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9 ? 26歲,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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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26歲,七月

“沒有感情誕生不了好作品。”

秋山打開郵箱拆開信封, 再次收到的退稿信上終於不再是禮貌的系統回覆。

她還蠻開心的,終於有編輯願意給她提意見了。

不過小綾不怎麽開心。

即使他已經知道了她找到了工作,還下定決心努力養活自己, 不再想著要不要去死這回事,他還是不放心。

“終於抓到你了啊。秋山京治,你知道這幾個月大家有多擔心你嗎?”她看到秋山綾時,他就站在她的郵箱旁邊, 叫她的時候連名帶姓。

她知道小綾為什麽不放心她, 大概除了擔心她養活不了自己以外, 還擔心她的病會覆發吧。

雖然她已經學會了怎麽跟疾病相處、不再壓抑自己的情緒,學會了不去害怕以前和未來的事情努力向前走,可他們都知道抑郁類疾病一輩子都無法痊愈, 都知道剛剛還好好的人,下一秒就會被病癥壓垮是常有的事情。

好轉覆發,覆發好轉, 疾病最嚴重的時候她甚至手抖到拿不起叉子, 穩定時她的頭腦和手也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靈活。醫生這份生計今後再與她無緣, 世界也不是到處都是桃園。

她原以為小綾會直接像捉小雞一樣把她薅回去,實際上他看到她的那一刻也確實是怒發沖冠,喊她名字時也是咬牙切齒。

但他沒有,他只是在看到她平安無事時長長地松了口氣。

她有些心虛, 可又覺得她在秋山綾面前沒什麽可心虛的。

小綾是弟弟嘛, 在弟弟面前怎麽能心虛。

秋山又覺得自己有氣勢了。

跟小綾回去是不可能的。如果他回過神要罵我,我就趕快躲到屋子裏不給他開門。秋山心裏想。

可出乎意料,秋山綾看到了她, 沈默了許久, 沒有罵她而是兀自說出一些她沒想到的話, 他不是想帶她回去,反而更像冷靜下來想要感化她又覺得根本沒必要所以放棄了的樣子。

“雖然沒什麽用,但媽媽和爸爸說很想你。爸爸說,反正你也嫁不出去了,不想嫁人就算了吧,媽媽還說養你一輩子也沒什麽。”

秋山有點沈默,翻來覆去地折著信封的角,把四四方方的信封折得毛毛躁躁。

“他們總是在我不需要的時候才答應我以前我想做的事情。”

“做父母的嘛,總是這樣的。所以我都不回家。”小綾說。

秋山因為這句話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很羨慕小綾,很羨慕赤葦,很羨慕千壽、日向、蘭哥、龍膽……羨慕她所有的現在在天南海北好好生活著朋友。

好好長大,有自己生活的權利,能好好照顧自己,有自己喜歡的事業……她很羨慕他們,羨慕他們長大之後自然而然地就成為了只屬於自己的、獨立的大人。

或許是因為從小到大她都沒有給父親帶來過榮耀,或許是因為她從學習到工作一直在父親的庇佑下生活,父親一直不怎麽瞧得上她,他覺得他和媽媽把他們保護的太好了,她才像一直長不大的孩子。父親總是致力於幫她能找個可以照顧她的人,他覺得她照顧不了自己。

母親沒說什麽,但她也是讚同爸爸的。媽媽總想讓她堅強起來,可她確實沒怎麽有出息。

可以說她畢業後努力工作的起因很大一部分就源於不想嫁給不喜歡的人。

她原本想得很簡單,以為長大了就能成熟,自然而然就可以養活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明白人為什麽會害怕長大,不明白人為什麽會生病,不明白人為什麽會覺得權力那麽好,願意為了它放棄很多很重要的東西。

後來她明白了,她能讓爸爸媽媽說出“不想嫁人就算了”這種話,她也是很厲害了。

那樣的兩個人最後還是為她讓步了。

小綾總是說她傻。

不過她覺得他也不是什麽精明的貨色。

他對父母的態度總是比她更尖銳,可* 有的時候,生氣的那一個才更在意。

秋山拿著退稿信走下臺階,掏出口袋裏的鑰匙開門,秋山綾跟在她後面,站在門口看著一覽無餘的地下室皺眉,欲言又止,憋了半天不說話。

他問,“你能住這裏嗎?”

還好,他心裏還顧及不能言語中傷她,沒說什麽像狗窩不像人住的地方。

虧她還打掃過了。

“這裏也沒什麽不好的。”秋山心平氣和地回答。

“你這兒連張床都沒有。”秋山綾做完心裏建設,進門吐槽。

“我知道,沒發工資呢,發了再去買。”

“你工資才多少啊,能買什麽好東西。”秋山綾嫌棄。

“床嘛,差不多就行。”

“沒有洗衣機,也沒有洗澡的地方。”秋山綾挑剔。

“小區門口有投幣洗衣機,附近也有湯泉。”

“那這個地方也太潮了吧!地勢這麽低今年雨水這麽多小心淹了!”秋山綾覺得自己的懷疑很合理。

“再多說一句就滾蛋!”秋山終於忍不住一腳踹到秋山綾腿上讓他閉嘴。

“哼!”被踹的秋山綾拍拍自己的褲腿,悻悻坐到秋山沙發上。

秋山綾屬於越長大越叫人討厭的那種,陰陽怪氣還愛管閑事。當然,小時候也不可愛。

秋山完全沒有問秋山綾是怎麽找過來的,他也沒打算回答。

答案顯而易見,除了幫秋山這個沒身份證租房子的灰谷龍膽,其他人根本不知道她在哪,告密自然也是他告密。

“龍膽那家夥能松口告訴我你在哪,還是因為橘和武道要結婚了還沒人給你送請帖。”

秋山綾冷笑,“如果不是你好姐妹要結婚了,你還打算跟龍膽那家夥合夥瞞著我多久!”

秋山有點心虛,“……其實,那個,我就沒想過告訴你。”

“哈?”秋山綾瞪大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以前秋山綾每次這幅樣子都要教訓她,習慣使然,她像往常那樣在他開口前堵他,“我可是病人!你不能罵我!”

脫口而出,秋山才意識到自己好像說錯了話。

他還是以前愛多管閑事的小綾,可她卻不是以前的還算健康的京治。

她小心地覷著他。

站在秋山面前的秋山綾忽然沈默了,眼睛紅紅的。

秋山懟懟秋山綾,“……你別哭啊。”

“誰要哭啊!”秋山綾擦擦眼睛。

秋山有些沈默,她說不出以前嘲笑小綾哭鼻子的話了。

“我只是覺得怎麽每次你這個家夥都這麽倒黴。真討厭你,真不公平,怎麽只有你會生病啊。因為你爛好心嗎?”

她的弟弟很好很好,他一直覺得她是個好人,覺得上天不公平,明明是雙胞胎,為什麽只有她一個人生病。

她告訴他,理論上講,抑郁癥的誘因很多,環境,遺傳……還有,比如心思細膩的神經性的或循環性的氣質,性格柔軟追求他人認可,那群人總是比較容易苛求自己。

聽了之後他說,那你不當好人不就好了?管別人做什麽,管好你自己就好了。

他把她當成了後者,可她並不像他想的那麽高尚。就像在她離職後,一個人在居酒屋的隔間喝酒,卻意外聽到了隔壁人的討論,聲音很耳熟,她聽出來了,他們跟師姐同期的前輩。她聽到他們有的人說,教授找的人心態不好,有點小事就自殺了。

另一個說,沒找到你身上就燒高香吧。

還有的人說,嘴上積點德,人已經死了。

再然後就是沈默,也不知道是心虛還是物傷其類。

那時的她氣昏了頭,跑過去質問他們,他們不想把事情鬧大,告訴了她真相。

事情很簡單,教授惹上了官司,為了保住飯碗,讓學生頂罪。那個頂罪的學生就是師姐,因為師姐窮,沒背景,不久前弟弟從工地手腳架上摔下來昏迷不醒,需要錢。教授出錢,師姐出前途,在法庭上供認不諱。後來師姐死了,教授愧疚,現在還在供養著師姐至今未醒的弟弟。

中間沒有任何強迫,和平得像一場普通的陽光下的交易。

她只是覺得惡心,說不出來滋味的惡心。

她曾試圖幫師姐“討回公道”,可沒有任何作用,因為這件事情已經結案,證據確鑿。沒有交易記錄,所有人都不願意作證。有人擔心自己的前途,有人說他們不覺得一個研修醫能比教授救更多的人。

她找到她已經升入高等裁判所長官的媽媽,可媽媽說,她沒有證據,這件事情結束了,就算她說的是真的,世界上這種情況也比比皆是,她或者任何人都做不到杜絕。甚至她也是一份子,受益者的一份子。

媽媽說,清醒一下吧京治,這個世界就是這麽個規矩,你是時候該長大了。

她能做的只有為師姐殮屍,因為她在這個世上唯一親人還躺在病床上。師姐說下輩子想變成小鳥,所以她把她埋到了她第一次撿到小雨的那片荒山。

然後再帶著那份惡心,和不知道是對誰的愧疚下山。

秋山綾為她送來了日向和武道的婚禮請柬,時間在半個月之後,天氣預報說那天有30%降雨的可能性。

他說,日向希望她能做她的伴娘,還給她準備了禮服。

“她說以前你跟她約好了。”

“是有這麽回事。”秋山回答。

距離她上次見到日向已經快兩年時間了,日向按照她兩年前的身材給她做的禮服早就不合身了,現在她瘦了好多,人脫相了,不像以前那麽漂亮。

“你……你如果不想回去就算了。不過要定期去醫院,要堅持吃藥,還有半年才能斷,醫生還告訴你不許抽煙的,這你記得吧?沒有錢了跟我說……”秋山綾走之前叨叨絮絮。

小綾是家裏對她最好最好的人了。他總是比較心疼她,即使不情願也會順著她的意。

他只是會擔心,“還有,你真的不需要我給你換個地方住嗎?”

“不用啦,小綾。”她笑道。

她現在已經是大人了。

……

七月的東京逐漸熱了起來。

工作也越發忙碌。

赤葦帶著上一期的宇內老師漫畫的宣發資料出差剛回到公司。

他主要負責宇內老師作品,可這段時間卻不只負責這一部作品。

跟一個漫畫老師討論如何設定角色,再跟另一家公司談論宣發事宜,然後再回到公司設計文案,最後再去宇內家催稿,不能讓連載月刊開天窗……每天過得過分充實了,雖然他自詡還算會規劃時間,但再怎麽樣規劃,不夠用的時間還是不夠用。

空調正在兢兢業業地吹著冷風,辦公室裏不算嘈雜,大家都在忙碌自己的工作,短暫出門的編輯長回來路過他的工位,看到他回來了點頭打招呼。

“赤葦,最近很忙吧?”

“前輩,”忙著寫文案的赤葦擡起頭,才意識到上司在跟自己打招呼。

“……還好。”赤葦站起來鞠躬,猶豫一下回答。

“是家裏有什麽事嘛?”編輯長關切地看著他。

赤葦眼下最近不太常見地有了青黑。

編輯長說,“如果有什麽事情可以請假,咱們部門不是那種只講工作不講人情的地方。”

“欸?”赤葦怔了一下,回想最近自己的工作,有些不確定地問,“……是我最近影響工作了嗎?”

“不,不是,沒有,”編輯長連忙否定,“只是看你最近精神狀態好像不太好。如果沒有事情的話就太好了。”

編輯長走了之後,赤葦陷入沈默。

這幾天他站在人群中間的時候,遠遠地看到與她相似都會情不自禁地追上去,可每次走近了都不是她。

那個飄在天花板上的氣球慢慢變癟飛不起來了。

他每天都會去那個廣場和曾經遇到她的麥當勞對面的小巷,可是她都不在。他甚至不知道該去哪裏找她,他留了他唯一認識的她的朋友的聯系方式,可那個朋友也沒有她的音訊。

他總會想起以前的秋山,那時候,她看到他總是會喊他的名字,除了木兔前輩,再也沒有一個人向他跑過來的時候會那麽開心。

他不知道她走在路上喊他的名字時是否懷著跟他一樣的心情。

從學會做飯、學會交水電費、學會一個出遠門、到學會一個人生活、在生病時照顧自己……他經歷過長成一個大人要學會的所有的事,可他卻發現自己並不是一個事事都能做好的人,起碼在面對自己喜歡一個人的感情他沒有那麽好。

丟到海裏的漂流瓶被他想的那個人撿到了,可他卻太過遲鈍又懦弱沒有好好地把自己的感情傳達給她。

木兔前輩說,“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喜歡就在一起,不喜歡就分開。明明是超級超級簡單的事情。”木兔前輩有時候會說出一些很有哲理的話。

他覺得很有道理。木兔前輩有時候總是很有道理的。

那只貓咪不來找他了,也不願意跟他走了。不過沒關系,

如果她不願再向他走過來的話,那他就去找她吧。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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