有定論。
她起初也問過自己為什麽。
幾百萬的債務不算多，要想償還，努努力吃吃苦，總是能還得清的。
不至於一輩子被壓得擡不起頭。
她直到抵達寧城的前一天都沒想明白原因，為什麽父女一場，會走到這一步。
他們原本應該是這個世界上血脈連系得最緊密的親人。
父債女償，本來也是天經地義，她不會推辭逃避自己的責任。
商海詭譎，沒有人能無往不利。
她從來沒怪過爸爸急功近利盲目擴張。
但他不該騙她。
騙了她之後，沒有一句解釋，就一走了之、音訊全無。
讓她像個傻瓜一樣，獨自面對紛至沓來的詰難的時候，仍在努力地為自己的父親辯解。
——“不會的，我爸爸不是那樣的人。”
——“您放心，他一定回來的，我留在這裏，一定不會走。”
——“我爸爸一定是去想辦法籌錢了，再給他一點時間。”
直到一個人磕磕絆絆地處理完所有的動產和不動產，她的父親卻從始至終都沒有出現。
她也終於明白過來。
對她最好的爸爸欺騙了她。
而她最痛恨的事情就是有人騙她。
赤//裸//裸的謊言讓過往每一句溫情的關心、每一頓可口的佳肴、每一份精心準備的生日禮物，都不真實得像一場夢幻泡影。
周予然花了幾個不眠的日夜整理好心情，將所有不再值錢的心意統一打包送到福利院，然後踏上了前往寧城的航班。
她在萬米高空中哭著入睡。
她甚至在夢裏悲觀地想，如果這個時候飛機失事，她拒絕使用任何逃生裝置，也不會留下任何遺言。
她會和口袋裏那張照片一起化成一滴雨，掉進大海裏。
除了一個年邁的老外婆。
她連死亡，都無人在意。
“我……”
周紹中站在離理療床幾步之遙的地方，局促地握著雙手，欲言又止。
周予然平靜地坐在床上，雙手撐在腿側，沈默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中年男人。
雖然曾經幻想過很多次跟爸爸重逢。
但她想，他既然能做到那樣毫不猶豫地將她拋下，無視所有的人倫觀和道德感，那他應該能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下去——舒心地、輕松地、沒有任何包袱地生活下去。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畏畏縮縮、毫無生機，帶著老了30歲的滄桑和無措，就這樣站在自己面前。
“知道你在寧城，就，就來碰碰運氣，來親眼看看你過得好不好，我就放心了。”
周紹中說完，就低下頭不再敢看她。
長達半分鐘的沈默後。
周予然說：“我過得不好。”
周紹中意外地擡眼，看清她臉上沒有表情的表情，有些錯愕，覺得陌生。
她從出生就被人捧在手心裏寵著長大，喜歡的東西，多看幾眼就有人討好地送到她面前，偏偏得了便宜還擅長賣乖。
收到心儀的禮物也要佯裝生氣地撅起嘴，擺出一副驕矜的大小姐姿態，說：“好吧，既然你這麽誠心，我就勉為其難先收下，下次送東西前先來問問我，知道嗎？”
口是心非的性格像小貓一樣，永遠只能順毛哄。
要強又愛面子，輕易不在他人面前現短露苦。
他自己的女兒，怎麽會不知道脾氣？
他來之前，聽了一些傳聞，猜測所謂的“過得不好”，多半也是在跟他說氣話。
“我知道你在怪爸爸。”
“千錯萬錯，都是爸爸不對，是爸爸讓你受委屈了。”
周予然仍保持著同一個姿勢看著他。
或許真的是哀莫大於心死。
她沒想到聽到他不痛不癢的懺悔和道歉，自己居然會平靜成這樣。
“我是在問你，不是已經杳無音信了嗎？為什麽要突然來找我？”
“就不怕你的那些債主發現你的蹤跡來找你算賬？”
真的是來碰運氣嗎？
寧城這麽大，茫茫人海。
為什麽偏偏就能找得到她？
“我想，我想……你出了那樣的事……”
周紹中臉上露出一絲尷尬。
“你外婆……她應該是會幫你想辦法的。”
周予然有短暫的困惑，然後很快地，就明白了他的話外音。
當初媽媽跟爸爸結婚的時候，外婆是不同意的。
她覺得爸爸不是良人，奈何媽媽鐵了心要嫁給他。
老人家拗不過女兒，一時之間就口不擇言說了不再來往的氣話，以至於這麽多年來爸爸對外婆一直頗有微詞。
母女倆的關系直到她出生才漸漸有了好轉。
後來媽媽因病去世，她怕外婆一個人孤單，每逢假期都會去老人家的宅子裏小住，只是往往這個時候，爸爸都會充分隱身避免尷尬。
如果掏空外婆養老的家底，或許的確能夠輕松填上虧空的窟窿，盈餘的部分，甚至還能幫他東山再起。
所以他從一開始就想過要拿她做籌碼，迫使外婆就範，讓覬覦的念頭成真。
即便已經被那場蓄意的欺騙傷到有了充足的抵抗力，但想通癥結的那一瞬間，她仍清晰得感覺有一股透骨的涼意從心底慢慢升上來，然後迅速地凍僵她的四肢百骸。
這二十多年的相處，不可能每一個細節都是假的。
然而撕開偽裝，每一個曾經舐犢情深的畫面，都血肉模糊、鮮血淋漓。
周紹中望向她的眼睛裏開始流出一絲熱切，說話的時候表情也跟著輕松起來，很欣慰：“你外婆還是有人脈的，我看謝家的確挺好的。”
以謝家的家業，隨便動動手指就能給她保駕護航，區區幾百萬的債務根本不在話下。
今晚在醫院裏看到的一切都在證實他的猜想。
鐘鳴鼎食之家出生的人，品貌氣度樣樣拔尖，最難得的是還會用真心待人。
她性子很嬌氣，絕不會去吃一些沒必要的苦。
在象牙塔裏生活太久了，“腳踏實地”這四個字嘴上喊喊就夠了，真實踐起來，她會受不了。
有人能無條件給他女兒兜底，是最好的結果。
他想到這裏，也放心不少。
周予然從始至終都是那副麻木到沒有表情的表情：“哪裏好？”
“……”
“你覺得好是因為他們足夠有錢嗎？”
“……”
“你就這麽急著想做人岳父？”
周紹中反應過來，楞了兩秒，又羞又氣又急：“你這說的是什麽話，爸爸是在關心你！”
“關心”兩個字不知戳中了她哪裏的笑點，她覺得很好笑，就真的輕輕笑了出來。
她一笑，原本木訥懨懨的、沒什麽精神的五官一下子就跟著生動了起來。
顧盼神輝，富有攻擊性的美貌漂亮幾乎能襯得周圍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你一開始就想賣我，對嗎？”
過往零碎的、反常的片段像走馬燈一樣閃過腦海，周予然覺得自己終於從一場不能置信的夢靨裏醒過來。
她從最後一絲名為“父愛”的懸崖上摔下來。
粉身碎骨、體無完膚。
“就算你的投資沒有失利，這麽多年來，你也一直都打著奇貨可居的主意，在為我物色合適的買主，是嗎？”
那些昂貴的、校風平平的私立學校，那些根本不適合她的社交酒會和賽馬場，以及好幾次不合時宜的飯局——
為什麽不管她拒絕多少次，陳一琛總是那樣孜孜不倦地糾纏著她，全因為她的親生父親在暗中首肯，不斷釋放出屬意某某人做東床快婿的暗示。
“可能我的確是一件很不錯的商品，在你眼裏，當然也該是價高者得。”
謝家肯定能支付爸爸想要的價格，但可笑的是，謝洵之根本不喜歡她。
周紹中頭一回聽她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整個人像是被人剝了衣服赤//裸//裸//地強行給拉著游街的犯人，氣得臉都綠了，厲聲喝止她：“小寶，這些話是誰跟你說的，你外婆嗎？她怎麽能在小孩子面前這麽口無遮攔地說這些！爸爸這些年對你的好，都抵不過別人在你面前搬弄是非講爸爸的壞話？你非要這麽誤會爸爸！”
“外婆從不會在我面前說你的壞話。”
周予然輕輕哼笑了一聲，無所謂地移開了眼睛，像是懶得多看他一眼。
“就算我真打算獨自攬下你所有債務的時候，外婆也只是告訴我，要振作，要往前看，人挪死樹挪活，辦法總比困難多。”
外婆想過給她毫無保留地兜底，只是她從未考慮過要動外婆的養老錢。
周予然沈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又看他：“所以你還是沒有正面回答我，‘是’還是‘不是’。”
其實不用他回答，她心裏早有了答案。
無非是想他難堪。
如果自己的生父還有所謂的羞恥心的話。
周予然看著他已經氣漲到紫色的臉，繼續笑著說：“或者，我換一個更委婉的、相對更讓你舒服的說法吧。”
“你一直試圖用你挑選商業夥伴的邏輯來影響、誘導、暗示我的擇偶觀，對嗎？”
她待在他身邊這麽多年，虎毒尚且不食子，更遑論人與人，長與幼，父與女。
相處久了，多少都是有感情的。
只是這感情到底有多少，可能都隨著她生母的去世而漸漸稀薄。
“公司出事的前半年，那天我20歲生日，你跟我開玩笑，說如果我不喜歡陳一琛也可以換別的人結婚，我當時拒絕了，之後的那個月，你就借口業務拓展讓我簽字做法人，所以，那一個月其實是你對我服從性測試的窗口期，對嗎？”
周紹中盯著她不說話，抿直的唇線早已褪盡血色。
“在你眼裏，我替你負債，都是我不聽話、不知恩圖報應得的，對不對？可惜聯姻結婚畢竟是兩情相悅的事情，只要我不願意，你好像確實也沒別的辦法。”
想到一些細節，她居然有一絲慶幸，至少她的親生父親，沒有用那些下作至極的辦法，迫使她就範。
只是人性生來覆雜。
爸爸對她蓄謀已久的算計是真的，在游樂園裏將年幼的她抱在肩上逗她開心也是真的。
“爸爸，你太優柔寡斷了，想當壞人卻壞得不徹底，想做好人又沒演戲的耐心。”
周予然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幹脆避開目光，自嘲地笑了一聲：“如果你在破產後，繼續含辛茹苦撫育我，繼續像以前那樣關心我，哪怕只是表面上的敷衍，指不定我真的會因為良心不安而答應跟像陳一琛那樣的人試試。”
若有似無的嗤笑和嘲弄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地打在周紹中的臉上，他急於找回被扯下的面子，急於證明是周予然過於驕傲挑剔、不肯遷從將就的大小姐脾氣才致使父女兩人走到這樣絕境的關系。
“你現在說得倒是輕巧清高！那為什麽你外婆給你介紹的對象你就眼巴巴地趕來了，爸爸希望你結婚的人，你就眼睛長在頭頂，壓根連看都不看一眼！”
“你不就是跟你外婆一樣，根本看不起爸爸！”
那是因為我一個人待在霖城再那樣舉目無親四處碰壁會被人逼死！
周紹中的指責無禮至極。
徹底撕開偽善的外皮，周予然像看陌生人一樣盯了他良久，忍了很久的眼淚終於又要奪眶而出。
其實在周紹中的眼裏，她的幸福不重要，開心不重要，最重要的只是她未來的丈夫到底有沒有價值，能不能為他所用。
她想讓他清醒一些，想告訴他，謝洵之根本不喜歡她。
但她說不出口。
越想要強，就越說不出口。
“至少外婆不會因為我不聽話就下套騙我！”
“我騙你？我這是為了你好！”
周紹中氣極反笑：“爸爸想讓你嫁給門當戶對的人有什麽錯，不想你跟著窮小子吃苦有錯嗎？”
“那媽媽當年跟你結婚是她瞎了眼嗎？！”
忽然被提及的亡妻和不堪回首的過往扯下了父女倆中間最後的一塊遮羞布。
突如其來的對峙將沈默凝成一團令人窒息的死氣。
周紹中看著這個從來都沒用這種咄咄逼人的口氣跟自己說過話的親生女兒，氣不打一處來。
二十多年相伴，父慈女孝的畫面歷歷在目。
東躲西藏的這段日子，每一天都過得渾渾噩噩。
他的意氣被磨滅殆盡，他的戾氣被磋成一把利劍，把所有殘存的親情都割得面目全非。
周紹中高高揚起的手掌還未落下，手腕卻在半空中被人從後面擒住。
他驚疑轉頭，對上一雙墨色的眼睛，清淩淩地，帶著薄霜般的冷意。
“周先生。”
謝洵之身量高他許多，跟他說話時自然也只能低垂眼簾。
漆黑的曈色像一條深不見底的暗河，看不清喜怒情緒，卻無端令人忌憚、生怯。
“如果我現在報警的話，你覺得你是會以在醫院尋釁滋事被拘留，還是——”
“商業欺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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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
認清來人的那一剎那, 她還來不及張口，眼淚已經先一步掉了下來。
不知道是因為震驚還是因為委屈。
“小寶，是爸爸。”
猝不及防出現的人帶來她的沖擊實在太大。
她印象中的爸爸, 頭發沒有眼前那麽花白，永遠意氣風發的樣子也絕不可能像現在這樣蒼老衰敗, 像是被命運無情抽走了所有精神, 不然怎麽可能說話的時候連嘴唇都抖得那麽厲害？
隨著年過半百的男人逐漸走近, “爸爸”這個認知也越來越清晰。
那些錯亂痛苦的經歷和回憶紛至沓來，像洶湧的黑色潮水將她淹沒。
她記得法院的工作人員上門查封住宅時臉上那種冰冷到刺骨的表情。
也記得每一個失眠的晚上, 那些不懷好意試圖引誘她失足的騷擾電話，拉黑也於事無補。
更記得那些叔伯長輩來找她時所透露的情緒, 好的壞的，有關心有同情，有落井下石也有冷眼旁觀。
現在回想起來，她甚至都不記得自己到底是怎麽獨自一個人挨過那段暗無邊際的時光。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在巨大的錯愕中找回自己的聲音，艱澀微哽，聲帶都酸脹得不像話。
“你怎麽，會在這裏？”
有人跟她說, 爸爸拿了最後一筆現金去了國外，再也不回來了。
也有人跟她說, 爸爸在外邊有了別的家，別的小孩, 她理所當然就成了替罪羊。
還有跟她說，投資失敗對爸爸的打擊太大，他躲在一個沒有任何人能找到的地方逃避債務，把爛攤子丟給她, 耳根清凈，就當一切都沒發生過。
眾說紛紜，卻從未有定論。
她起初也問過自己為什麽。
幾百萬的債務不算多，要想償還，努努力吃吃苦，總是能還得清的。
不至於一輩子被壓得擡不起頭。
她直到抵達寧城的前一天都沒想明白原因，為什麽父女一場，會走到這一步。
他們原本應該是這個世界上血脈連系得最緊密的親人。
父債女償，本來也是天經地義，她不會推辭逃避自己的責任。
商海詭譎，沒有人能無往不利。
她從來沒怪過爸爸急功近利盲目擴張。
但他不該騙她。
騙了她之後，沒有一句解釋，就一走了之、音訊全無。
讓她像個傻瓜一樣，獨自面對紛至沓來的詰難的時候，仍在努力地為自己的父親辯解。
——“不會的，我爸爸不是那樣的人。”
——“您放心，他一定回來的，我留在這裏，一定不會走。”
——“我爸爸一定是去想辦法籌錢了，再給他一點時間。”
直到一個人磕磕絆絆地處理完所有的動產和不動產，她的父親卻從始至終都沒有出現。
她也終於明白過來。
對她最好的爸爸欺騙了她。
而她最痛恨的事情就是有人騙她。
赤//裸//裸的謊言讓過往每一句溫情的關心、每一頓可口的佳肴、每一份精心準備的生日禮物，都不真實得像一場夢幻泡影。
周予然花了幾個不眠的日夜整理好心情，將所有不再值錢的心意統一打包送到福利院，然後踏上了前往寧城的航班。
她在萬米高空中哭著入睡。
她甚至在夢裏悲觀地想，如果這個時候飛機失事，她拒絕使用任何逃生裝置，也不會留下任何遺言。
她會和口袋裏那張照片一起化成一滴雨，掉進大海裏。
除了一個年邁的老外婆。
她連死亡，都無人在意。
“我……”
周紹中站在離理療床幾步之遙的地方，局促地握著雙手，欲言又止。
周予然平靜地坐在床上，雙手撐在腿側，沈默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中年男人。
雖然曾經幻想過很多次跟爸爸重逢。
但她想，他既然能做到那樣毫不猶豫地將她拋下，無視所有的人倫觀和道德感，那他應該能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下去——舒心地、輕松地、沒有任何包袱地生活下去。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畏畏縮縮、毫無生機，帶著老了30歲的滄桑和無措，就這樣站在自己面前。
“知道你在寧城，就，就來碰碰運氣，來親眼看看你過得好不好，我就放心了。”
周紹中說完，就低下頭不再敢看她。
長達半分鐘的沈默後。
周予然說：“我過得不好。”
周紹中意外地擡眼，看清她臉上沒有表情的表情，有些錯愕，覺得陌生。
她從出生就被人捧在手心裏寵著長大，喜歡的東西，多看幾眼就有人討好地送到她面前，偏偏得了便宜還擅長賣乖。
收到心儀的禮物也要佯裝生氣地撅起嘴，擺出一副驕矜的大小姐姿態，說：“好吧，既然你這麽誠心，我就勉為其難先收下，下次送東西前先來問問我，知道嗎？”
口是心非的性格像小貓一樣，永遠只能順毛哄。
要強又愛面子，輕易不在他人面前現短露苦。
他自己的女兒，怎麽會不知道脾氣？
他來之前，聽了一些傳聞，猜測所謂的“過得不好”，多半也是在跟他說氣話。
“我知道你在怪爸爸。”
“千錯萬錯，都是爸爸不對，是爸爸讓你受委屈了。”
周予然仍保持著同一個姿勢看著他。
或許真的是哀莫大於心死。
她沒想到聽到他不痛不癢的懺悔和道歉，自己居然會平靜成這樣。
“我是在問你，不是已經杳無音信了嗎？為什麽要突然來找我？”
“就不怕你的那些債主發現你的蹤跡來找你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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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城這麽大，茫茫人海。
為什麽偏偏就能找得到她？
“我想，我想……你出了那樣的事……”
周紹中臉上露出一絲尷尬。
“你外婆……她應該是會幫你想辦法的。”
周予然有短暫的困惑，然後很快地，就明白了他的話外音。
當初媽媽跟爸爸結婚的時候，外婆是不同意的。
她覺得爸爸不是良人，奈何媽媽鐵了心要嫁給他。
老人家拗不過女兒，一時之間就口不擇言說了不再來往的氣話，以至於這麽多年來爸爸對外婆一直頗有微詞。
母女倆的關系直到她出生才漸漸有了好轉。
後來媽媽因病去世，她怕外婆一個人孤單，每逢假期都會去老人家的宅子裏小住，只是往往這個時候，爸爸都會充分隱身避免尷尬。
如果掏空外婆養老的家底，或許的確能夠輕松填上虧空的窟窿，盈餘的部分，甚至還能幫他東山再起。
所以他從一開始就想過要拿她做籌碼，迫使外婆就範，讓覬覦的念頭成真。
即便已經被那場蓄意的欺騙傷到有了充足的抵抗力，但想通癥結的那一瞬間，她仍清晰得感覺有一股透骨的涼意從心底慢慢升上來，然後迅速地凍僵她的四肢百骸。
這二十多年的相處，不可能每一個細節都是假的。
然而撕開偽裝，每一個曾經舐犢情深的畫面，都血肉模糊、鮮血淋漓。
周紹中望向她的眼睛裏開始流出一絲熱切，說話的時候表情也跟著輕松起來，很欣慰：“你外婆還是有人脈的，我看謝家的確挺好的。”
以謝家的家業，隨便動動手指就能給她保駕護航，區區幾百萬的債務根本不在話下。
今晚在醫院裏看到的一切都在證實他的猜想。
鐘鳴鼎食之家出生的人，品貌氣度樣樣拔尖，最難得的是還會用真心待人。
她性子很嬌氣，絕不會去吃一些沒必要的苦。
在象牙塔裏生活太久了，“腳踏實地”這四個字嘴上喊喊就夠了，真實踐起來，她會受不了。
有人能無條件給他女兒兜底，是最好的結果。
他想到這裏，也放心不少。
周予然從始至終都是那副麻木到沒有表情的表情：“哪裏好？”
“……”
“你覺得好是因為他們足夠有錢嗎？”
“……”
“你就這麽急著想做人岳父？”
周紹中反應過來，楞了兩秒，又羞又氣又急：“你這說的是什麽話，爸爸是在關心你！”
“關心”兩個字不知戳中了她哪裏的笑點，她覺得很好笑，就真的輕輕笑了出來。
她一笑，原本木訥懨懨的、沒什麽精神的五官一下子就跟著生動了起來。
顧盼神輝，富有攻擊性的美貌漂亮幾乎能襯得周圍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你一開始就想賣我，對嗎？”
過往零碎的、反常的片段像走馬燈一樣閃過腦海，周予然覺得自己終於從一場不能置信的夢靨裏醒過來。
她從最後一絲名為“父愛”的懸崖上摔下來。
粉身碎骨、體無完膚。
“就算你的投資沒有失利，這麽多年來，你也一直都打著奇貨可居的主意，在為我物色合適的買主，是嗎？”
那些昂貴的、校風平平的私立學校，那些根本不適合她的社交酒會和賽馬場，以及好幾次不合時宜的飯局——
為什麽不管她拒絕多少次，陳一琛總是那樣孜孜不倦地糾纏著她，全因為她的親生父親在暗中首肯，不斷釋放出屬意某某人做東床快婿的暗示。
“可能我的確是一件很不錯的商品，在你眼裏，當然也該是價高者得。”
謝家肯定能支付爸爸想要的價格，但可笑的是，謝洵之根本不喜歡她。
周紹中頭一回聽她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整個人像是被人剝了衣服赤//裸//裸//地強行給拉著游街的犯人，氣得臉都綠了，厲聲喝止她：“小寶，這些話是誰跟你說的，你外婆嗎？她怎麽能在小孩子面前這麽口無遮攔地說這些！爸爸這些年對你的好，都抵不過別人在你面前搬弄是非講爸爸的壞話？你非要這麽誤會爸爸！”
“外婆從不會在我面前說你的壞話。”
周予然輕輕哼笑了一聲，無所謂地移開了眼睛，像是懶得多看他一眼。
“就算我真打算獨自攬下你所有債務的時候，外婆也只是告訴我，要振作，要往前看，人挪死樹挪活，辦法總比困難多。”
外婆想過給她毫無保留地兜底，只是她從未考慮過要動外婆的養老錢。
周予然沈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又看他：“所以你還是沒有正面回答我，‘是’還是‘不是’。”
其實不用他回答，她心裏早有了答案。
無非是想他難堪。
如果自己的生父還有所謂的羞恥心的話。
周予然看著他已經氣漲到紫色的臉，繼續笑著說：“或者，我換一個更委婉的、相對更讓你舒服的說法吧。”
“你一直試圖用你挑選商業夥伴的邏輯來影響、誘導、暗示我的擇偶觀，對嗎？”
她待在他身邊這麽多年，虎毒尚且不食子，更遑論人與人，長與幼，父與女。
相處久了，多少都是有感情的。
只是這感情到底有多少，可能都隨著她生母的去世而漸漸稀薄。
“公司出事的前半年，那天我20歲生日，你跟我開玩笑，說如果我不喜歡陳一琛也可以換別的人結婚，我當時拒絕了，之後的那個月，你就借口業務拓展讓我簽字做法人，所以，那一個月其實是你對我服從性測試的窗口期，對嗎？”
周紹中盯著她不說話，抿直的唇線早已褪盡血色。
“在你眼裏，我替你負債，都是我不聽話、不知恩圖報應得的，對不對？可惜聯姻結婚畢竟是兩情相悅的事情，只要我不願意，你好像確實也沒別的辦法。”
想到一些細節，她居然有一絲慶幸，至少她的親生父親，沒有用那些下作至極的辦法，迫使她就範。
只是人性生來覆雜。
爸爸對她蓄謀已久的算計是真的，在游樂園裏將年幼的她抱在肩上逗她開心也是真的。
“爸爸，你太優柔寡斷了，想當壞人卻壞得不徹底，想做好人又沒演戲的耐心。”
周予然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幹脆避開目光，自嘲地笑了一聲：“如果你在破產後，繼續含辛茹苦撫育我，繼續像以前那樣關心我，哪怕只是表面上的敷衍，指不定我真的會因為良心不安而答應跟像陳一琛那樣的人試試。”
若有似無的嗤笑和嘲弄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地打在周紹中的臉上，他急於找回被扯下的面子，急於證明是周予然過於驕傲挑剔、不肯遷從將就的大小姐脾氣才致使父女兩人走到這樣絕境的關系。
“你現在說得倒是輕巧清高！那為什麽你外婆給你介紹的對象你就眼巴巴地趕來了，爸爸希望你結婚的人，你就眼睛長在頭頂，壓根連看都不看一眼！”
“你不就是跟你外婆一樣，根本看不起爸爸！”
那是因為我一個人待在霖城再那樣舉目無親四處碰壁會被人逼死！
周紹中的指責無禮至極。
徹底撕開偽善的外皮，周予然像看陌生人一樣盯了他良久，忍了很久的眼淚終於又要奪眶而出。
其實在周紹中的眼裏，她的幸福不重要，開心不重要，最重要的只是她未來的丈夫到底有沒有價值，能不能為他所用。
她想讓他清醒一些，想告訴他，謝洵之根本不喜歡她。
但她說不出口。
越想要強，就越說不出口。
“至少外婆不會因為我不聽話就下套騙我！”
“我騙你？我這是為了你好！”
周紹中氣極反笑：“爸爸想讓你嫁給門當戶對的人有什麽錯，不想你跟著窮小子吃苦有錯嗎？”
“那媽媽當年跟你結婚是她瞎了眼嗎？！”
忽然被提及的亡妻和不堪回首的過往扯下了父女倆中間最後的一塊遮羞布。
突如其來的對峙將沈默凝成一團令人窒息的死氣。
周紹中看著這個從來都沒用這種咄咄逼人的口氣跟自己說過話的親生女兒，氣不打一處來。
二十多年相伴，父慈女孝的畫面歷歷在目。
東躲西藏的這段日子，每一天都過得渾渾噩噩。
他的意氣被磨滅殆盡，他的戾氣被磋成一把利劍，把所有殘存的親情都割得面目全非。
周紹中高高揚起的手掌還未落下，手腕卻在半空中被人從後面擒住。
他驚疑轉頭，對上一雙墨色的眼睛，清淩淩地，帶著薄霜般的冷意。
“周先生。”
謝洵之身量高他許多，跟他說話時自然也只能低垂眼簾。
漆黑的曈色像一條深不見底的暗河，看不清喜怒情緒，卻無端令人忌憚、生怯。
“如果我現在報警的話，你覺得你是會以在醫院尋釁滋事被拘留，還是——”
“商業欺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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