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 你有沒有考慮過未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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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你有沒有考慮過未來（2）
◎不會給你機會的。◎
跟日向討論完有關戀愛問題的那天, 秋山非常湊巧的接到了赤葦的電話。
那時她走在路上，天空中開始紛紛揚揚灑落蒙蒙細雨，路過麥當勞。想要進去買一個漢堡。發現原本在麥當勞工作的陽菜早已經離職了, 現在不知去向。
秋山有些後悔沒留下她的號碼，更後悔應該早些來看那個孩子的。她現在在哪裏呢？跟弟弟現在的生活怎麽樣呢？
今天她又接到了靈異雜志社的退稿信，只不過這次變成了郵箱發送，好像接稿的還是上次那個編輯, 他說這次進步很大, 但內容上還是缺少一點令人眼前一亮的東西。秋山不知道編輯口中“令人一亮”的東西是什麽, 總歸不會是突然亮起的電燈泡或者突然禿掉的頭頂。
她打聽過附近很缺零工，也面試了幾家店，有的回覆她要考慮一下, 有的說直接就能上班，但她還是沒考慮好要不要出去上班。
得到了充實、什麽都不需要去想、可以養活自己的快樂，她發現自己好像只是希望有些事做, 喜歡為他人和社會做出一點貢獻來證明自己的存在是有意義的, 而她卻並不喜歡這份工作本身。
作為一個人的求生是艱難的。世界上, 蕓蕓眾生掙紮工作大多只為溫飽，為養家活口，極少數的幸運兒才有選擇將自己興趣作為工作的運氣或權力。或許她並不該挑剔什麽，可是能做一件自己稍微感興趣的事情, 總比一份無時無刻不在消耗精力和激情的工作, 更有令人有幹勁、更令人充滿希望，不是嗎？
可是這個世界上她好像找不到再令她感興趣的東西了。
啊，除了赤葦。秋山想。
想到這時她忽然覺得天上令人討厭的陰冷的雨, 也開始變得可愛了。
就在這時, 她聽到了赤葦的聲音。
他很溫柔地說, 他忽然有些想她，想見見她，跟她談一談。
秋山心裏隱隱有種令人心虛的預感。
赤葦不會是從木兔前輩那裏知道了點什麽吧。
木兔前輩是那種平常傻傻的，但在正經事上可以很聰明的人。上次木兔前輩沒有在赤葦面前拆穿她不想負責，大概是想給她解決問題的機會。
可她一直在裝死，完全沒有想著去解決。從離開飯團店，到搬家，甚至到回家、帶著赤葦去喝酒……雖然不想承認，但她的確都在避免跟赤葦交流。
原本想向唯一能幫助她的日向尋求幫助，可感情的問題不像中學時期寫作業記筆記，並不是兩個當事人以外的朋友能夠幫忙的。
發現當事人之一的她遲遲不去解決問題的木兔前輩，大概就會催促另一個當事人主動一點。
她拿不準木兔前輩會跟赤葦講些什麽。
她不想讓赤葦擔心，也不想讓他難過。
普通男女朋友都不一定會一起走下去，她沒有任何信心可跟赤葦走到最後，這完全是她的原因。
她無論如何都覺得，自己大概不能耽誤赤葦太久。她只是有些貪心，希望這個時間可以再長一點。
可這件事並不是裝死，就可以解決的。
*
又是一天的清晨，秋山又一次在鬧鐘響起前睜開眼睛，頭有點痛，胃裏也有點翻江倒海，她有點想吐，但躺一會兒就會好多了。
她今天約好跟赤葦見面，想起赤葦她提起了點精神，但她還是察覺到今天她的“藥物反應”好像格外嚴重一點。
秋山回頭，床頭櫃上的月歷牌上今天的日期被畫上了個圈。
秋山看著下面一行小字，恍然道，“今天是盂蘭盆節啊。”
秋山慢慢吞吞地下了床，因為頭暈，然後走進浴室。
浴室很小，在裏面轉身都費勁，身前擠著洗漱臺，身後跟著馬桶，馬桶上面掛著蓮蓬頭，洗澡需要坐在馬桶蓋上。
拿起梳子梳頭，秋山忽然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的梳子斷了一根齒，鏡子裏的自己眼下好像比平時還烏青，舉起梳子的手，手背好像也比以前還粗糙，梳落的頭發一掉一大把，淩亂地攔住水流沖不過狹小的下水口。
秋山趕緊低下頭，把頭發塞進下水道，裝作沒看到這麽可怕的場景，繼續若無其事地往牙刷上擠牙膏，結果一擡手剛想送到嘴裏，方才擠在牙刷上的牙膏“啪嘰——”一下，掉到了洗盥盆裏。
不知到為什麽，她的情緒一下崩潰了，坐在馬桶蓋上嚎啕大哭。
她當然知道所謂地“讓赤葦最有安全感的方式”就是把她的想法告訴赤葦，但是她不敢。
即使每天都努力地讓自己開心，即使好希望自己能一直健康長命百歲，但她總覺得可能幾年，可能明天，病痛就會再次想起她，光臨她的身體，她也許就會死去，還是以一種非常難看的樣子。
所有的相關病癥的人群，幾乎都逃不過抑郁覆發的命運，她仍然在吃藥，藥物作用總會讓人提不起勁，她願意把每天早上的很難起床，脖子僵硬，時不時的萎靡不振……她把這些都歸結於藥物反應。
可是她知道不是的，她大概是更嚴重了。
就比如她又開始想一些根本得不出結論的蠢事。她在這個社會裏沒有定位，她的人生在這個世界沒有落腳點，好像沒有生在普通家庭就是她的原罪，獲得了利益卻對社會沒有任何用處，所有想要繼續下去的事情都沒有結果，想幫助的人都沒有辦法付出行動，一味接受其他人的善意卻不能為他們帶來任何幫助。像一個偽善、惺惺作態、又毫無用處的人在無病呻吟。
她想跟赤葦戀愛，想很赤葦結婚，她太想跟赤葦在一起，可是她是個麻煩，她不可以，連她的父母都會嫌棄她，為什麽要給赤葦那麽大壓力去一直包容一個根本不會好起來的人。
一天，兩天，現在的喜歡能持續多久？即使赤葦是一個長情的人，可這個長情到底會上多久？如果有一天赤葦不再喜歡她，可她卻變成了拋棄不了的累贅和責任，她會更厭惡自己，可如果赤葦真的厭棄拋棄她，她卻真的受不了，會活不下去。
她知道明明不該把自己的精神寄托到別人身上，可是她還是忍不住。她是壞的，這個世界也是爛透的，可赤葦卻那麽好，她希望赤葦不要那麽好了，她希望他是一個壞人，這樣她就不會再見到赤葦了。
……
洗完臉的秋山下樓的時候已經完全看不出剛剛哭過的樣子，除了眉眼比平時更為郁卒，剩下的一舉一動都很正常，起碼書店奶奶沒看出什麽區別。
書店奶奶已經是七八十歲的人了，身體還硬朗得很，每天早上吃完早餐後都要去旁邊的多摩川的河邊遛彎，今天也是如此，跟秋山打個招呼，披上大披肩就出門了。
只是在出門的時候忽然記起來，回頭對秋山說了一句，“今天是盂蘭盆節呢，看起來像要下雨的樣子，你要出門別忘了帶把大點的傘。”
在書店奶奶走後，秋山沈默地把自己平常吃的抗抑郁的藥片加了兩粒。
今天她也有任務。今天是師姐和她的小雨的初盆。
盂蘭盆節是去世的人從天上歸來的日子。而初盆是指人死後的第一個盂蘭盆節。她跟赤葦約好了今天一起去給她的朋友們掃墓，這是他們在發了那個消息之後的第一次見面。
在醫院山下的車站，她見到了正在等她的赤葦。
見到她向她揮揮手，然後站在她身邊跟她一起上山。
雖說是去掃墓，可她沒有告訴赤葦要拜訪她的哪個朋友，赤葦也沒有問，只是默默地接過她的東西。很默契地，他們誰也沒有開口提將要談話的內容。
天上烏雲很重，地上青草上的露水打濕了褲腳，赤葦好像認得路一樣，走在她前面，伸手拉住她，一起邁過小坑，肩上掛著她的包，裏面帶著曾經她的小鳥的鳥籠和它呆過的木架子。
擦火柴點燃麻桿，火蛇席卷爬上木架，灰白色的煙塵隨風飄蕩又堅定地向天空而去，赤葦說，他聽家裏老人說過，盂蘭盆節火盆裏煙，是連接死去的人和活著的人的通道。
前幾天去醫院裏的時候，她碰到了以前的同事，他說前輩師姐的弟弟最近腦部活動很活躍，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轉變，說不定幾年之後就能完全好起來了。
她擠出一個微笑，這種像是安慰的話自從師姐離開以後就好像多了起來，可事實並不是因為其他人幾句安慰的話就能改變，人死去不能覆生，病也不會因為安慰就會變好。
她記得師姐說過，她的老家在北海道石狩的一座小山上，山上一群吹著山風的低矮的日式小房子裏面，就有她的家，那邊交通* 不便利，每年的冬天下山的路都被積雪覆蓋。
她不知道師姐說的地方是哪裏，也從來沒有去過，如果師姐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醒不過來，她可能一輩子都沒有辦法把師姐帶回家鄉。
下山的時候，她忍不住問赤葦有沒有什麽想問她的。
她以為他會問她的朋友，或者可能木兔前輩告訴他一些東西，什麽都好，只是她心裏太難過，想聽到赤葦的聲音。
可赤葦什麽都沒問，他只是摸摸她的頭，說，“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麽了？”秋山問。
赤葦微笑沒有回答，反過來又問她，“你有沒有什麽想要告訴我的？”
秋山卻一下子什麽都說不出來。
雨就在這個時候突然落下來，被打斷的秋山慶幸這場雨降落的時機，赤葦拉著她匆匆避雨，可雨實在太大，不一會兒他們兩個就完全被淋濕了，她忽然想起來走的時候往包裏塞了一把傘，可是已經來不及了，秋山自暴自棄地停在原地，任雨水澆到她的頭上。
赤葦不解地回頭看向她，她也看著赤葦，微卷的發梢和下巴上淌著雨，濕潤的睫毛下一雙漂亮的眼睛，不知道為什麽赤葦忽然笑了。
秋山忽然有點生氣，明明他們兩個都被雨淋得像落湯雞，赤葦為什麽這麽好看，他一定是在嘲笑她吧！
赤葦卻伸出手輕輕地撫去她臉頰上的雨水，可是雨一直下，可這根本沒有什麽用，秋山臉上的雨越來越多，眼圈也變得紅紅的。
她正在氣頭上，剛賭氣想要說分手，卻忽然停住。
赤葦輕輕地吻了她，像被小鳥啄了一下手指。
這次是嘴唇，不是臉。
“不會給你機會的。”她聽到赤葦在她耳邊笑。
*
跟秋山想的不一樣。
赤葦在被木兔前輩提醒“你有沒有考慮過未來”時，才第一次認真地去想這件事。
他一直覺得喜歡就戀愛，時候到了就結婚，是一件順理成章的事，就像餓了要吃飯，渴了要喝水。
雖然父母很恩愛，但他並不覺得找到一個自己喜歡的人並與她締結婚姻是一件多麽簡單的事，他一直覺得父母是萬千步入婚姻殿堂的男女中的幸運兒，而他在遇到秋山之前也沒有想過自己會像他們那樣幸運。
在地球上幾十億人裏，遇到了自己喜歡的人，恰好那個人也喜歡自己，多麽令人驚喜，又何其幸運。
不知道是對自己還是對秋山，他總有種莫名其妙的信心，覺得他一定會跟她在一起的。可能中間會有許許多多困難，但是總有解決的辦法，然後繼續走下去。
即使秋山會擔心各種各樣的問題，但只要她願意繼續喜歡他，願意繼續與他同行，他們就一定會一直在一起。
在木兔前輩提醒這個問題之前，他從未想過這會變成一個問題。
但是很快，他就想通了。
秋山想要跟他分手，完全不是因為她不再喜歡他了，而是因為秋山這家夥實在太膽小，總是縮在殼子裏當縮頭烏龜。
既然這樣的話，那就只好由他主動一點了吧。
【作者有話說】
好，寫完發現時間線又整錯了。這篇不大修看樣是不行了。。。蒼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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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日向討論完有關戀愛問題的那天, 秋山非常湊巧的接到了赤葦的電話。
那時她走在路上，天空中開始紛紛揚揚灑落蒙蒙細雨，路過麥當勞。想要進去買一個漢堡。發現原本在麥當勞工作的陽菜早已經離職了, 現在不知去向。
秋山有些後悔沒留下她的號碼，更後悔應該早些來看那個孩子的。她現在在哪裏呢？跟弟弟現在的生活怎麽樣呢？
今天她又接到了靈異雜志社的退稿信，只不過這次變成了郵箱發送，好像接稿的還是上次那個編輯, 他說這次進步很大, 但內容上還是缺少一點令人眼前一亮的東西。秋山不知道編輯口中“令人一亮”的東西是什麽, 總歸不會是突然亮起的電燈泡或者突然禿掉的頭頂。
她打聽過附近很缺零工，也面試了幾家店，有的回覆她要考慮一下, 有的說直接就能上班，但她還是沒考慮好要不要出去上班。
得到了充實、什麽都不需要去想、可以養活自己的快樂，她發現自己好像只是希望有些事做, 喜歡為他人和社會做出一點貢獻來證明自己的存在是有意義的, 而她卻並不喜歡這份工作本身。
作為一個人的求生是艱難的。世界上, 蕓蕓眾生掙紮工作大多只為溫飽，為養家活口，極少數的幸運兒才有選擇將自己興趣作為工作的運氣或權力。或許她並不該挑剔什麽，可是能做一件自己稍微感興趣的事情, 總比一份無時無刻不在消耗精力和激情的工作, 更有令人有幹勁、更令人充滿希望，不是嗎？
可是這個世界上她好像找不到再令她感興趣的東西了。
啊，除了赤葦。秋山想。
想到這時她忽然覺得天上令人討厭的陰冷的雨, 也開始變得可愛了。
就在這時, 她聽到了赤葦的聲音。
他很溫柔地說, 他忽然有些想她，想見見她，跟她談一談。
秋山心裏隱隱有種令人心虛的預感。
赤葦不會是從木兔前輩那裏知道了點什麽吧。
木兔前輩是那種平常傻傻的，但在正經事上可以很聰明的人。上次木兔前輩沒有在赤葦面前拆穿她不想負責，大概是想給她解決問題的機會。
可她一直在裝死，完全沒有想著去解決。從離開飯團店，到搬家，甚至到回家、帶著赤葦去喝酒……雖然不想承認，但她的確都在避免跟赤葦交流。
原本想向唯一能幫助她的日向尋求幫助，可感情的問題不像中學時期寫作業記筆記，並不是兩個當事人以外的朋友能夠幫忙的。
發現當事人之一的她遲遲不去解決問題的木兔前輩，大概就會催促另一個當事人主動一點。
她拿不準木兔前輩會跟赤葦講些什麽。
她不想讓赤葦擔心，也不想讓他難過。
普通男女朋友都不一定會一起走下去，她沒有任何信心可跟赤葦走到最後，這完全是她的原因。
她無論如何都覺得，自己大概不能耽誤赤葦太久。她只是有些貪心，希望這個時間可以再長一點。
可這件事並不是裝死，就可以解決的。
*
又是一天的清晨，秋山又一次在鬧鐘響起前睜開眼睛，頭有點痛，胃裏也有點翻江倒海，她有點想吐，但躺一會兒就會好多了。
她今天約好跟赤葦見面，想起赤葦她提起了點精神，但她還是察覺到今天她的“藥物反應”好像格外嚴重一點。
秋山回頭，床頭櫃上的月歷牌上今天的日期被畫上了個圈。
秋山看著下面一行小字，恍然道，“今天是盂蘭盆節啊。”
秋山慢慢吞吞地下了床，因為頭暈，然後走進浴室。
浴室很小，在裏面轉身都費勁，身前擠著洗漱臺，身後跟著馬桶，馬桶上面掛著蓮蓬頭，洗澡需要坐在馬桶蓋上。
拿起梳子梳頭，秋山忽然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的梳子斷了一根齒，鏡子裏的自己眼下好像比平時還烏青，舉起梳子的手，手背好像也比以前還粗糙，梳落的頭發一掉一大把，淩亂地攔住水流沖不過狹小的下水口。
秋山趕緊低下頭，把頭發塞進下水道，裝作沒看到這麽可怕的場景，繼續若無其事地往牙刷上擠牙膏，結果一擡手剛想送到嘴裏，方才擠在牙刷上的牙膏“啪嘰——”一下，掉到了洗盥盆裏。
不知到為什麽，她的情緒一下崩潰了，坐在馬桶蓋上嚎啕大哭。
她當然知道所謂地“讓赤葦最有安全感的方式”就是把她的想法告訴赤葦，但是她不敢。
即使每天都努力地讓自己開心，即使好希望自己能一直健康長命百歲，但她總覺得可能幾年，可能明天，病痛就會再次想起她，光臨她的身體，她也許就會死去，還是以一種非常難看的樣子。
所有的相關病癥的人群，幾乎都逃不過抑郁覆發的命運，她仍然在吃藥，藥物作用總會讓人提不起勁，她願意把每天早上的很難起床，脖子僵硬，時不時的萎靡不振……她把這些都歸結於藥物反應。
可是她知道不是的，她大概是更嚴重了。
就比如她又開始想一些根本得不出結論的蠢事。她在這個社會裏沒有定位，她的人生在這個世界沒有落腳點，好像沒有生在普通家庭就是她的原罪，獲得了利益卻對社會沒有任何用處，所有想要繼續下去的事情都沒有結果，想幫助的人都沒有辦法付出行動，一味接受其他人的善意卻不能為他們帶來任何幫助。像一個偽善、惺惺作態、又毫無用處的人在無病呻吟。
她想跟赤葦戀愛，想很赤葦結婚，她太想跟赤葦在一起，可是她是個麻煩，她不可以，連她的父母都會嫌棄她，為什麽要給赤葦那麽大壓力去一直包容一個根本不會好起來的人。
一天，兩天，現在的喜歡能持續多久？即使赤葦是一個長情的人，可這個長情到底會上多久？如果有一天赤葦不再喜歡她，可她卻變成了拋棄不了的累贅和責任，她會更厭惡自己，可如果赤葦真的厭棄拋棄她，她卻真的受不了，會活不下去。
她知道明明不該把自己的精神寄托到別人身上，可是她還是忍不住。她是壞的，這個世界也是爛透的，可赤葦卻那麽好，她希望赤葦不要那麽好了，她希望他是一個壞人，這樣她就不會再見到赤葦了。
……
洗完臉的秋山下樓的時候已經完全看不出剛剛哭過的樣子，除了眉眼比平時更為郁卒，剩下的一舉一動都很正常，起碼書店奶奶沒看出什麽區別。
書店奶奶已經是七八十歲的人了，身體還硬朗得很，每天早上吃完早餐後都要去旁邊的多摩川的河邊遛彎，今天也是如此，跟秋山打個招呼，披上大披肩就出門了。
只是在出門的時候忽然記起來，回頭對秋山說了一句，“今天是盂蘭盆節呢，看起來像要下雨的樣子，你要出門別忘了帶把大點的傘。”
在書店奶奶走後，秋山沈默地把自己平常吃的抗抑郁的藥片加了兩粒。
今天她也有任務。今天是師姐和她的小雨的初盆。
盂蘭盆節是去世的人從天上歸來的日子。而初盆是指人死後的第一個盂蘭盆節。她跟赤葦約好了今天一起去給她的朋友們掃墓，這是他們在發了那個消息之後的第一次見面。
在醫院山下的車站，她見到了正在等她的赤葦。
見到她向她揮揮手，然後站在她身邊跟她一起上山。
雖說是去掃墓，可她沒有告訴赤葦要拜訪她的哪個朋友，赤葦也沒有問，只是默默地接過她的東西。很默契地，他們誰也沒有開口提將要談話的內容。
天上烏雲很重，地上青草上的露水打濕了褲腳，赤葦好像認得路一樣，走在她前面，伸手拉住她，一起邁過小坑，肩上掛著她的包，裏面帶著曾經她的小鳥的鳥籠和它呆過的木架子。
擦火柴點燃麻桿，火蛇席卷爬上木架，灰白色的煙塵隨風飄蕩又堅定地向天空而去，赤葦說，他聽家裏老人說過，盂蘭盆節火盆裏煙，是連接死去的人和活著的人的通道。
前幾天去醫院裏的時候，她碰到了以前的同事，他說前輩師姐的弟弟最近腦部活動很活躍，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轉變，說不定幾年之後就能完全好起來了。
她擠出一個微笑，這種像是安慰的話自從師姐離開以後就好像多了起來，可事實並不是因為其他人幾句安慰的話就能改變，人死去不能覆生，病也不會因為安慰就會變好。
她記得師姐說過，她的老家在北海道石狩的一座小山上，山上一群吹著山風的低矮的日式小房子裏面，就有她的家，那邊交通* 不便利，每年的冬天下山的路都被積雪覆蓋。
她不知道師姐說的地方是哪裏，也從來沒有去過，如果師姐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醒不過來，她可能一輩子都沒有辦法把師姐帶回家鄉。
下山的時候，她忍不住問赤葦有沒有什麽想問她的。
她以為他會問她的朋友，或者可能木兔前輩告訴他一些東西，什麽都好，只是她心裏太難過，想聽到赤葦的聲音。
可赤葦什麽都沒問，他只是摸摸她的頭，說，“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麽了？”秋山問。
赤葦微笑沒有回答，反過來又問她，“你有沒有什麽想要告訴我的？”
秋山卻一下子什麽都說不出來。
雨就在這個時候突然落下來，被打斷的秋山慶幸這場雨降落的時機，赤葦拉著她匆匆避雨，可雨實在太大，不一會兒他們兩個就完全被淋濕了，她忽然想起來走的時候往包裏塞了一把傘，可是已經來不及了，秋山自暴自棄地停在原地，任雨水澆到她的頭上。
赤葦不解地回頭看向她，她也看著赤葦，微卷的發梢和下巴上淌著雨，濕潤的睫毛下一雙漂亮的眼睛，不知道為什麽赤葦忽然笑了。
秋山忽然有點生氣，明明他們兩個都被雨淋得像落湯雞，赤葦為什麽這麽好看，他一定是在嘲笑她吧！
赤葦卻伸出手輕輕地撫去她臉頰上的雨水，可是雨一直下，可這根本沒有什麽用，秋山臉上的雨越來越多，眼圈也變得紅紅的。
她正在氣頭上，剛賭氣想要說分手，卻忽然停住。
赤葦輕輕地吻了她，像被小鳥啄了一下手指。
這次是嘴唇，不是臉。
“不會給你機會的。”她聽到赤葦在她耳邊笑。
*
跟秋山想的不一樣。
赤葦在被木兔前輩提醒“你有沒有考慮過未來”時，才第一次認真地去想這件事。
他一直覺得喜歡就戀愛，時候到了就結婚，是一件順理成章的事，就像餓了要吃飯，渴了要喝水。
雖然父母很恩愛，但他並不覺得找到一個自己喜歡的人並與她締結婚姻是一件多麽簡單的事，他一直覺得父母是萬千步入婚姻殿堂的男女中的幸運兒，而他在遇到秋山之前也沒有想過自己會像他們那樣幸運。
在地球上幾十億人裏，遇到了自己喜歡的人，恰好那個人也喜歡自己，多麽令人驚喜，又何其幸運。
不知道是對自己還是對秋山，他總有種莫名其妙的信心，覺得他一定會跟她在一起的。可能中間會有許許多多困難，但是總有解決的辦法，然後繼續走下去。
即使秋山會擔心各種各樣的問題，但只要她願意繼續喜歡他，願意繼續與他同行，他們就一定會一直在一起。
在木兔前輩提醒這個問題之前，他從未想過這會變成一個問題。
但是很快，他就想通了。
秋山想要跟他分手，完全不是因為她不再喜歡他了，而是因為秋山這家夥實在太膽小，總是縮在殼子裏當縮頭烏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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